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我的不安是對的。
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里,我的住所總會莫名其妙地堆滿了鮮花。
經常會有小修煉士前來驛館,送給我很多艾克斯所作的畫。
這些畫作里的內容都是我。有射箭的我,施放法術的我,還有躺在樹杈間悠閑地睡覺的我……
雖然我很喜歡這些畫,可是它們來的未免也太頻繁了些。艾克斯簡直就像要把一輩子的畫都在這段時間里送給我一樣。
我是個身份普通的精靈,可沒有空間裝備這樣的東西!
對著堆滿了桌子和床的素描和油畫,我第一次頭疼的哀叫了起來。
太陽城已經有「爆乳精靈勾引培羅聖武士墮落」這樣香艷的傳聞了。我只是隨便豎起耳朵听一听,就會被那個故事里我做出的各種描述弄成一張大紅臉。
在人類女人們的口中,我是那種全身上下只有巴掌大三塊布片,每天晃著自己的胸部不停在艾克斯身上摩擦的怪異精靈。我對他下了精靈族里神秘的愛情魔法,讓曾經拒絕過美艷的男爵夫人和高貴的海瑟薇公主的亞瑟為我意亂情迷。
精靈族里要是有這種奇怪的魔法,銀冠森林也不會為幾百年里只有那麼低的精靈出生率而犯愁了!
就連巴哈都好奇的來問我到底出了什麼事,菲力則每次見了我都欲言又止。
連續一個星期,我出門都只能披著旅行斗篷這樣的東西!
無數男人有意無意的在使館的門前亂晃,就連素不相識的人類小姐和貴婦們也送上拜帖,想要向我討教我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愛情秘籍」。
于是有一天,我終于在一群小修煉士和聖武士們「快看就是她在褻瀆我們的培羅之手」的表情中穿過了大半個大光明神殿,直直地沖進了艾克斯的房間。
胸中的煩悶讓我沒有敲門,而是選擇直接推門而入。
正在沐浴的亞瑟,在浴桶里露出一個頭,待看見是我後,手忙腳亂的拿起浴巾搭在浴桶上,然後興奮地招呼著︰「莉雅,你來啦?你在外面等等,我洗完澡就出來!」
艾克斯自上次在神殿的浴室被綁架以來,似乎就一直在房間里洗澡了。不過,他的力氣那麼大,就算換個洗澡水什麼的也很方便啦!
「你不是說要和我去銀冠森林嗎?不如早點出發吧。就這幾天如何?」我看著莫名其妙的艾克斯,一刻也不肯耽誤的說著。「不要耽誤巴哈和菲力的時間!他們可是有著很重要事情在身的人!」
「啊,我們確實在太陽城逗留了太長的時間。那明天我和大主教以及拜倫陛下道別後,就準備出發吧。」艾克斯摩挲著下巴,露出「莉雅說什麼就是什麼吧」的表情。
我滿意的點點頭,準備出去等他。
吱呀呀。
推門聲突然從我背後響起。
我和正提著熱水推開門的小修煉士打了個照面。
小修煉士好奇的看看浴桶里一副身心舒暢表情的艾克斯,在看看站在浴桶邊目的達成後露出愉悅笑容的我,表情震驚地丟掉了手中的水桶。
我使出精靈特有的敏捷,險而又險的接住了他手中的熱水桶。
呼!好重!一點水都沒灑出來,我的敏捷是不是又提高了一些?這實在是讓人高興的信息。
「艾克斯,要加點熱水嗎?」我扭頭問還在傻笑的艾克斯。後者瘋狂的點著頭。
小修煉士捂著臉大叫著跑走了。
啊,這個神殿的人好奇怪。
我一點也沒有怪他拿不住水桶的意思,他為什麼要羞愧的掩面而逃呢?
