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現的怎麼樣?有沒有覺得我很帥?」艾克斯一回到陪審席,立刻變回了我熟悉的那副樣子,得意洋洋地問我。
「恩,很帥,你是怎麼推理出事實的真相的?」
「那個?七分猜測三分瞎扯。」艾克斯不以為然地說,「就算那個小男孩真的是想偷金燭台,罪孽也不至于到砍手瞎眼的地步。于是我就根據當時可能發生的情況,描述了那麼一個故事。」
艾克斯看著我已經瞪大了的眼楮,笑著說,「不過,你不覺得最有可能就是那種情景嗎?你看那個小男孩當時的表情,就算不是那樣,也會差太多。如果剛才我不去替他辯護的話,當他離開這個痛苦的地方,就會對人懷著仇恨和激憤的念頭,那才是最值得可憐的。如果判決合適的話,他以後會好好做人的。這樣的結果不是很好嗎?」
艾克斯的口才真的很好,因為連追求「協調」的我都覺得他的做法雖然欠妥又冒失,可居然感覺不壞?!
光明審判廳的現場秩序因為艾克斯的「插足」一下子變得很亂,于是聖武士在今天的審判中第一次吹響了號角。交頭接耳的眾人立刻停止了對話,審判廳又重新變得肅穆起來。
審判祭司從艾克斯出現到說完最後的話回到陪審席都一直表現的很平靜,連艾克斯都忍不住稱贊一句他的涵養好。
「剛才的聖武士先生表現了出了巴哈姆特的教義,那就是努力使正義的公理顯現之時,盡可能不對塵世造成任何傷害。」祭司看著丹尼,不帶一絲表情地說道,「那麼我們也要開始貫徹培羅的意志了……」
「呃,他說的巴哈姆特是什麼意思?」艾克斯用胳膊抵了抵我的臂膀。
「就是那個意思。你穿的是巴哈姆特神殿送的聖武士服裝,行的又是向巴哈學來的禮儀,做的又很像巴哈姆特的聖武士才會干出的事,所以他們把你當做巴哈姆特的聖武士了。」
「巴哈姆特的聖武士一般干什麼?」
「這個嘛……如果用俗語說的話,大概是多管閑事?」
艾克斯翻了個白眼。隨後突然臉色凝重起來。
「壞了,如果他們把我當做巴哈姆特聖武士的話……」
「偉大的太陽神培羅教導我們,罪惡比其他任何病癥都要嚴重,因為它侵襲人的靈魂。丹尼,就算你偷取的是蠟燭,誤傷的喬治子爵,但你畏罪潛逃的舉動已經造成了惡劣的影響,偷取知識的果實更是冒犯知識之神艾恩的行為。對于這次的審判,我的決定是……」
「神恩光耀!」
一片嘩然之聲驚起。艾克斯隔壁的老先生抿著嘴角,不滿地告訴我們,神恩光耀就是用強光術照耀那個孩子的眼楮。
艾克斯氣的一下子站了起來。
「媽的!我費了那麼多口水,結果還是這個結果?!」
但丹尼的表情已經不是最開始的絕望了。對待這個結果,他的臉上有著釋然和認命。
這個孩子因為向往光明,將要永久的失去光明了嗎?
我開始在腦內急速的思考該如何幫助這個孩子。
亮出我議員的身份請求赦免?不行,這不屬于外交事務;和艾克斯強搶走這個孩子?一屋子聖武士和牧師呢,我們是瘋了差不多!請求周邊的陪審人員一起投「從輕」票?可這樣對這個孩子來說,依然還是罪人的身份,罪名依舊存在啊;用魔法為這個小孩提供庇護?我能說服審判祭司讓我這麼做嗎?
艾克斯緊緊地捏著拳頭,額頭上青筋繃起,周圍的人紛紛將視線投射了過來。
「艾克斯,先坐下。」我拉了拉艾克斯的衣服,「還有投票呢。」
艾克斯壓抑著憤怒,重重的坐了下來。
「是我想的太簡單了。在他們看來,巴哈姆特的信徒對培羅的權杖指手畫腳,就算丹尼真的是無罪的,為了維護培羅的尊嚴,也必須得維持原判不可。」艾克斯氣憤地對審判席的座位錘了一拳,整個椅子扶手徹底粉碎了,因為內部粉碎的太徹底外部反而完全看不出來。
我開始頭疼補償費用的問題了。
「討厭的政治和宗派斗爭!真他媽在哪個世界都逃不過!就連打著神明的旗幟也一樣,為了身外的浮名,甘願犧牲自己的良心!」
原來是這個原因嗎?因為巴哈姆特的信徒揭露了真相,所以此舉其實是□果地打培羅神殿的臉,為了挽回一些面子,就算知道有可能會冤枉了人,也要維持原判?
