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燕的國都定在成都,如今叫做錦京。這里的秋,多雨少晴。一入了秋,常常就是這樣的密密的雨,蒙蒙的天。細細的雨絲綿綿地沾在屋檐上,落得多了,就融成微涼的水滴,一點一點地墜下來,墜在青石板上的淺淺的小坑里,「滴答」一聲,濺開一朵小小的水花。
天色不好,屋里就有些陰沉晦暗。沈明嫣醒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起得早了。為了亮堂些,屋子里那些層層的紗幔都挽了起來。糊著碧紗的花窗半開著,清冷的秋風帶著淡淡的芙蓉香就飄了進來。
窗下有一個淺淺的池子,鋪了五色的石子,養著幾尾錦鯉,粼粼水光里悠閑的游來游去。院中遍植著木芙蓉,此時正開得一派繁華錦繡,波光花影相交輝映,分外的妍麗雅艷。
沈明嫣坐在臨窗的花梨木書案前,正靜靜地抄著書。她今日穿了件素色菱花暗紋的交領窄袖衫,月白色羅裙上印著雲外秋雁的淺影,清凌凌的一身衣裳,卻越發顯得她眉黛唇紅,膚白勝雪。因了連日的疾行趕路,再加上回來這幾天來,吃的是不見半點油花的白菜豆腐,沈明嫣很容易就瘦了,襯著這一身的素白淺藍,頗有點弱不勝衣的感覺,倒把她樂的——臉上的小肉肉沒了,多好吶。
「生事愛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盡矣,死生之義備矣,孝子之事親終矣。」沈明嫣在素白的宣紙上,落下最後一筆,今天的書也就抄完了。擱下筆,沈明嫣揉揉酸得硬掉了的手腕子,暗暗呼了一口氣,幸好這些《女戒》、《孝經》都是用文言文寫的,字數不多,每天抄個十遍還是受得了的。
剛到傍晚,紫蘇就掌起了燈,落地七枝蓮花燈一點起來,屋子里就亮堂了很多。院門「吱吱呀呀」,推開又合上,半夏也拎著個紅漆食盒回來了。
「夫人特地吩咐廚房給姑娘炖的冰糖雪梨燕窩,姑娘快趁熱喝了吧。」半夏把她拎著的食盒里的飯菜都擺好,見沈明嫣坐在桌前,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便遞上一盞白瓷小盞,盞上盛著只裝著燕窩的雪梨盅。
還是娘親比較疼女兒,沈明嫣拿著小湯匙舀著雪梨里的燕窩,感動不已。回到家後,沈明嫣就被禁足在這個小院子里,不準出屋子。除了罰抄書,飯食也成了清湯寡水,不是白水煮青菜,就是白水煮豆腐,還輕鹽無油,真心崩潰。對于吃貨屬性的人來說,那是痛不欲生呀。沈明嫣想吃肉都想得眼冒綠光了,日日盯著窗下的錦鯉流口水。今天吃到甜甜的冰糖燕窩,總算解了點饞。
「夫人還說了,明天有個賞花會,讓姑娘準備一下呢。」半夏見自家姑娘吃得高興,不由欣喜,語氣也輕快了些。她和紫蘇比姑娘大了四五歲,可以說是看著姑娘長大的,私下里早把姑娘當做親妹子來照顧。姑娘不見的這些天可把她們幾個急壞了,姑娘回來後又被罰了,她嘴上不說,心里卻是心疼極了的。既然夫人要帶姑娘出門做客,可見是要給姑娘解禁了。半夏一高興,也顧不得伺候沈明嫣用飯了,忙去打理明天的衣飾,務必要讓姑娘明個兒力壓群芳。
「哎,姑娘今晚可要早些歇著,養足了精神,氣色才好呢。」朱槿拍手樂道,「奴婢們這就去給姑娘準備熱水沐浴。」拉著月見樂淘淘的去了。
沈明嫣見幾個丫鬟喜氣洋洋的樣子不由搖頭失笑,怎麼有種她終于出獄了的趕腳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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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現在住的地方是天佑帝(魏王趙熙)御賜的宅子,不是很大,只七八個小院子,一處花園,但勝在精巧雅致,很有江南園林的風範。離蜀皇宮也近,算是較好的一處宅子。
作為蜀燕這地界上珍稀的皇親國戚(除了沈家,天佑帝的親戚就只有個蜀王沒帶走的庶女,比蜀地的特產貓熊還稀少),沈家的物質待遇還是很不錯的,權勢上卻只能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沈家雖然還是有個晉國公的頭餃,沈家父子卻因為要守孝丁憂,不能出仕。門生故舊又多在北燕,在這蜀地的朝堂上卻是沒什麼勢力的。不過有沒有實權,沈琳也不在意,每天同謝玄之一起練練劍,打打拳,回來種花養魚,看書寫字,日子過得越發舒坦,隱隱有發福的趨勢。
