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精文今晚特意多做了幾道菜,一來是給妹妹、妹夫接風洗塵,同時也是為自己與母親團聚以及丈夫的病情轉危為安慶賀一下。她剛擺好菜倒上酒,黃四姑的眼楮就在眾人面前非常明顯地跳躍起來,她忽地站起來對眾人說︰你們幾個先用著,我去去就來。沈精文站起身問︰媽,有什麼事我去不行嗎?「就是嘛!您吩咐一聲不就得了,還用得著您親自跑來走去的,怎麼不放心呀?」葉子的直爽把老太太說樂了。
黃思初老人覺得今天是自己最開心、最幸福的日子,思念多年的親人們眨眼間都聚到了自己身邊,簡直如同做夢一般。更讓她沒想到的是自己原本淒涼無助的晚年,一下子人氣兒旺盛起來。正如葉子所說得那樣,這是自己做善人行善事的結果。「嗨!哪是不放心?這事兒你們誰也幫不上忙。我自打退休以後,每天飯前早晚兩柱香。這你們替得了?」黃四姑說著就往外挪身子,沈精文還是上前攙住母親說︰媽,我跟您去。葉子攙住另一只胳膊要求說︰姑媽,我也去。狗子說︰誰也別爭了咱們都去,行嗎姑媽?黃四姑樂呵呵的答應說︰都去,都去!一家人走出房間跨進了對門,冷落了剛上桌的酒、菜,溫暖了久違的親情。
段人道在狗子的攙扶下走出來向對門舉目眺望,發現已經沒有了那面銅制八卦鏡,于是向自家門上看去,偉大領袖毛主席正微笑著向自己招手致意呢!他臉一紅用手一指,狗子當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只是舉手之勞便將像章請了下來。遂低語道︰哼!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
狗子將摘下的毛主席像章用棉襖袖拂去上面的灰塵,湊到段人道耳根底下小聲問︰靈不?段人道認真地朝他點點頭。「那我給老人家請回去了!」狗子說完朝他咧嘴一樂,也不管他樂意不樂意就將靈物揣進了懷里。
段人道在邁進對門這一腳的一剎那,感慨與思緒交叉成了十字架,加重了他的心理負擔。他萬萬沒想到對門四五年,斗法三四載,這敵營竟變成了自己的「根據地」,這見面眼紅的「敵人」搖身一變竟成了自己的親人。這可真是世道千變萬化,變得讓人都應接不暇,十幾年前祖宗的東西叫封資修,十幾年後改叫傳統文化、藝術瑰寶。看來馬克思主義哲學斗不過實用主義哲學,毛主席思想也不敵現實主義思想。正如所說︰不管是黑貓白貓逮住耗子就是好貓。
段人道正感慨著,這時過去的「敵營」現在的「根據地」飄來了傳統文化的芳香,段人道在狗子的攙扶陪伴下飽受著傳統文化的燻陶,來到了「現實主義」的大課堂。香案上方三頭四臂的斗姆聖元君端坐在蓮花座上,其背景是黃色刺繡太陽光芒祥瑞圖。香案下跪拜的則是段人道的親人們。老人居中,左邊是枝子右邊是葉子,娘仨將各自的願望隨著升騰的雲煙寄向了遙遠的天界,不知她們的虔誠能否感動上蒼?
按照黃四姑的安排,段人道與狗子睡在她家里。枝子、葉子、與她則睡在段人道家中。狗子躺在床上伸伸腿,翻兩個身就打響了悶雷般的呼嚕。段人道身體虛弱側躺在床上眼楮卻盯著對面牆壁上那巨大的「靜」字掛軸。他猜想︰翠姨一生所遭受的不幸,肯定也給她老人家的心靈造成了巨大創傷,大概她老人家就是望著這「靜」字解月兌、療傷的。
段人道猛然發現這「靜」也是有心人追求的一種境界,如果能在當今社會紛亂、爾虞我詐的大環境下守住這個「靜」字,並在「靜」中謀求超月兌、發展,這樣的人才算得上是真正的高人。這樣的精神境界才是人類追求的終極目標。這或許是翠姨讓自己睡在這兒的真正原因所在。
段人道想到這里,恍恍惚惚覺得這「靜」字似是掙月兌了牆壁的束縛,飄飄然向他飛了過來,並像被子般那樣蓋在了他的身上,頃刻間他的目光空虛了,耳畔寧靜了,大腦休閑了,整個身心融合在了「靜」的氛圍里,段人道的腦海里出現了另一個世界。