這究竟是培羅的教義,還是培羅信徒的教義?還是兩者都有?
我的眼楮一眨不眨地看著培羅塑像後的審判席,希望能從那位祭司的臉上看出什麼表情來。
太平靜了,什麼都沒有。
這樣才更可怕。
「那麼,現在開始投票,選擇從輕……」
「祭司大人!」一聲洪亮的聲音從培羅塑像背後的小隔間里傳來,「我,韋約翰•喬治子爵,現任索里斯城治安內政官,申請撤回之前對丹尼的控訴!並取消對他的追捕行為!」
隨著這聲撤銷控訴的請求,一個頭發花白身穿軍裝的中年貴族男人,從審判廳後的小房間里出現在審判庭中。
「喬治子爵,現在你撤銷控訴,需要繳納在培羅神殿里,因你的反復所導致的榮譽損失金,你肯定嗎?」
「是的,祭司大人。我願意繳納這筆款項,作為因我輕率舉動而勞累到諸位大人的補償。我確定。」
他轉身走到受審席旁,低頭嚴肅地看著那個叫做丹尼的小男孩。
艾克斯了然地搖了搖頭,「我能理解丹尼為什麼要跑了,擱我在那個年紀,做了錯事被這樣嚴肅長相的大人抓到,我也跑。」
這位身穿軍裝的喬治子爵從上到下都寫滿「我是不好惹的刻板之人」。他大概四十多歲,身著培羅斯特軍中最常見的那種黃色軍裝,他的聲音和表情,好像是閱兵典禮時隨時會發出號令的那種生鐵鑄成的緊繃。
丹尼又一次簌簌發抖,這次是被喬治子爵盯的。
「這樣一個普通的孩子,既沒有特別有智慧,又沒有特別有勇氣,甚至連漂亮的長相都沒有,我的兒子為什麼會對你另眼相看,甚至願意教授你知識呢?」喬治子爵抬起頭,神態極其威嚴地說,「擦掉你的眼淚,抬起你的胸脯。你是一位曾經被貴族教授過的人,怎麼能擺出如此畏縮的神態?」
丹尼驚慌地用干淨的下擺抹著臉。
「尊敬的審判祭司大人,因為我撤銷了對他的追捕審判請求,現在我想要將他帶回去,以我們的家法懲罰他,希望能得到你的同意。」
審判祭司似乎是被今天亂七八糟的事情惹煩了,他微微地點了點頭便不再理他,轉而翻看手中的其他宗卷。
得到請求的聖武士上前從審判席里將丹尼放出來,丹尼驚惶無措的跟在了喬治子爵的身後。
所有人對著喬治子爵和他身後的丹尼注視著。穿著軍裝的中年男人邁著鏗鏘有力的步子在前方的審判廳出口走著,垂著頭頸的少年丹尼雙手放在身側,以一種幾乎是懺悔的姿態緊隨他的身後。
「我費了這麼多口舌,鼓起那麼大的勇氣,結果還不抵當事人的一句話。但不管怎麼說,我總算如釋重負,晚上可以睡個好覺了。」艾克斯伸了個懶腰。
「我想問他一些問題。」
我起身快步去追趕那位喬治子爵。
艾克斯似乎吃驚于我的急切,連忙跟著我一起走了出來。
「喬治先生,請留步。」我追了出去,喊住了他。
喬治子爵頓了頓,皺著眉毛回身看我。當發現我是佩戴著金橡葉胸針的精靈時,他訝異地揚了揚眉,對我略略欠了欠身子。
「原來是金橡葉議員,失敬了。請問您有什麼賜教嗎?」
我點了點頭。「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撤銷對他的控訴。」
「就在剛才,我還在不停的思考該以何種方式救下這個孩子。人類的律法在我看來,有些……嚴苛。秩序和混亂既然同時眷顧你們,你們也就要承擔秩序和混亂帶來的後果,犯錯即是人性,也是神性。但我沒有想到,作為提出控訴方的您會撤銷控訴。我想知道為什麼。這對我了解人類很有幫助。」
這位喬治子爵對艾克斯看了一眼,那表情好像是「這位精靈小姐一直這麼直接麼?」
艾克斯無奈地聳了聳肩膀,「請您告訴她吧。」
「我是索里斯的治安官。」喬治子爵開始說起毫無關系的話題,「因為我是索里斯的治安官,我不能要求治安部門直接介入丹尼偷竊的事件。作為人類,在某些時候,需要避嫌。所以我向光明審判廳申請了抓捕和審判。」
「避嫌?」我奇怪的問,「這是什麼意思?」
「顧名思義,就是避開嫌疑。作為治安官的貴族去抓捕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會有公報私仇之嫌……這樣的吧。」艾克斯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喬治子爵,對我解釋道。
喬治子爵點點頭。「就是這樣。」
「正如這位巴哈姆特聖武士大人在庭上所說那樣,我並沒有親自去調查丹尼是要偷什麼,而是先入為主的認為他是要偷金燭台而上前大聲喝止。我也並不知道我已故的兒子和他有這麼一段淵源存在。」喬治子爵苦笑著說,「不,應該說,我根本不了解我兒子是個什麼樣子的人,平時我們的交流很少。」
