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木炭寫的字比不上用毛筆寫的字好看,但是仍舊算得上娟秀,如同殷殷的人一樣,給人一種小家碧玉的感覺,趙凝看著白色的宣紙上寫著的一行字,眼神閃爍了一下,抬頭問她︰「什麼意思?」
殷殷笑了一下,垂下的眼簾快速地遮掩住了眼里一閃而過的黯然,望著那張潔白的紙張上自己寫上去的一行字︰你有多喜歡王爺?
握著炭筆的手頓了頓,面對著趙凝的問話,她最終還是沒有勇氣繼續問下去,方才那一句話寫出來也已經是憑著她的一時沖動的,此刻回想起來,她都覺得自己也許是一時昏了頭了,竟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搖了搖頭,她繼續寫道︰「只是隨便問一下而已,王爺剛才已經醒來了,時辰也不早了,王妃早點回去歇息吧。」她知道趙凝如今是住在韓塢軒,跟軒轅澈住在一起。
心里猛地窒息了一下,她強迫自己抬起頭來,沒有關系的,就算趙凝如今是跟軒轅澈一起住的又怎麼樣?如今的軒轅澈,在他心里明顯就是她比趙凝要重要得多的,不管是不是因為‘失心’之術的原因,事實上就是對他來說更加重要的人是她,而不是趙凝!
這樣說服著自己,可是她卻始終抹滅不掉心里的那一絲不安,心中重重地沉澱著某種澀然,幽幽的眸子卻始終一如既往的平靜。Pxxf。
趙凝默然看了她片刻,卻不願放過她,迷了眯眼,她淡淡問︰「你方才那樣問是什麼意思?」神情中自有一股威嚴,殷殷身旁的荔兒看著,心中不得不暗嘆一聲︰不愧是出身皇室的,氣質果真就是跟尋常人家不一樣。她僅是這樣看著,都覺得從心里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壓迫感,讓她不敢直視她了。
殷殷卻仍舊是沉默,捏著炭筆的手也沒有繼續寫下去的樣子,她只是臉色很平靜地回視著趙凝,神色中不見一絲退卻,趙凝等了片刻也等不到她的回答,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皺,她問道︰「你是以什麼身份來問本王妃這樣的問題的?」她在面對著軒轅澈的時候也許會有點弱勢,那是因為她喜歡軒轅澈,她甘願如此,但是這樣並不代表著她面對其他人的時候也會這樣!特別是殷殷,這個可以說是她的情敵的女子!
她堂堂一國公主,氣勢上自然是不可能會輸給別人的!如果都認為她是那種好欺負的主,那她就大錯特錯了!
況且她不是聖人,在面對自己情敵時讓自己漠然視之已經是她最大的讓步了,如果在自己情敵問自己究竟有多喜歡自己丈夫的時候還能夠這樣漠然視之,那已經不能說之為修養良好了,那只能說是軟弱了!
得澈澈問。殷殷沉默著,神色中卻已經有了一絲淡淡的難堪,可是被那垂下的眼簾遮掩住的眼里卻飛快地劃過一絲憤然,她的確是沒有立場去問她這樣的問題,剛才那樣問出口的第一時間她就已經感到後悔了,可是趙凝有必要這樣咄咄逼人麼?非要讓她這樣難堪麼?
可是沉默了良久,她卻只能強壓下心中的那絲不滿,很快的在宣紙上寫下了三個字︰對不起。
對方的身份不是她能夠招惹得起,她從很早以前就已經認識到這一點了,此刻的她,除了軒轅澈之外,怕是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個不知羞恥,仗著自己救過軒轅澈就硬留在王府中的下賤女子吧?她無比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
趙凝淡淡地瞟了那娟秀的字跡一眼,心中卻並無多大歡喜的感覺,即使她此刻在殷殷面前佔了上風又如何?她最想要的那樣東西,始終還是不在她手里,眼前的女子即使沒她美貌又如何,沒她出身高貴又如何,她最想要的那樣東西,還不是輕而易舉就被對方拿了去?若是可以,她情願用自己此刻所擁有的一切,跟她換回軒轅澈的愛!
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她望著低下頭的女子,淡淡地問她︰「那你呢?你又有多喜歡他?」
呃?
殷殷愕然,飛快地抬起頭,便撞上了趙凝眼中還來不及消逝掉的黯然,心中驚疑了一下,隨即卻是堅定的,無比快速地在宣紙上寫下來自己的宣言︰我可以為了王爺去死!
