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清麟不禁對視一眼,不等我們做出反應,鬼魂狀的任默突然身形一動,拔腿往外跑!
林清麟立刻追了上去,我跑在他身後,我們都沒有理會佟警官的喊聲。請使用訪問本站。
任默沿著安全通道的樓梯往上狂奔,他速度極快,我用盡所有力氣兩步並做一步地往上追趕,不明所以,卻也沒空問林清麟。
醫院通往天台的門鎖著,任默穿門而過,一下子消失在我們眼前。
「林先生——」
林清麟果斷地從隨身「工具包」里掏出血劍,無聲出鞘,「刷」地將鎖鏈削斷!
他大力推門而出,寬闊天台上的景象一下子映入我們的眼簾!
任默站在我們身前不遠,順著他視線的方向,我們看見鄭天弈的身體被「棄置」在天台的一個角落。之所以用「棄置」一詞,是因為另一個鄭天弈——「正牌」的鄭天弈,或者說是鄭天弈的生靈,此刻在一團黑影的包圍中,看上去岌岌可危!
「鄭董!」任默著急地呼喚黑影包圍圈中的「鄭天弈」,但此情此景之下,他再著急也不敢輕舉妄動。
被奇怪的黑影包圍,不知他們對鄭天弈的生靈做了什麼,使他看起來很虛弱。但是,當「鄭天弈」听見了任默的喊聲,他突然朝任默的方向抬起頭。
確定來人是任默,被詭異黑影包圍,情形有些不妙的「鄭天弈」卻露出一臉「松了口氣」的表情。
但他說出來的話,卻讓人有毛骨悚然的感覺︰「任默——現在還來得及!快,快去把我的身體吃掉!」
黑影中開始伸出恐怖的骷髏手,動作不快,但一下子便抓住了被包圍了的「鄭天弈」!一段段人的慘白骨節,如血蛭一般牢牢纏住「鄭天弈」,看似無力,卻讓「鄭天弈」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任默瘋了似的搖頭︰「不要,不要……」
口中喃喃著,他猛地沖進黑影中,拽住撕扯「鄭天弈」的骷髏手,隨著任默的表情越變猙獰,骷髏手竟然在他的手中一寸寸腐蝕,人的骨節要麼化成腐水,要麼失去力量,掉落在地上!
暫時幫「鄭天弈」擺月兌了桎梏,任默一把抱住月兌力的「鄭天弈」,一邊仍是警惕地盯著眼下將他倆一起包圍的層層黑影。
有意識的黑影貌似的確忌憚任默,一下子又變成在他倆身邊游移環繞不去的場景。
任默並不高壯的身形如母雞似的嚴密保護住「鄭天弈」,但在越發濃重的黑影籠罩下,不禁讓人擔心他下一秒就會被無情吞噬!
我在一旁看著,急得額上冒汗!往身邊林清麟看去,他雖皺眉,但顯得很鎮定。
「林先生,那些黑影是?」心中有個答案,但我不知道自己猜沒猜對。
「嗯,是被鄭天弈殺害的那些人。」
心中咯 一下,我看了眼飄忽的黑影,下意識地試圖從這團黑影里找出人形,但卻沒辦法做到。
「林先生他們……」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林清麟輕嘆一口氣︰「他們是亡靈,連鬼魂都算不上——由于死後尸骨不全,他們的魂魄大部分殘缺,連保留自身意志都不容易,但是‘生存’的本能卻使他們牢記了仇恨,因此他們被稱為‘復仇亡靈’。」
看了看與復仇亡靈艱難對峙的任默,雖然我也覺得死去的那些無辜者很可憐,但還是想要幫任默的念頭佔了上風,我問林清麟︰「林先生,沒辦法趕走他們嗎?」
一向被我視作無所不能的林清麟這次卻看我一眼,搖頭道︰「單個亡靈的力量很薄弱,但當他們數量一多,就具有極大的破壞力——而且,‘復仇亡靈,天道相助’——鄭天弈為了一己之私殺害他們,注定有這樣的結局。」
這樣說著的林清麟,好像又一次變成那個記憶中很冷酷的驅鬼師,讓人望而怯步——
可是我知道不是這樣的,從林清麟忍受激烈的矛盾,教任默自殺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一定會想盡辦法幫他們的——因為林清麟他,就是這樣的人。
死神的鐮刀已經架在了鄭天弈的脖子上,可此時生靈模樣的他,卻是唯一一個顯得不在狀態中的人。
他坐在地上,兩只手靠拽住任默的袖子保持平衡,即使模樣很狼狽,他卻只顧著對任默下「最後一道命令」︰「快點!趁現在還來得及,你去把我的身體吃掉——這是命令!」他氣喘吁吁地道。
任默緊緊護住他,不停搖頭︰「不要!不要……你知道我做不到——」
看見他這樣,「鄭天弈」的表情軟化下來,哄他似的,聲音很溫柔︰「你是我最好的秘書,沒有什麼事是你做不到的。」
稱贊一樣的語氣與話語,不過因為目的是讓任默去吃了他的身體——愈發恐怖。
