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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失控(下)

「征十郎。♀」

紅發少年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兩個人分座于矩形餐桌的兩端,雖然由始至終都在彼此的視線範圍之內,但距離太遙遠,氣氛說不上好。

「听說你參加的社團在全國大會里拿到冠軍了。」中年男子神色毫無波瀾,彷佛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如公式一般理所當然。赤司征十郎的眼里同樣地沒有任何情緒,與其說是在壓抑什麼,不如說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方式。

「是的。」

「你的學習怎麼樣了?」

「沒有問題。」

「嗯。」

簡短而標準的對答,兩父子已經重復過無數次了。有時候赤司會想,如果自己像神澤家一般有兄弟姊妹,情況會不會好一點。然而那只是無意義的設想吧?

多一個繼承人就代表多一分危機,家業太大就免不了明爭暗斗,不是每一個家庭都像神澤家一樣。是獨子的話,繼承權就沒有任何疑問,負擔固然更重,但赤司征十郎不是會被擔子輕易壓挎的人。

「那就好。」中年男子輕聲地「哼」了一聲,似乎對赤司的表現還說不上滿意,「可是如果參加社團活動,會影響到學習的話,那就本末倒置了。」

然後赤司父親話鋒一轉,話說得像上司對下屬的吩咐,字里行間沒有父子應有的溫情。「但我們家也不需要那種不用功就拿不到第一名的人。社團活動還是應該積極參與的。」

「文武雙全──不。在所有方面都出類拔萃,才稱得上是赤司家的人。」

言下之意相當明顯。一旦赤司征十郎經歷到失敗的滋味,就連「赤司家的人」這個標簽也不能保住。唯一得到父親承認的方法,就是不停地贏。

這條路不是赤司自己的選擇,也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除了永不停步地走下去,赤司沒有別的選擇可言。伴隨觸手可及的財富、權力、榮耀而來的,還有以一絲頭發為掛,高懸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稍一不慎,就會被自己為之奮斗的東西所殺死。

「是的。」赤司征十郎這樣答。「爸爸。」

神澤紀惠臉色一沉。

眼前這個紅發的少年,的確和接風宴那個晚上的一模一樣。如果不是親眼目睹的話,大概會以為那人是赤司的雙胞胎吧。♀然而並不是這樣簡單的事情。

女孩看得很清楚,此刻赤司所體現出來的情緒並不是怒火,而是從根源而起的扭曲與崩壞。對方不是容易生氣的急性子,而且這樣容易就被撩撥起來的話,作為「赤司征十郎」也太不稱職了。因為家族的緣故,同等階層的人神澤紀惠也看過很多,到底各自經歷不同性格會有差別,但彼此之間還是有共通點︰他們大多冷靜克制,就算生氣也不會輕易露于人前。

赤司征十郎低著頭。「紫原,你剛才說什麼了?」

「所以說啊──」

紫色頭發的少年懶洋洋地說,語氣輕微地收斂了一下,終于嚴肅起來。

「我討厭听弱者的話。以上。」

「紫君!怎麼突然說這種話……」桃井一個跨步擋在兩人中間,神澤紀惠在遠處佇立,沉默地觀望事態發展。在這一刻,除了神澤紀惠自己以外,尚沒有一個人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你是開玩笑的吧?何況隊員之間發生爭吵的話,會被監督……」

赤司將手搭上了桃井的肩頭。

「桃井妳讓開。」

啡發女孩微微苦笑了一下。就算想要力挽狂瀾,她既沒有立場,也沒有權利。

神澤紀惠看得太清楚,她是籃球部的外人,連球隊內部都無人可以阻止的話,她又何德何能將赤司從朽壞的邊緣里拉回來?