「通過這件事,我好像又重新認識了我兒子的內心世界。」喬治子爵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嚴肅外的表情,那是一絲疲憊。
「但已經來不及了。」
「精靈小姐,您問我為什麼。」他看著我,有些尖銳地說,「精靈都是這麼直接的人嗎?對于別人不願揭露的內心,可以很輕易的問出自己的想法?我為什麼不是精靈呢?如果那樣的話,此刻我就不會因為不了解自己的兒子而懊悔了。」
「我撤銷控訴,並不是因為寬恕或者糾正自己的錯誤這樣高尚的理由,而是因為他是我兒子在意過的人。對于一個尚在壯年就失去嫡子的父親來說,希望能找到證明自己兒子存在過,並且真的有被其他人記在心里這樣的理由,就是我撤銷控訴的原因。」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無處不在的太陽徽記,對我說道,「就像有光照耀過,就會有影子存在一樣,丹尼偷竊事件就是我兒子在他身上投映出來的影。而已經抓不住光的我,只能靠保住那個被投射的‘物’,來不停的緬懷遺留下的‘影’了。」
「很抱歉,精靈小姐,我並不是一個如同培羅般光耀四方的那種德行高尚的人,也許我的回答不能對你在人類世界的游歷帶來什麼感悟。」他朝我歉意地點了點頭,又朝艾克斯行了一個注目禮。
「很精彩的推理,聖武士先生。謝謝你還原了事實,讓我知道了我可能永遠不知道的事情。丹尼我會帶走並好好對待,以公平且保護弱小的巴哈姆特之名起誓。」
艾克斯有點傷腦筋的看了我一眼,但對于他人的誤解,他也沒有急著辯解。他走上前,在喬治子爵驚訝的眼神中雙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然後收了回來。
「對于勾起您兒子的回憶這件事,我表示抱歉。」
「但希望您能一直記著今天的懊悔之情,對于身邊的事情,時刻保持關心;希望你能記得對精靈產生的羨慕之情,能夠從此直率的表達自己的心情。您還有其他親人在,人類從來不是以個體存在與這個世上的,而是以一個個關系而存在的。兒子的父親已經不存在了,但是妻子的丈夫,下屬的上司,僕人的主人這樣的關系還存在著……」
「我不大理解培羅的教義,說句大不敬的話,誰說太陽就一定是無私高尚呢?說不定人家就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照耀大地……」
他可真敢講!我的天,喬治子爵的臉色都變了!
「您就以您的光輝去照耀別人吧。您是治安官,您的光輝應該可以照耀更多的人。」
喬治子爵鄭重地點了點頭。
艾克斯遵守諾言,送了丹尼一些紙和筆,丹尼感激的接過了這筆饋贈,歪著頭問艾克斯︰「您是列奧尼達派來的嗎?」
「什麼?」艾克斯完全沒听懂。
「騎士中的騎士,您給我的就是這樣的感覺。我以為會救我是那位看起來就很好心的精靈小姐,結果卻是您伸出了援助之手,並且告訴我正義只眷顧有勇氣的人這樣的道理。謝謝你的紙和比,我會成為一個有勇氣的人的。」
他抱著紙和筆深深地對我們鞠了一個躬。
我有點心虛,除了帶艾克斯進入審判廳,我好像沒有做什麼。于是我也對他鄭重地回了一禮。
一切過後,我們帶著心滿意足的心情走出了培羅神殿。
「你的舉動真的讓人贊嘆,喬治子爵的答案也很出乎我的意料。」我把手塞進艾克斯的臂彎,邁著輕盈的步子走下階梯。「尤其是後來你對喬治子爵的那段話。」
「那個啊……」艾克斯不好意思的揉揉鼻子,「因為實在不知道怎麼接他對巴哈姆特的誓言,我只好現煲了一段心靈雞湯……」?心靈雞湯是什麼?
……管它呢。
我抬起頭,暮秋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射在行人的身上。
‘誰說太陽就一定是無私高尚呢?說不定人家就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照耀大地……’
按照自己的想法,照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