洛千柔突然發現,自己對王新瑤並沒有那麼憎恨了。
即使她曾經陷害過自己,但是現在看來,她也不過是個被寵慣了的大小姐罷了。
曾經風雲一時,結果到頭來卻栽在了自己的枕邊人手里,是不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情?
如果王新瑤能夠知道,東璃浩南從娶她入宮開始,就預料到了今日的結局,他對她寵愛有加,不過是為了防範著她那權傾朝野的父親,她會怎麼樣?
「好了,千柔,別想了,」衛凌波嘆息一聲之後,故作輕松地一笑,「早些休息吧。」
「嗯,姐姐跟我一起睡吧?我還沒有跟姐姐擠在一起睡覺過呢!」洛千柔笑著,把薄被掀開了一點點,示意她進來。
衛凌波無奈,跟守在外面的香菱吩咐了幾句,就決定在這里歇下了。
甄宛凝暫時住在了紫鸞東偏殿。
巧雲伺候著她梳洗,臉上冰冰涼涼的,沒有任何表情。
甄宛凝從鏡子中看著她不悅的神情,知道這小丫頭瞧不起這蕭索的紫鸞東偏殿,淡淡地說道︰「現在就暫時住在這里吧,雖然比不上自己宮里好,但也還算清靜。」
巧雲不滿地嘟噥道︰「娘娘,您這麼做也太不值得了,為了一個王才人,燒了自己的宮殿,何必呢!皇上本來就對她有殺心了,您費得著用這麼大的代價麼?」
「我要是不這麼做,怎麼能這麼順利呢?」甄宛凝從梳妝台上拿起金邊桃木梳,梳著自己的頭發,「既然要做,就得保證萬無一失,皇上只有看到今天這樣的情況,才會知道那個女人有多麼的可怕,自然不會對她手下留情了。」
「可是……如果傷了別人怎麼辦?剛剛真是驚險呢,華嬪娘娘差點就沒出來……」巧雲想到剛剛讓人心髒都快跳出來的一幕,還是有些後怕。
甄宛凝冷冷一笑︰「差點沒出來?哼,她不出來才好呢!現在最得寵的女人就是她,要是她死了,皇上不心痛死才怪!往皇上最痛的地方戳下去,他更是不會放過王新瑤。」
巧雲無奈地嘆息。
「那個小豎子怎麼樣了?全都招供了?」甄宛凝往自己的臉上涂了點玫瑰花水,漫不經心地問道。
巧雲點頭︰「都招了,皇後娘娘已經下了懿旨,賜王才人自盡。」巧雲答道。
「小豎子呢?」
「錄下了口供,已經被杖斃了。」
甄宛凝滿意一笑︰「這就對了,也不枉我花了這麼大的功夫,找到他的家人。」Pxxf。
要拿他的全家來威脅他,讓她費了不少的錢財和人力,幸好皇上最近都不常來紫鸞殿,不然她可能還會暴露呢。
「好了,此事已經過去了,好好休息吧,我們還有下一步打算呢。」她看著鏡子中的如花容顏,滿意地微笑,笑如百花齊放。
巧雲點點頭,扶著她去內殿休息。
洛千柔累了一晚上,飽飽的睡了一覺,一大早起來就覺得神清氣爽。
「你醒了?」衛凌波站在旁邊,香菱正在服侍著她換衣裳。
洛千柔坐起來︰「姐姐怎麼不多睡會兒?」
「都這個時候了,還要睡麼?」衛凌波看著外頭明媚的陽光,無奈地笑。
洛千柔大刺刺地伸了一個懶腰——她一直都是這個時候起床的啊,然後飛快地梳洗完了就去鳳棲宮給皇後請安。雖然起得晚,但是也沒有遲到過嘛。
「皇後娘娘剛剛派人來說了,今天不用去請安,」衛凌波穿好了衣服,來到床邊,親手將淺粉色的帷帳挑起,「听說她昨天晚上忙了一夜,凌晨才睡下。」
「是麼,」洛千柔垂下眼楮,悶悶地下床,「姐姐,有王氏的消息麼?」
衛凌波平靜地說道︰「昨天晚上皇後已經連夜審問了小豎子——就是昨天放火的小太監,然後下旨賜王氏自盡了。」
洛千柔穿鞋的動作停滯了一下︰「賜自盡了麼……」
衛凌波點頭。
「姐姐,什麼時候行刑?」洛千柔咬咬牙,突然之間就想去見王新瑤最後一面。
「宮里賜嬪妃自盡一般都是在傍晚……」衛凌波皺起眉頭,「千柔你問這個干嘛?難道你要去見她麼?」
洛千柔默不作聲。雖然之前她跟王新瑤一直是針鋒相對,但是現在她失勢之後又立刻要被賜死,一想到一個曾經活生生的人馬上就會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她突然之間覺得很空虛很難受。
明明一直很憎惡王新瑤的啊,為什麼現在,她就要死了,自己卻還是對她充滿了同情呢?