即使很久以後,女孩回想起她這個決定,還是沒有一絲遺憾。

如果說她的蛻變是在父母死去的那一刻開始,那麼赤司征十郎的成長,也一定是在這個時候吧。正如在看到神澤紀惠出事時,赤司也僅僅承諾為她保守秘密,而沒有提供更多的援助一樣,神澤紀惠也沒有打算成為赤司的保姆,事事為他操心。這不是一種冷漠,只是對于對方有絕對的信任。

他們都相信對方,能夠在懸崖之前收韁勒馬。

「紫原。」赤司說,「方才的說話我可不能當作沒听見。雖然隊長並不代表是球隊里的最強,但如果被隊員當面挑釁到這個地步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不用實力差距說明,你就不能理解的話,那麼我奉陪到底。」

紅發少年神情陰戾,似有霾氣籠罩,影影綽綽反而讓人看不真切他的情緒。桃井無助地看向神澤紀惠,大概是想要她出手制止赤司,雖然不知道神澤紀惠對于赤司而言有多重要,但桃井這樣向她求助,已經是無奈之舉。♀

神澤紀惠朝她搖搖頭。如果帝光籃球部要依靠外人才能維持著不崩解,那麼也太墮落了。而且有些炸彈注定要爆炸,無法逃避的話,那起碼要做好風險管理。

這是經驗之談。

「你可別太看得起自己了,紫原。」

可能是神澤紀惠的錯覺,赤司征十郎在看到桃井的動作之後,也往這邊投來一瞥。紅發少年五指微動,將落在地上的籃球抓在掌心里,「一對一。」

「先進五球為勝。」

「赤司……」綠間和黃瀨開口喚隊長的名字,似乎有點不安。神澤紀惠調了調站姿,讓自己站得更舒服。詭異的地方是,神澤紀惠明明是外人,看起來是全場最平靜的人。桃井五月睜大雙眼,顯然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地步,「等等──」

「我要教訓他一下。」

赤司征十郎的話音凜冽至極,明明紫原比他高出一個頭有余,兩人在對視的時候,氣場竟然不相伯仲,分庭抗禮,紫原斜睨了紅發少年一眼,「你會變成怎麼可不關我的事哦,赤仔──」

外面雨還在下,啡發女孩打開了手機,時間接近五點,神澤紀正還沒到這里,看來是游泳部那邊耽擱了。她不肯定籃球部是否願意讓一介外人目擊內部的爭執,但她現在無處可去。女孩站的位置不算顯眼,但總有人有意無意地關注她。她看見了綠間真太郎眉心緊皺,似乎想讓她回避,又自知這樣做己方太理虧。

「什麼……」所有人看起來都很震驚。「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赤司征十郎正打算運球上籃,卻再一次被紫原敦攔截過去。不得不說,紫原的身高優勢在這個時候發揮了很大的作用,籃球本來就是講究體型的運動,雖然不如曲棍球、欖球般頻繁地與對手有身體踫撞,但長得高大一點絕對不會吃虧。

赤司征十郎愕然看著眼前的籃框。紫原敦沒有說話,然而沉默便是最好的嘲諷。旁邊有人喁喁,「又被蓋掉了!怎麼會……是玩笑吧?」

「紫原佔據絕對上風!壓倒性的優勢!」

「現在已經是四比零了,赤司被逼進了絕路之中!」

綠間突然想起很久之前,赤司對他說的一句話。

──我從不知道敗北的滋味。

確實赤司征十郎也完美地貫徹了這句話。由他們初相識之時開始,包括在練習的時候,除非有需要,赤司征十郎從未敗北。可是以目前的情勢看來──

赤司征十郎會輸!

紅發少年雙手撐膝,喘著粗氣。紫原敦漫不經心地運著球,顯然尚有余裕。形勢太過一面倒,令人有種不真實感。神澤紀惠一邊听著外面的雨聲,一邊留意場上的動向。無可否認,紫原的確很強,強得完全超越了中學生的範疇,可是赤司這時候的表現也太軟弱了,簡直就像是一個被海藻纏著雙足的落水者,再努力往上游也無法達到目標,因為腳步早已被絆著。

「什──麼──嘛──」

「我還以為會更辛苦呢──就只有這種程度啊?」

「說真的我有點──應該說是超──級──失望的啊──」

「要听從只有這種實力的人,果然還是很為難──」

「嗯──算了──也不關我的事了──」

紫原敦將籃球緊攥在五指之間。

「這一球我進了的話,按照約定──以後的練習要不要來就由我決定了喲──」

神澤紀惠驀地站直身子,不自覺地邁出一步,幾乎要踏進球場里面。

那兩個人還在球場的另一端,隔著二十公尺的距離,女孩無法捕捉到赤司征十郎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饒是如此,她也本能地覺出有什麼地方不對。

「我」要輸了?