「……對不起,這一次——真的不行……」
從「鄭天弈」的方向看不到,黑影展開了新一輪的攻擊,任默的後背被突然伸出的骷髏手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
沒有血,好像劃開了空氣似的,但卻能感覺到任默的「生命」在流逝。
他本人仿佛什麼都沒感覺到似的,不僅沒有喊痛,連眉毛都沒動一動,沒有讓懷里的「鄭天弈」察覺他受傷。
黑影一襲得手,開始慢慢向中心的「鄭天弈」和任默聚攏,一只只骷髏手隨時隨處伸出,如同布下了天羅地網。
任默的氣勢也全部釋放出來,他的精神力在抵抗每一只襲擊「鄭天弈」的骷髏手,在他的周邊形成了看不見的保護圈。
但他的頹勢,也完全表現在他自己身上。
任默所有的氣力都用在保護「鄭天弈」身上,精神上對自己本身的放逐,使得襲擊他的骷髏手屢屢得手,他的臉、背、手都遭到了襲擊,一道道傷痕觸目驚心!
到了這地步,「鄭天弈」當然不可能還沒察覺,他發現任默不停在受傷,急得呲目,奈何他自己只是一個生靈,什麼力量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任默為保護自己而受傷!
看見任默把自己當成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我再也忍不住,腳一抬就想往前沖——
林清麟似乎一直有在注意我的動向,及時拉住我︰「你想干什麼?」
我試著掙月兌他的手︰「我看不下去了!總要做點什麼吧!我去幫任默——」
「胡鬧!」林清麟聲色俱厲地喝斥我一聲。
他成功把我震懾住了,嚇得忘了掙扎。
「你現在只是能看見他們而已,不代表你就有能力對付他們!」
「是,我是沒用!但我也不能眼睜睜看任默他們死掉啊!」
第一次,我忍不住朝林清麟大喊起來!
這一刻在我心里,也許根本就沒把任默當做已死的人對待——是因為我看得見他吧,這是身為普通人的礙病,我忍不住地,相信自己眼楮看到的東西,都是「活生生」存在的!
林清麟沉默下來。
我馬上就後悔朝他大叫了,明明我知道林清麟不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
「對不起。」我道歉。
幾乎是同時,林清麟的左手放到我頭上,輕拍了拍︰「我不是不救他們——只是,不確定那麼做,到底是救他們,還是害了他們……」
林清麟在猶豫嗎?我抬頭看向他的眼楮。
那里面有太多我參不透的情緒︰強者的責任,弱者的無助,勇者的無懼,怯者的退讓……林清麟見過太多的生離死別,見過太多的愛恨情仇,每一次他都從某一方的立場去幫助了該幫助的人,但是幸福的形式從來都不是唯一的,也不是肯定的——也許,我們只是在用自己認為對的方式給別人幸福——然而,怎麼確定這種結局是對方想要的?
在這個風越來越大,雲層厚到將月亮遮掩的夜晚,我們面臨選擇,卻遭遇了信仰危機——
我握住林清麟的手,對他道︰「不論你怎麼做,我都支持你……」
原諒我也無法為你找出答案,只是,若你做錯了,後果,那些痛苦、後悔、悲傷……我幫你一起承擔……
林清麟的眼楮比月光還明亮。
他忽然手上用力,將我甩回樓道間,吩咐我一聲︰「呆在里面!」
我困惑地眨眨眼,他動作太快太突然,我來不及看清他的表情。
林清麟進入黑影包圍圈中,他用血劍砍斷向自己襲來的骷髏手,並幫任默減輕保護「鄭天弈」的壓力。但與任默剛才對骷髏手造成的破壞力不同,被林清麟的血劍砍斷的骷髏手很快便能卷土重來,一向顯得殺傷力極大的血劍卻對他們造成不了多大的威脅。
我終于明白林清麟所說的「天道相助」是什麼意思。
林清麟顯然知道會是這樣的效果,他一邊保護「鄭天弈」,一邊對任默說︰「要解決他們,只有你能辦到。」
「我要怎麼做?」任默的臉上寫著覺悟。
林清麟面無表情,一個字一個字地道︰「吃、掉、他、們。」
***
任默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吃掉他們?」傻傻重復道。
「嗯。只有你可以對他們造成殺傷力。逐一腐蝕會來不及,你把他們吞進肚子里,別讓他們出來,等到了天亮——」
林清麟沒有再說下去,而任默的眼中,閃過一道光。
林清麟用結界把鄭天弈的生靈罩住,自己揮著劍仍在對付黑影中不停伸出來的骷髏手。而利用這短短一瞬的喘息,任默從地上站起來。
正對著任默的那一片黑影,在看不見的力量作用下,體積越變越小,最後竟漸漸濃縮成一個球狀!