似禪紗煙嵐般的晨霧,漫撒在曲幽的山徑上,路旁那正在沐浴的秋山花、青青草,看到突如其來的他,竟不知所措,她們呆在那里動也不敢動,紛紛用一雙雙驚恐的目光望著他這位闖入的不速之客。幸有那簌簌乳白色的「紗帳」急忙圍攏過來,這才使得她們個個冰清玉潔,少女般的身軀頃刻間變得朦朧了。
這山好親切,這霧好熟悉!這水靈靈的花兒,也像久違了的故友,似曾相識卻又難以啟開大腦中的記憶。她們好像在哪兒與自己合過影?對了是那一年,自己帶枝子上山摘「團圓果」的那個霧蒙蒙的早晨。妹妹在山下的大石旁等著,自己在晨霧繚繞的山徑上向上攀走著,那時不知怎地自己忽然一陣心口疼,才中止了攀行,落了個半途而廢。
那年我捂著自己的胸口往回走,就是她們目送我下了山。她們臨和我分別時向我哭了!就是她們問我︰梁子哥,你什麼時候還能再來?是那株相思草情綿綿悲切切地提議說︰梁子哥,合個影吧!將這一瞬間的相遇保存下來,藏在你大腦中那本相冊里,願你與我們長相思。對!是她們,就是她們。
他向她們呼喊著︰秋山花——相思草——我是小梁子,你們的梁子哥又回來啦!晨霧一听,呼啦啦圍攏上來細細給他相了個面,這才確認是他。「是小梁子,四十年了,他顯老了,頭發也白了。」「嘿!嘿!嘿——小梁子回來嘍——」整座大山回蕩著她們驚喜的喊叫聲。
晨霧听到喊聲閃開一條道,鳥兒們則唧唧喳喳圍在他面前嬉鬧一陣後又飛去奔走相告了。「不是小梁子,是個身材瘦弱、胡子拉碴、目光呆滯的老頭兒。」秋山花戲說著他。「梁子哥,你咋被人間折磨成這個樣子?」小松鼠剛剛問完,相思草笑了,替他打圓場說︰梁子哥是想咱們想得白了頭、老了皮膚、長了胡須、添了愁容。
秋山花問︰梁子哥,你心口還疼嗎?你這次來還是為團圓果嗎?他點點頭回答︰是,是的!不過這次我心口不疼了。上次心口疼是因為我丟了枝子妹妹,如今剛剛找到。「這次是給誰要團圓果?」相思草又問。「給天下所有失散親人的人。」晨霧听後點點頭說︰小梁子長大了,長成段人道了。好!就憑這句話,放行!」果然,晨霧慢慢散去,朦朧的山徑,朦朧的花兒,朦朧的草兒,都清晰可見了。
他與她們道別後繼續向上攀登著,不知啥時腳下的山徑變成了石台階兒,剛才還光芒四射的陽光又被濃霧鎖了起來。這霧濃得就像天上的雲,吹口氣兒,轉三圈兒,踢一腳,翻仨滾兒。莫不是山神怕他偷看了秘密?莫不是好心的濃霧怕山神看到了他?反正除去腳下的台階他能看清外,其余各處都封鎖了他的視線。
突然一陣撩人心肺、悅耳動听的笛子、簫聲從頭頂上方乘著游蕩的「素綾」飄了下來。那樂聲撩撥著他的心弦,使他的神經立即處在了亢奮狀態。他想︰這就是《團圓曲》吧!他加快了腳步。或許是那靄靄濃霧被《團圓曲》吹散了,吹化了,它們化作甘霖,滋潤了神山,化作了彩虹,裝點了天空。
哎呀!怎麼石階又變成了窄窄的山徑?真是莫名其妙?剛剛繞山轉了半圈兒,怎麼山路會突然間中斷了?再看那擋在面前的大石頭,就像天神用刀劈過一般整齊陡峭。他癱坐在地上仰臉望著那足有三間房高大的石頭茫然了。
笛、蕭聲拖著長長的余音停止了,周圍靜得讓人心慌,讓人心虛。他覺得周圍一草一木都用眼楮盯著他,他心中懊惱極了!坐在那里手中撥弄著石子兒,思量著對策。突然間一個東西踫了一下他的頭,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轉回到現實中來。他仰臉向上望去,不覺心生疑竇,只見從上面緩緩垂下一根拇指般粗細的紫藤,這可真是天意,果真應了那句話︰天無絕人之路。莫非這大石上面有人知道我今天打此路過?看來「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句古語今天用在我身上最合適不過了。
他抓住那根紫藤用力拽了拽就要向上攀登,就在他仰頭用力準備向上攀岩時,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原來就在他的上方,一條銀白色的大蛇纏繞著那根紫藤搶在他的前邊緩緩落下來。他頓感毛骨悚然,恐怖襲擊著全身每一個細胞,他慌忙放手躲進山崖根下大氣兒都不敢出,一雙眼楮死死盯著蛇的動向。