「千柔,她曾經這麼對待你,你忘了之前她陷害你了?你忘了昨天的這場火了?還有以前你落水……是不是她的主意還說不一定……」衛凌波拉住她,著急地低吼。
「我都知道,姐姐,我只是想去送送她而已,不會有任何危險的,放心吧。」洛千柔的情緒有些低落,心里像是有種不知名的動心堵著,很難受。
「如果你真的要去,我陪你去……」
「姐姐還是不要了,你懷著孩子,冷宮那種地方怨氣太重,對孩子不好,」洛千柔打斷她,「放心吧,初夏她們跟著我呢,還有皇後派去的人,她怎麼都上不了我的。」
衛凌波勸說不動,眉頭皺得打了一個結,卻沒有再說什麼。
臨近黃昏,洛千柔在初夏的帶領下,再一次來到了西涼宮。
她才從這里出去沒兩天,就又一次回到這里。但是今天到的不是她住著覺得安靜舒適的北苑,而是一個偏僻的院子。
到了這里,她才真正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冷」宮。
黃昏的夕陽照在屋頂青色的瓦片上,折射出了一層陰冷的光。
院子里只種著兩株兩人高的梨樹,明明是盛夏,可是這兩株樹枝上的葉子幾乎都快掉完了,露出光禿禿的令人感到有點惡心的黑色樹干。呢里里王。
樹干上停留這一只黑色的烏鴉,見到有人進來,它「啊啊」地叫著,撲騰著飛走了。
初夏嫌惡地看著這個院子,抱怨道︰「真是名符其實的冷宮,好好大熱天的都感覺這麼冷!奴婢就不明白了,娘娘您干嘛來這里啊,晦氣!」
「好了,既來之則安之,又不會逗留很久,我送送王氏,我們就出去,好不?」洛千柔好脾氣地安慰她。
「娘娘您也真是的,那王氏以前這麼對您,您現在居然還要來見她最後一面,何必呢!」初夏仍然很不理解。
洛千柔沉默。
不要說初夏不理解,就算是她自己,也對自己的這個做法感到有些不解吧。
算了,既然說了要來見王新瑤最後一面,也到了這里了,就趕快進去吧。
屋子的門被「咯吱」一聲打開,抖落了門扉上陳年積累下來的灰塵。
坐在屋子里的唯一的一張椅子上的王新瑤眯上眼楮。
適應了這個逼仄的屋子的昏暗的眼楮一下子接收到了黃昏的日光,讓她的眼楮有些疼。
兩個人影走了進來,王新瑤定楮一看——竟然是洛千柔。
她看上去臉色有些蒼白,但是經過了精心打扮的臉依然美得讓她嫉妒得發狂。
「是你。」
洛千柔帶著初夏走了進來,在她的面前站定。
「是我。」
「你來干什麼?現在也要來看我的笑話麼?」王新瑤的眼中帶著濃濃的諷刺,冷冷地說道。
洛千柔目光很輕柔,沒有以往跟王新瑤面對面時候的劍拔弩張,她平靜地說道︰「我沒有想來看你的笑話,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笑話是可以看的麼?」
王新瑤不說話。
是啊,自己都是將死之人了,有什麼笑話可看呢。
「我今天來,只是想見你最後一面。」洛輕柔平靜地說。
「最後一面……哼……是啊,最後一面了……」王新瑤念叨著,目光漂移在屋頂,眼中泛起了薄薄的一層水霧,「真沒有想到,我最後的一面,竟然見到的是你……」
洛千柔嘆息︰「誰說不是呢?我今天听說你被賜自盡,突然就想來見你一面,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不用你假好心,」王新瑤惡狠狠地瞪著她,「我還不知道你的那點心思,一定是你在皇上面前說了什麼壞話,才讓皇上對我趕盡殺絕!一定是你!」
她說著就站了起來,情緒很是激動。
初夏下意識地攔在了她面前,不允許她靠近洛千柔。
「初夏,沒事兒的,」洛千柔抬手讓初夏讓開,走到王新瑤的面前,「王才人……稱呼慣了你娘娘,現在叫才人,還真是不習慣……」