任默張開了嘴,也沒見他有什麼動作,黑球飄忽一閃,消失在眼前!而任默,卻萬分痛苦似地彎下腰,兩腿微微顫抖,兩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被關在結界里的「鄭天弈」拼命敲打玻璃罩似的結界,撕扯著喉嚨不停喊任默的名字。
任默彎腰忍痛了好一陣子,顫抖著身體回頭,朝著「鄭天弈」笑了下,張了張嘴,說不出聲音,嘴型卻是在說︰等一下,很快就好了……
接下來他的動作果然快了很多,如法炮制地,他把黑影壓成黑球,再將黑球吞進肚子里。這種行為依然會帶給他痛苦,但他給自己的緩沖時間卻越來越短,我無法得知究竟是變得不那麼痛了,還是已經痛到沒有感覺了呢……
當任默吞噬掉最後一團黑影,桎梏著「鄭天弈」的結界也悄然消失。
一直在擊打結界,想從里面出來的「鄭天弈」因結界突然的消失,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但他沒有遲疑,手腳並用地朝任默爬過去。
此時的任默好像電池耗盡的破敗女圭女圭,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他的身體蜷成一團,四肢不自然地痙攣。
「鄭天弈」跌跌撞撞地靠近他,撲在他身上,把他抱起來︰「任默,任默,你沒事吧?哪里痛?」這個已屆不惑之齡的男人,此刻手足無措得仿若稚童。
任默似乎沒有力氣開口,靠在他懷里,只是動作很小地搖了搖頭。
任默曾說過,「消化」的時候,從他的喉嚨到他壞掉的胃,痛得猶如被潑了濃硫酸——那麼這一次,他又該有多痛?
我的鼻子一酸,雙手攥了攥緊,又無力地松開。從樓梯間走出來,我站到同樣默默看著他們的林清麟身邊。
連我都不忍看任默這樣難受,更何況是「鄭天弈」!
他作勢要抱起任默,嘴里說著︰「不怕,不怕!只要你吃了我的身體,你就會沒事的,會長命百歲——」他打橫抱起任默,往角落自己的身體走去。
任默扯住了他的袖子,艱難開口︰「沒用的,沒用的……」見「鄭天弈」低頭看他,任默努力彎了彎嘴角︰「天弈……沒用的,我已經死了……」
分不清是任默開口叫他的名字,還是任默說自己已經死了,讓「鄭天弈」的臉上出現了那樣的表情——那種,仿佛走到了世界的盡頭,前面再也無路可走的表情……
任默卻是一臉輕松,他捂住嘴咳了兩聲,然後取笑「鄭天弈」道︰「你沒發現嗎?我若是人,你現在這樣又怎麼踫得到我?」
「鄭天弈」震驚過後,卻是一臉不相信︰「不會的,不會的!那個神婆說,只要你吃了我的身體,你以後就能無病無痛,長命百歲了——」接著,他卻被騙不了自己的事實打敗,臉上龜裂出真真切切的痛苦︰「為什麼?為什麼你那時候不肯听我的話,殺了我,把我吃掉?」
任默輕松的表情也漸漸褪去,搖頭道︰「我做不到……那天,在公寓的書房里你問我‘餓不餓?’,其實我忍了那麼久,真的很餓——可是我怎麼也想不到,你竟然對我說︰‘受不了的話就把我吃了。’——我以為你在跟我開玩笑,我想對你說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可是你竟然是認真的……」阻止想插嘴的「鄭天弈」,任默咳了幾聲,繼續道︰「我被你嚇壞了,我以為你瘋了——可你即便是真的瘋了,那也是我害的!我害的!咳!咳咳……」劇烈的咳嗽讓激動的任默慢慢平復了些。他喘了口氣,深陷在痛苦的回憶里,尋找宣泄的決口︰「你逼我,逼我殺掉你,吃了你——我受不了了,才會暴走……我根本記不起來,自己是怎麼把那個警察殺掉的,腦海里,只有你逼我吃你的聲音——一直在我腦子里回蕩……」
「鄭天弈」這才意識到自己給他帶來了多大的痛苦,低下頭,貼近他道︰「對不起……」
任默忍受多大的痛苦都不曾輕易落下的眼淚,在這一瞬間奪眶而出︰「鄭董!我好後悔!我好後悔自己讓你變成這樣,後悔讓事情越來越不可收拾——我有時候會忍不住想,我要是沒有遇見你就好了,我不當你的秘書就好了——這樣,你就不會被我害到了……」
這樣說著的任默,好像在切割著與這世間最後的牽連,隨著聲音的低落,仿佛人也要消失……
「鄭天弈」惶恐地抱緊他︰「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我不願看到你死,想盡辦法把你繼續留在身邊——我逼你做好多你不願意做的事情,還騙自己說這都是為了你好——我自己卻懦弱地怕看到你痛,躲到看不見你的地方——我不僅忽略了你的心情,竟然還混蛋到逼你殺了我——我——我實在是……」對自己的自私檢討,「鄭天弈」一臉悲憤,甚至有幾分要殺了自己的意思!