趙凝收回停留在那張宣紙上的視線,定定的注視著殷殷的眼楮,而殷殷完全沒有退卻的樣子,固執地與她對視,良久,趙凝輕聲笑了一下,卻是揮了揮手,輕聲道︰「你說得對,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殷殷欲言又止,看著趙凝半響沒有動身,荔兒怕再次惹怒趙凝,忙暗中扯了扯殷殷的袖子,示意她快點離開,殷殷這才收回有些不情願的眼神,微微屈膝,荔兒忙跟著行禮,高聲道︰「奴婢先行告辭。」
趙凝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看著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最後在廊道的盡頭拐了一個彎,徹底地消失在視線範圍之內。
她默不作聲地看著,良久,忽然彎了彎唇角,仰頭望著樹梢上的雪花,看著那料峭寒意,喃喃自語般道︰「真正的喜歡,並不是為了對方可以義無反顧的失去自己的性命,而是可以為了對方,卑微地活下去。」淡淡的呢喃在孤寂的夜色下模糊不清,在一陣寒風拂來時,便輕易被吹得干淨。
寒意隨著夜色的深沉而漸漸地迫人,冬日的寒氣帶著徹骨的寒意,爭先恐後地鑽進她的衣領,然而安安靜靜站在廊道上的趙凝,卻仿佛絲毫都感覺不到一樣,仍舊怔怔地佇立著,微微仰頭望著夜空,那上面,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滲人的黑暗。
不知不覺間,視線所及之處出現了星星點點白色的顆粒,她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原來又下雪了。無聲地扯了扯唇角,帶出一抹不算笑容的笑容,她收回視線,轉身往韓塢軒的方向走去。
推開虛掩著的房門時,她看見屋內軒轅澈正若有所思地坐在窗邊,旁邊的蠟燭火焰搖曳不定,微弱的光線映照他的臉上,明滅不定。
她的腳步僅是停頓了一下,便再無遲疑地走了進去,關上門,淡淡問道︰「怎麼還不休息?」她是斷然不敢自作多情地以為對方會是在等她的。
誰料軒轅澈卻是冷淡地瞟了她一眼,緊抿著的薄唇竟真的扔出三字來︰「在等你。」
她愣怔了片刻,直到他的眼神漸漸地不耐起來,才恍然頓悟過來,卻是問道︰「等我?為何等我?」不是拿喬,她是真的不明白。
「這麼晚,你去哪里了?」軒轅澈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皺眉問道。
趙凝頓了一下,望著窗外紛揚的雪花,答非所問,「方才下雪了。」
「我有眼楮!」軒轅澈閉了閉眼,仿佛是在強行壓制自己的怒氣,「我在問你,這麼晚還出去做什麼?還有為何殷殷會在這里?」
趙凝眨了眨眼,眼神其實是有些無辜的,「我以為你醒來的時候會比較想看見的人是殷殷。」她的確是這樣認為的,軒轅澈是在跟她說話的時候忽然間暈過去的,這樣讓她不得不產生一種錯覺,一種對方可能是被她的話給氣暈了的錯覺,所以她想了一下,便將他口中溫柔體貼的殷殷叫了過來。
她以為他會歡喜的。但是此刻看著他的神色,她想也許她猜錯了也說不定。他被她的話噎了一下,顯然是被她的話氣到沒話說了,再次重重地閉了閉眼,利用這個空隙來壓制住自己被她氣到的怒氣,他咬牙冷笑道︰「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這麼晚還比就寢的麼?」他本來的意思是說她太晚休息了,想要婉轉地表達出最好以後早點休息的意思,可是趙凝卻誤會了,眸中一黯,她以為他是在責怪她,這麼晚了還去打擾殷殷的休息,一下子沉默了下來。
軒轅澈目光陰霾地看著她,見她久久沒有回答,心中不由得愈加生氣了,憋了良久,卻只憋出一句︰「你還沒告訴我,這麼晚了,你去哪里了?」
「也沒去哪里,就在外面的廊道上呆了一會兒。」她輕輕答道,抬頭看了他一眼,卻意外地看見對方在听完她說的話之後狠狠地皺了一下眉,下一刻竟低聲吼了出來,「你不是說過很怕冷的麼?這麼冷的天,竟然還呆在外面?」
趙凝一愣,看著軒轅澈毫不掩飾怒氣的俊臉,明明是被他罵了的,可是她的心里卻一點兒也沒有感到委屈或者是生氣,有的,竟然是一絲淡淡的欣喜,恍惚間,她好像又看見那個時候,她因為貪看雪景在室外呆了很久而導致著涼的時候,那個身上的毒素剛清完臉色還蒼白的青年,就是像方才那樣,大聲地責罵著她的,可是那個時候,她盡管病得糊里糊涂,听著青年的責罵聲,心里卻是甜絲絲的。
——是她看錯了麼?為何她竟會覺得眼前這個臉色同樣蒼白的青年,跟那個時候臉色也蒼白著的青年,重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