第二天,我和艾克斯一起去太陽城覲見國王拜倫。我們很容易的就在書房里見到了他。
拜倫慈愛的同意了艾克斯和我遠行的辭行請求,並且要求內務官給亞瑟準備好金銀衣物等路上要用的物資。
艾克斯謝過了拜倫的慷慨,想了想,卻開口說出了另一件事情。
「那個,我在返回太陽城的路上,曾得到過盜賊工會的大力幫助。我認為,這件事有必要和陛下稟報一下。」
「我國有盜賊工會?那不是非法組織嗎?」拜倫國王驚訝地說。
艾克斯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進言道。「是的,培羅斯特也有盜賊工會。而且我覺得,盜賊工會在各地都存在其實是有原因的。」
「哦?」年邁的國王饒有興致地看著艾克斯說著,「為什麼呢?」
「盜賊這種人,是不會莫名其妙出現的。我認為這種職業,並不是都是因為有人都喜歡自由的生活,才會出現的。過的不幸福的人,活不下去了的人,這樣的人淪為盜賊和小偷的,才是大多數。誰會不想去做光榮的聖武士,而要做陰影中見不得光之人呢?」
「可是,若是連盜賊都不讓做了,那這些人真的是一點也活不下去了。」
「所以,我認為盜賊工會這種東西,是應該不必忌諱它的存在的。讓無法生存的人也能生存,並且對他們提供幫助,盜賊這種職業才會真正消失。而對待已經成為盜賊的人,讓他們即使行走在黑暗里也不要忘了有光明在等候著他們。這樣,他們才不會肆無忌憚的作惡。」
「即使是刺客、小偷這樣的職業,也是有尊嚴的。我曾听過‘疏不如堵’這樣的話,而培羅斯特的法律,在我看來——有些過于嚴苛了。拉比斯的培羅神殿曾經救助過許多活不下去的兒童和罪人,然而,施舍食物和住處只能幫助一時,他們之中的很多人最後還是成為了盜賊工會的成員,並且用特殊的方式守護著拉比斯和拉比斯的神殿。為了不讓培羅斯特陷入戰爭,他們也在很努力的幫助著我。」
艾克斯表情認真地說,「陛下可否考慮一下宣召盜賊工會的首領老勞倫,听听盜賊工會的故事呢?听听他們為什麼情願冒著生命危險,也要把我送到太陽城?」
「即使是生活在最低層的陰影里,也能有期待在日光下生存的夢想吧?」
拜倫看著艾克斯,輕輕笑了。
「明明是陰沉灰暗的職業,給你這麼一說,也變得可憐起來了呢。亞瑟,你還真是有讓人不可思議之口才。」
「陛下,您謬贊了。」艾克斯撫著胸,並不那麼惶恐的說著。
「我會宣召他們的。我會好好考慮你說的這件事。但罪人就是罪人,不能因為他們陷入到可憐的局面中去就要去作惡,亞瑟,你要懂這一點。也許因為你是培羅的聖武士,所行所見都是光明之舉,所以才會這麼的天真。
艾克斯低了低頭。
「但我也同意你的說法。」
這位睿智的長者看著艾克斯,「光與影相生相伴,萬事萬物皆有陰影。人類時刻在和自己內心的陰影較量。然而,只要有一點仿佛隨時會被陰影吞噬的微光,也可以鼓舞人們多走一段黑暗的長路。」
「這是我在與自己內心的陰影斗爭了一輩子中了解的事情。」拜倫國王欣慰地說,「你是一個好孩子。我祝福你在接下來的人生中能一直保持著自己的光芒,並照耀更多人,讓他們借之行走在黑暗的長路上。」
「謝謝您的祝福,陛下。」
「喲吼吼吼吼,板著身子維持貴族的風範太辛苦了!」走出拜倫的書房,艾克斯從容的伸了個懶腰。
「不過,不管怎麼說,老勞倫的事情可以通過不那麼危險的方式得到解決,也算是好事。那一千枚金幣應該不用支付了吧?可惡,前一陣子到處都傳遍了我欠半身人一千個金幣的事情!」
那有什麼啊,艾克斯。我都快被人類傳成魅魔一樣的東西了!
「能如此完美的解決此事,那是因為拜倫國王是人類世界少有的明君。而且,快要進入神國的他,對世間的一切也會看的更加從容和客觀。」我平靜地說著。
「人類因為壽命很短,所以就會對很多事物表現出執意。執意會遮蓋他們的眼楮和心。」
「唔唔。」艾克斯一臉滿足的表情看著我,點著他的頭。
「喲,這不是被遮蓋住了眼楮和心的人嗎?」艾克斯看著前方,站直了身子,做出亞瑟該有的樣子面對著來人。
來的正是培羅斯特的王太子,威廉.培羅斯特。
這個人類是個中年貴族。頭發一絲不苟的梳著,兩撇修剪的整齊的黑色小胡子微微往上翹。年紀輕輕,臉上就已經有了法令紋。
他看見我和艾克斯從議政書房里走出來,也很驚訝。
「父親剛才接見了你?」他不悅地說。「他的身體越發虛弱了,答應我要好好休養的。怎麼又開始接見一些阿貓阿狗了呢?」
咦?