任默是最熟悉「鄭天弈」的人,他握住「鄭天弈」的手,露出很溫暖、很溫柔的笑容︰「你實在是對我太好了……你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他晶亮的眼楮對上「鄭天弈」悲痛的目光,像神仙妙藥一樣起著安撫的強效。
任默的另一只手,輕輕撫上「鄭天弈」的臉龐︰「我只是後悔,沒能在活著的時候對你再好一些——」
「任默——」「鄭天弈」緊緊攥住他的手,緊緊地。
在任默清新的笑容與止不住的咳聲中,一滴,兩滴……
我抬起頭,有水珠落到額上。圓潤的水珠中,折射出七彩的光線。
心髒猛地一緊,我看向東方,天際泛白,燒紅的火球探出完美的弧線。
從沒像這樣對黎明感到驚恐,我倒抽了口氣!
接著,天台上其他的人和鬼,還有生靈,都注意到了即將到來的天亮。
任默瞳孔微縮!
靜默了一會兒,他示意「鄭天弈」把他放下來。
任默努力地站直身體,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
雖然林清麟沒有明說,但任默顯然聰明地猜到了自己過不了天亮。在場的也許只有「鄭天弈」還不知道。
任默先是回頭對我和林清麟笑了笑,笑容中充滿感激。
然後,他朝「鄭天弈」伸出手,對他說道︰「天弈,來陪我看一次日出。」
似乎他們之間從沒有過這樣悠閑的一刻,「鄭天弈」很小心,也很珍惜地握住任默的手,與他並肩站著,面朝東方。
淅淅瀝瀝的雨點穿透他們的身體,滴答落在水泥地面上。
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很美好的一幕︰兩個容貌出眾的男子,肩並肩站著,目視著同一個方向,彼此獨立又似彼此依偎,小雨淅瀝地下著,空氣中莫名纏綿的意味……慢慢地,東方的旭日緩緩升起,象征著美好生機的新的一天又要開始……陽光穿透雲層灑在他們身上,又穿透他們的身體灑向更遙遠的地方……不約而同地,笑容出現在他們臉上……
再然後,任默開始消失。
明明緊扣的手失去了另一半觸感,「鄭天弈」轉頭,無限驚恐地發現任默無言笑望著他,身體卻正在消失!
「任默!」「鄭天弈」伸手撈,卻撈不到前一刻還觸踫得到的人!
他被嚇壞了︰「任默!不要!不要——」雙手依舊不放棄地揮舞著,想要抓到正在消失的人。
絕望使某種情緒像洪水一樣爆發出來!「鄭天弈」拼命朝任默大喊︰「我還有話要對你說!很重要的,我一定要說!任默,我——」
「我知道。」任默卻沒有讓他說出來。他笑笑,眼眶卻濕了︰「不要說,我都知道……我也……」未盡的話彼此卻能夠明白,任默看著「鄭天弈」,深深地,不舍地︰「答應我,讓我再等久一點——我會一直等的,所以,請你讓我等久一點——」
面對著任默認真的眼神,「鄭天弈」終于做出了承諾——
「……我答應你。」
隨著任默的消失,剛才還淅淅瀝瀝的小雨,突然間雨勢變大,天空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向城的土地發起了進攻。
大而猛的一陣雨,狠狠洗刷了城的貪嗔痴恨愛惡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