赤司征十郎居然……要輸了?

不可能。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

絕對不可能發生。

必須要贏。不管對方是誰,不管現在的形勢有多懸殊,也、要、贏。

否則自己迄今擁有的一切都會被奪去。在這個世上,勝利才是一切。勝者都做的一切都會被肯定,而輸家注定只能被欺壓!

「……我能勝過一切。」

「所以,我是絕對正確的!」

紫原在那一瞬間感覺到危險。

並不是說他覺得赤司會出手打人,而是有種與猛獸對峙的可怖感。就像是躺在圍欄之後的獅子突然暴起,躍出籠外一般,那時候的赤司征十郎也給人相類似的感覺。可怕。壓逼感。畏懼。恭敬。不敢稍有違背。

再怎樣說,紫原也是久經戰役的球員。從對方身上感覺到壓逼感並不是第一次,這次雖然強了一點,但只差一球的話──紫原敦迅速運球過人!

赤司征十郎伸手一斷。本來預備從地面彈回手心的籃球,從紫原的身前溜走。這一擊太過準確且利落,就連紫原本人也完全反應不過來,只能怔怔看著籃球彈出場外。

最早真正意識到發生什麼事的,是神澤紀惠。

她早就預見了這一刻的來臨,但當用這雙眼,親自見證著赤司征十郎的轉變之時,女孩所受的震撼仍然很大。紅發少年的左眸被頭發遮住,赤司征十郎的注意力完全留在球場之上,這一點由紫原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來。

像是被獅子咬住了頸項的羚羊一般,紫原臉上的表情,確實是恐懼無疑。

「你有些得意忘形予吧,敦。」

「不要惹我發火。違逆我的人,就算是父母也絕不赦免。」

這樣說著的赤司征十郎,拍著籃球就過了對方。紫原敦只覺雙膝一軟,竟然無力地向地上坐去,赤司連頭也沒有回,徑自帶球上籃。

──戲劇性的逆轉。

由四比零打到了五比四,赤司所花費的時間並不長。紫原已經完全被他的表現所震懾,稱得上毫無還手之力,就像是帝光曾經對待過自己的對手一般,赤司征十郎也毫不留情地將紫原敦擊潰。

「呯!」

紫原敦一腳踢倒了水樽架。

「那我先回去啦──大家辛苦了──」高大的少年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揮了一揮,便充當道別。桃井開口叫住了他,卻又被紫原所打斷,「所以說──只要我乖乖出席以後的練習──就沒有問題了吧──」

「不。」

赤司這樣說,因為是仰視所以眼珠下邊的眼白露出來,看起來銳利且冷漠。「那個約定你就不用管了。練習愛來不來,隨你喜歡,只要比賽能贏就可以。」

副隊長綠間踏前一步,「你在說什麼啊赤司!突然改變了態度……」

「綠間和黃瀨也是一樣。」赤司征十郎轉著在場邊的兩個人,「只要你們能夠打贏比賽,我就不會再說什麼。打完了剛才的一對一,我才明白過來︰我們的等級都已經太高了,再追求同步率是不可能的。走我們各自的打法,效率反而會更高。」

「這個說法好像就是叫我們忘記團隊精神……」

「你听得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赤司的左眸仍然被瀏海遮住,誰都看不見底下的眼楮,「為了取勝,壓倒性的實力才是終極目標。對奇跡世代而言,團隊精神反倒是絆腳石。」

赤司征十郎這樣說著,不經意地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神澤紀惠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悄然離開。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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