「威廉殿下,將金橡葉議員說成阿貓阿狗,是會引發外交事件的。」我淡淡地指出他的不妥之處。「即使當年橫掃大6的羅希王國,國王也沒有怠慢過金橡葉的議員。」
「抱歉,是我失言。」
這位王太子倒是能屈能伸。
「那你是為了什麼來覲見陛下呢,亞瑟?」威廉傲慢地看著艾克斯,「已經失去‘外交王子’身份的你,應該早點回去你那對宗主國背信棄義的祖國才對。」
「我正是為這件事來的。我馬上就要走了。你再也不用對我這樣冷嘲熱諷了。」艾克斯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心情很好地回答他。
「你要走?」威廉一怔。「那我就先祝願你不要被你那兄弟和他的母親吃的連渣滓都不剩。像你這樣的傻子,死上一百次都不知道為什麼而亡。」
「你怎麼就一點也不像拜倫陛下呢?」艾克斯嘆了一口氣,「性格扭曲,嘴巴惡毒,胸懷也不夠坦蕩。用的是像布萊克那樣色厲內荏的廢物,卻對于戰爭和霸業懷著不切實際的夢想。在這樣一位賢明之君的膝下,居然培養出一位你這樣的王子,我能說,你該幸虧拜倫陛下只有你一個兒子嗎?」
這位王子要想和艾克斯斗嘴,大約還要再過一百年吧。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嘴巴很厲害?」這位王太子殿下一點也不忌諱有旁人在一邊,帶著恨意冷冷地說著︰「明明只是附屬國大公一個見不得人的私生子,只因為當上‘外交王子’而好運的有了身份。父親從小就寵愛你,讓你的吃穿用度和身為王太子的我一致。你輕而易舉的就獲得了宗主國身份最高之人的愛重,又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培羅之手’。你認識的每個人都喜歡你。就連我那不諳世事的王妹,也為了你拒絕了眾多大貴族的親事。」
「你連王子最難擁有的自由都得到了。天下間恐怕沒有幾個王子能像你這樣隨意的來去。」
他看看我,用更加冷冰冰地臉孔說道︰「現在,你還擁有了一位出身高貴的精靈族美女作為紅顏知己。像你這樣隨隨便便就得到了一切的人,怎麼能不讓那些努力一輩子都無法獲得這些的人心生厭惡?我實在是很討厭你。」
「啊,原來你嫉妒我。」艾克斯恍然大悟的說,「可是威廉殿下,我也同樣嫉妒你啊。」
威廉的眼里像是燃燒著熊熊怒火,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
「你在耍我嗎?亞瑟?」
「不。我是很認真的在說。」艾克斯面色不變的說。
「我嫉妒你有著如此溫和慈愛的父親和那麼美貌溫柔的母親,可以從小在他們的膝下接受寵愛而無憂無慮的長大。」
「我嫉妒你沒有其他的兄弟,不用從小就陷入殘酷的宮廷斗爭里去。」
「我嫉妒你的父親為了你的理想不惜違背自己做人的原則,而我的父親卻將我從小就拋棄在這里。」
「我嫉妒你將要繼承一個偉大的王國,每個人將俯首在你的腳下稱贊你的英明。」
「你看,你有這麼多值得我嫉妒的。為什麼我沒有恨你?」
「抓緊時間陪陪拜倫陛下吧。世間一切都有可以挽回的余地,只有逝去的親人永遠不可追回。不要只看見別人,也請低頭看看自己吧。你站在旁人難以企及的高度,為什麼不向前方更遠之處去看,而是只盯著腳下的人呢?」
「以後我們可能不會再見了。希望我在某處冒險听到您的名字時,別人的會稱頌您為‘令人敬愛的國王陛下威廉’,就如這樣稱呼您的父親那樣。我非常喜歡培羅斯特這個國家,也喜歡統治著如此讓人歡喜的國家的拜倫陛下。請不要讓這個惹人喜愛的國家消失吧。」
威廉冷哼了一聲。
「那不是需要你考慮的事情。」
艾克斯拉著我,向威廉行了一禮。
「那就恕我妄言了。再見了,威廉王子。」
走出房間,我問艾克斯。
「是真的嗎?」
「什麼?」
「就是亞瑟嫉妒威廉那個……」
「啊,那是我亂說的。」艾克斯聳了聳肩,「誰在乎那些。」
還可以這樣嗎?
「你是在撒謊?」
「我這是另一種安慰,安慰!對于這種紅眼病的人,只能表現出自己比他過的還不幸,才能避免被他一直惦記著。他很快就要是一國國王了,被他盯著沒什麼好處……」艾克斯在我驚訝地表情里也有些不好意思,「精靈是很直率的種族,所以不太能明白這些吧?對于人類來說,趨利避害也是一種天性。」
啊,和人類相戀,我要學的還有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