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芝齋討來的繡品,只繡了兩日,先前的底氣已泄去七八分。原本以為天下繡品都大同小異,但凡以我現代十字繡出類拔萃的水準,怎麼招也把老巫婆糊弄過去,輪到正經八百地飛針走線之時,適才幡然悔悟傳統意義的刺繡跟十字繡根本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物什。
首先,就底料而言,傳統的刺繡是以絲、綢為主,仿絲綢等為輔,通常較薄。十字繡的布是特制的,分成若干尺寸相等的小格子,在每個小格子里面繡一個交叉的十字,用不同顏色的線來成就一幅完整的畫面。
其次,論圖案,傳統的刺繡針腳細膩,而十字繡則略顯粗糙,當然若是視力差點,遠觀倒也未必不能應付過去。
其三,絲線方面,傳統的刺繡沒有統一的線號,單是紅色便有十幾種,哪像十字繡666來得單一同一?!即便我這個現代穿越過來的靈魂再怎麼冰雪聰明也不可能將刺繡活多年的操作水準在短短數十日內惡補完全。
最後技藝方面,最是使我頭大如斗。十字繡有圖紙,只要每格按圖紙標示的針法繡不出錯,一般最後的圖都會非常漂亮。而傳統刺繡沒有圖紙,一針可以長一點也可以短一點,或者換個針法,圖案就完全不同,這個但憑多年經驗積累,一般人是不可能有這個時間和耐心琢磨完全的。十字繡針法加起來頂多有個四五種,其實基本上都差不多,繡法簡單,很容易學會。蘇繡等是在普通的緞子上刺繡,線采用絲線,這就大大提升了刺繡的難度。
眼看完工期限日日逼近,原先上等亮面的綢料在指尖日夜的摩挲里變得晦暗無光,我心如火焚,再是五日便是大限,怎麼辦?若是按期拿不出成品,恐怕非但賺不回銀兩,還得為耽擱的十日工期倒賠繡品的違約。
事到如今,也只得死馬當做活馬醫。十字繡不是西洋宮廷流入的玩意麼?那我權且將它與老祖宗的傳統刺繡技藝相結合。
綢緞先給過漿晾干,再在緞面的內側效仿十字繡,用可擦洗的畫筆標注上若干方格,最後讓絲竹熊在百忙之中將老巫婆給的畫樣臨摹其上。賦閑多日的針尖穿梭于綢緞上下,籍著窗邊傾瀉而入的午後陽光灼灼耀著金光。
到了第九日,整體的繡品幾近完工,僅余部分亟待完善的外圍勾邊。
絲竹熊自是除我之外,第一個得以見作真容的人,完工當天,我硬是邀他前來評注。小子盯著成品足足注視了十余分鐘,面上的神色波瀾不驚又說不出的復雜,很難瞅出什麼端倪,駭得我沁了一手心冷汗。
凝思之後,繼而後退了三大步,幾近倒撞門框,方才站定。
"嫣兒,絲竹我實話實說,整個房內,也只有站到這個角度,觀此繡品位置極佳。"
被打擊了,自信心史無前例地嚴重受挫。
"你的意思是不是等同于,我的繡品拿不得近前?"
"非也,只是敢問你那個繡莊的莊主視力幾何?"
"明白了,明日我還是不見她為好,免得被控違約,生生倒貼了銀兩。"
"不過嫣兒,平心而論這幅繡品也不是一無是處,你留與我做個留念如何?"
什麼‘也不是一無是處‘,什麼‘留與他做紀念‘,分明就是指控我技不如人麼?!再怎滴我一介女流,也是在為生計貢獻一分綿薄之力。若是他有偌大出息,我何至于此?
越想越氣,心里暗自念叨起終極詛咒--#%#@……%$$%!@)。
瞅著我變幻莫測的神色,這小子違忌莫深,慌忙企圖辯解,緩解即將到來的河東危機。
"其實……。"
"其實,你不必說了,我全明白。嫣兒也累了,絲竹公子請回吧!"
絲竹空在屋外躑躅卻步,身形頓了又頓,終究于心不忍,貼著門縫壓低了聲線。
"今日我手上的伙計,午時三刻便是交貨之時,下午咱們便得了銀子,早些償清店家所欠銀兩,再在鎮上找間房安頓下來,嫣兒往後自不必如此勞苦,恕愚兄無能,今後定愈發勤奮地賺足銀兩,貼補家用。"
听他如是說,體內的大小姐脾氣終于抑無可抑,我巡視一圈屋內,什麼東西砸不壞又可以制造出轟天地聲響?枕頭太輕,茶具易碎,那就只剩得桌椅,我摞起袖子,掂量了下桌子的重量,太沉,就手舉起椅子沖著門口的黑影扔擲過去。
屋外這回徹底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