那蛇三角頭,火苗信子,有數丈長, 面棍大小粗細。蛇發現了他,停止了向下蠕動,還不時吐著信子,試探著他這位不知來自何方的不速之客。它與他僵持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那蛇膽大,又緩緩往下重復起降落的動作,只是沒有了開始時目空一切的速度。
蛇往下滑兩下停下來望望他,挑釁性地伸出舌頭試探著,當它發現面前這位異類並沒有攻擊自己的意圖時,這才繼續行使著自己的權利。隨著銀蛇落地,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那蛇落地後抬起頭瞪著他,左看看右望望,眨眼間忽地匆匆逃走了。
一場虛驚招來一身冷汗,這時又傳來了樂曲聲,剛才還極度恐懼的心情隨著樂曲的響起,也漸漸平靜了下來。那玄妙的音符,竟促使他鬼使神差般地再一次抓住了那根藤開始了向上攀登,並且心中沒有了絲毫顧忌。那首魂牽夢繞的《團圓曲》終于將他拉上了日思夜想的仙人峰。
好美的仙境︰瑞風和著鳥鳴;甘露潤著花草;松枝攜手相牽;狡兔嬉戲奔跑;蝴蝶花前輕狂;蟋蟀聲聲歡笑。
他正欣賞著,冷不防從樹丫上跳下一位小男童手持紅纓槍攔住了他的去路。小男童的身材音質在他的眼里就如同吃女乃的女圭女圭,說話時口中甚至還噴著女乃香味兒。一對小胳膊活似小白羅卜,粉撲撲的臉蛋兒,水汪汪的眼楮。孩子頭扎三根小辨,腳下一雙虎頭鞋,脖子上銀圈閃閃發亮,手腕上金鈴嘩啷啷作響,真乃一幅活生生天津楊柳青年畫兒。
「呀——逮!你是什麼人?竟敢私闖仙境?」小男童揮槍點喉,厲聲向他喝問。段人道被他冷不防嚇了個正著,穩穩神卻見那小孩童行動活潑、舉止頑皮、女乃聲女乃氣外加目空一切,十足的可愛。段人道看罷心中便有了幾分喜愛,心想,他若是我的兒,我下半輩子在寺廟里修行也心甘情願。
段人道听到叫聲不敢耽擱,急忙報上自己的姓名並說明來意。他還試圖拉近與小男童的代溝,好為自己這次行動討個方便。段人道問︰小弟弟!你今年幾歲了?「什麼?什麼?你叫我小弟弟?你知道我今年多大歲數了嗎?」小男童瞪著水汪汪的眼楮不滿地反問了他。段人道面溢笑容回答︰不知道呀?我不是正在問你嘛!小男童收回瞪圓了的雙眼,垂下眼皮,面色卻一本正經,態度也極其認真地對他說︰告訴你小爺們,今兒正是我五百歲的生日。段人道听後捂著嘴沒敢樂出聲,但為了團圓果又不好反駁他、沖撞他。
段人道猛然間想了起來︰「呀!對了,小孩兒說這里是仙境,沒準兒人家還真有這麼大歲數。」五百歲小男童洞察到了段人道的心思沒有為難他,面對啞口無言的段人道露出了得意之態。他囑咐段人道說︰孩子,一會兒我在前面走你在後面跟著,看著我走路的姿勢與著地的落腳點明白嗎?段人道面對小男孩兒對自己的「荒唐」稱呼還真不敢較真兒,誰讓咱來到人家的一畝三分地,並且還有求于人家呢?于是段人道用點頭算是做了不情願的回應。
段人道隨小男孩兒鑽進陰陽林,繞過八卦陣,登上青石台,來到玄雲洞這才停住了腳步。這一路上他學著小男孩兒的動作,一會兒蹦,一會兒跳,一會兒伸出兩只胳膊找身體的平衡,一會停下來在原地跺兩下再走。段人道自己都覺得這不是來到了仙人峰,而是進入了戰國時期的邯鄲城。
五百歲的小男孩回頭望了一眼站在身後的段人道,然後用一雙小白饅頭似的小手組成喇叭狀學幾聲鳥叫,那洞口的石扉便轟隆隆的開啟了。隨著石門的打開,從里面又竄出一位與小男孩年齡相仿的孩子,兩個小家伙悄悄低語了幾句後,洞內小男孩對他說︰孩子,跟我來吧!遂領他鑽進了洞穴。
果真是別有洞天︰石桌、石凳有規則的排列著,兩側石壁上,紅蠟燭奉獻著金黃色的火焰給山洞帶來了光明。隨著他們向山洞深處走去,光線也漸漸暗淡下來,他濃霧般的心情感覺到有些壓抑。
也不知走了多少路?更不知轉了幾道彎兒?也不知外面是否有太陽?更不知自己與小男孩所去的方向是東還是西?還好,終于走到了盡頭。就在小男孩帶他走出洞口時《團圓曲》又吹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