王新瑤瞪著她。
「你說,你已經失勢了,你的父親已經沒有了權力,現在的你還有什麼是值得我來陷害的呢?要不是你自己多行不義,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洛千柔嘆息,「皇上本來不準備要你的命,只想讓你在冷宮里過一輩子,但是你竟然不但不懂感恩,竟然更加變本加厲……」
「你是在說放火的事情麼?」王新瑤突然尖叫起來,「不是我干的!」
「人證早就招供了,你還要狡辯麼?」洛千柔輕蔑地瞥了她一眼,「小豎子已經錄下了口供,說了就是你指使他干的,你現在再狡辯又有什麼意義?」
「不是我!」王新瑤尖叫,「皇上在哪里?我要見皇上!我要皇上替我做主!」
「皇上說,這件事讓皇後娘娘全權處理,沒有必要回稟他了。」洛千柔看著王新瑤變得驚恐的表情,心里很難受——她曾經是多麼受寵愛啊,曾經是宮里最「受寵」——至少表面上最風光的女人,現在卻想見自己深愛的人的最後一面都辦不到。
還有更悲哀的事情麼?
洛千柔咬著下唇——有的——王新瑤之所以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不就是東璃浩南一手造成的麼?他娶了她進宮,最終的目的就是要讓她面對今天的情形,一切都是在他的算計之中。
「是皇後!是皇後她要置我于死地!她一直都討厭我,一直都嫉妒我總是得到皇上的寵愛!一定是她,是她陷害我的!我要見皇上!」王新瑤抓住洛千柔的肩膀,猛力地搖晃著她,尖聲地說道,「皇上怎麼可能忍心看著我死……」
昨晚半夜的時候,之前曾經來宣旨,告訴她皇上的決定——將她降為才人,永遠囚禁在冷宮——的小太監又帶來了一個更令人絕望的消息︰王氏凶辣狠毒,賜自盡。
本來眼看著家破人亡、自己被打入了冷宮,她自己已經絕望了,在這個冷宮里也不打算活,可是現在突然听說又要將自己立刻賜死,她是怎麼都想不明白,于是拉著那個小太監一遍又一遍地追問,才知道原來有了「指使他人縱火」一事。
她突然就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就是一個笑話。
皇上他之前如此寵愛她,結果現在卻如此無情。果然伴君如伴虎,之前郎情妾意,如今卻走到了這一步。她曾經在後宮是多麼風光,皇後都要讓她三分,可是現在……
「你那表情是什麼意思?我再怎麼不濟,都不需要你的憐憫!」她看著洛千柔浮著淡淡冷氣的臉,冷哼一聲,不屑地說道,「就是是死了,我也是高貴的貴妃,哪里需要你這個賤婢來同情!」
洛千柔搖搖頭,道︰「我不是同情你……」
「那又是什麼!」
王新瑤在椅子上坐下,一副高傲的神情看著她。
洛千柔突然覺得,自己如果將這些事情都告訴她了,那就太殘忍了。
「沒有……」她將自己本來想告訴她的、東璃浩南所做的一切,全部從喉嚨里咽了下去。她已經陷入了如此境地,何必再讓她抱著一種徹底絕望的心態上路呢?
這時候,屋子外面傳來一陣吵雜。接著,門又被推開了。
是鳳棲宮的小太監,帶著皇後蕭初珍的手諭,來送王新瑤上路。
「給華嬪娘娘請安,」小太監恭敬地行了個禮,道,「娘娘,皇後娘娘讓奴才來送王才人上路,請娘娘先出去吧。」然後轉向王新瑤,將手中的托盤放在桌上︰
「才人娘娘,奉皇後娘娘懿旨,請娘娘自己選一樣。」
王新瑤輕輕地看向盤子,里面放著白綾、鴆酒和匕首,在從窗外透進來的昏黃的光下,顯得如此詭異全文字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