吳氏也是閑著,現在家小業小的,沈琳的那些婢妾也早就打發干淨了,沒那麼多煩心事,夫妻兩個仿佛又回到了蜜月期。之前為著沈明嫣的事他們夫妻倆是愁出了幾條皺紋,多了幾縷白發。如今不省心的閨女回來了,他們夫妻的皺紋都變平順了,至于爭權奪利,誰有那閑功夫去操這個心吶。現下沈琳夫婦更操心的是趕緊給閨女找個好女婿。
「目前適合的人選只有戶部顧尚書家大郎和謝州牧家三郎,這兩個孩子我都見過,看著都是挺不錯的孩子。」吳氏卸去釵環脂粉,只著著件半舊家常衣裳,同沈琳對坐著說話。雖然他們夫妻還沒有出孝期,但是為了給閨女找女婿,一些適當的聚會還是會參加的,因此也打探到了一些青年才俊。
「怎麼只有兩個?」沈琳聞言有些不滿,可挑範圍太小了,按他想的至少也得有十幾二十個候選人才有得挑的。
「你當這是在燕京呢,世家子弟、青年才俊一抓一大把,可著你隨便挑。」吳氏橫了沈琳一眼,不滿道,「這兩家就是在燕京也是不錯的了。明天的宴會想來顧家也是要去的,你仔細看著點。」如今蜀燕勛貴不是丞相李厚部屬,就是曾經的微末小吏,出身好的真沒幾個。這些人家在世家眼里就是暴發戶,完全不在考慮範圍內。
「唉,矮子里面拔高個,怎麼這樣。」沈琳撫著美須,憂郁望天,女兒真是委屈你了。
「顧家在蜀地經營多年,本就是蜀地名門,如今又是更上一層樓,人家未必看得上你這失勢的晉國公的女兒呢,就是謝家,人家書香世家也未必肯答應,你還想怎麼樣?」吳氏眉毛一挑,把沈琳瞪得一哆嗦。
「阿瑜你嫌棄我。」沈琳捂臉,作嚶嚶哭泣狀。
「都老樹皮了,還裝女敕,你羞不羞。」吳氏拂拂袖子起身,這人啊怎麼越老越不著調了,看來女婿還得自己來挑才靠譜啊。
賣萌不成,反被嫌棄,沈琳揉揉臉,明明還是還是很光滑水女敕的呀,追著嬌妻回寢房︰「阿瑜,人家還女敕得很呢,不信你模模。」
「別鬧,明天還有事呢。」吳氏被纏得煩了,使勁兒把沈琳的頭推開,「說著正事,你胡混個什麼勁兒。」
「阿瑜你真的嫌棄我了。」沈琳可憐兮兮絞手指。
「不嫌棄,就算你皺成老核桃了,也是核桃里千里挑一的美核桃。」吳氏拍小狗似的拍拍沈琳的頭,有個越活越幼稚的夫君真是得靠哄啊。
「我就知道阿瑜最好了。」甜膩膩的,沈琳抱著吳氏「吧唧」一口。接著卻換了語氣,低聲道︰「明天委屈你了。」
吳氏一時反應不過來,這貨居然正常說話了。
「又要委屈你了。」沈琳從背後把吳氏攬在懷里,下巴摩挲著吳氏柔軟的,帶著脈脈香氣的發頂,低低喃呢。
「夫妻一體有什麼好委屈的呢。」吳氏放松身子,給自己找個舒服的位置。她知道沈琳的委屈是什麼意思。沈琳先是受了北燕的封,後又歸了蜀燕,前後不過一年。常說「忠臣不事二主」是為人臣子的道義,沈琳這番作為,在世人眼里就是牆頭草的行為,失了忠義。而沈家初到蜀地,沒什麼根基,皇帝眼看也是靠不上的,比不得朝中新貴的權勢。沈家這樣的情況,難免會有尖刻的婦人拿來說嘴。
明天是相府設宴,卻是推拒不得的。朝庭上已經成了李家的一言堂,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連帶著那些服紫著朱的多是昔日她看不上眼的粗鄙婦人。明日她不僅要笑臉應酬這些人,也許還要受到來自這些人的言語刁難。
「只要一家平安,何必在意他人眼光。」吳氏回身與沈琳相擁。什麼忠心不二、忠臣名聲,哪里比得平平安安的活著重要。皇家自家人喜歡爭得你死我活,關他們什麼事,犯不著為了向誰表忠心搭上自家性命。
「是啊,平安就好。」沈琳長嘆道。沈家人最講求圓滑處事,識時務者為俊杰。名聲都是虛無縹緲的東西,青石留名又如何,命都沒了。他最看不上那些動不動就死諫的人,自己一頭踫死了,留下一家老小面對君王的雷霆之怒,這算什麼忠義。
靜謐的燭光下,夫妻二人靜靜相依,惟有更漏點點滴滴的輕響,誰也不舍得打破這份安寧。
良久,沈琳輕聲道︰「明年就是春闈,到時候各地學子雲集,想來才俊是不少的。不如看看可有合適的,給阿嫣挑個身家清白,人口簡單的,也是不錯的。」之前蜀燕立國未穩,並沒有開設過科舉,是以明年的春闈是蜀燕的第一次全國招考。
「也好,先看著罷,反正我是要多留女兒兩年,慢慢找總有好的。」吳氏應了。女子比不得男子,不喜歡了還可以納妾找小,所以女兒的終生大事一定得慎重。
「嗯,不急,大不了咱們養著閨女一輩子。」沈琳悠悠道。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如沈琳夫妻這般,也是天下父母心了。
作者有話要說︰突然發現犯了個錯誤,沈琳守孝三年沒滿,沈明遠是嫡長孫也要守三年,所以還不能出仕啊。
回來改改,還不合理的話,就當是異時空風俗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