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汽笛一聲長鳴,一艘乳白色的海輪駛入了塘沽碼頭。
隨著船速減慢,跟在船尾的海鷗漸漸散去,趙立德將手中最後一把面包屑撒了出去,轉身用日語招呼著同伴。
「真武君,打起精神來,我們該下船了。」
真武太郎渾身上下裹在昂貴的裘皮大衣中,有氣無力地靠坐船舷上。他暈船難受的厲害,兩眼微閉,臉色青灰,嘴唇微微發抖,正在忍受著月復中的翻江倒海,一听說該下船了,立刻來了精神,探起身子趴在甲板旁邊的護欄向下張望。
「到天津了嗎?在哪?在哪?」
「已經到了,看還有人來歡迎咱們。」
順著趙立德的手指看去,碼頭上滿天的彩紙隨著海風不斷地飄散。五顏六色的彩帶之下,扯著一道巨大的橫幅,上面用日文寫著一行大字「熱烈歡迎真武太郎會長暨德川趙立社長!」。橫幅下一群日本人正瘋狂的揮動手臂,向著真武太郎大聲地喊叫著什麼,不外乎都是歡迎之詞。
「是租界居留民團的人,他們來迎接我們了!」
真武太郎喜悅之余手舞足蹈,心中得意非凡。在天津日租界生活了將近十年,什麼時候享受過這種待遇,這回也算是衣錦還鄉了。
「真武君,失態了,請注意的身份。」
趙立德,不,現在應該叫德川趙立,淡淡在真武太郎耳邊提醒了一句,真武立刻醒悟過來,重整楚楚衣冠,臉上掛上矜持的微笑。向著碼頭上歡迎的人群款款揮動著手臂。
走下晃晃悠悠的跳板,踏上堅實的陸地。真武還沒有回過神來,歡迎的人群已經迎了上來,當先一個身穿日式和服的中年男子滿臉帶笑,帶領眾人先來了一個深深的鞠躬。
「閣下就是桑尼株式會社的會長真武太郎先生,這位一定是社長德川趙立先生了,鄙人山城宏二,是天津居留民團的理事,特意來迎接兩位先生重返日租界。」
日租界居留民團的權力很大,立法行政一把抓,除了理事長以外。理事是居留民團中的二三號人物。在天津日租界一畝三分地里,這位山城宏二也算是一位顯赫人物了。
「山城君,辛苦了。」真武太郎這兩年在日本風光無限,對一個小小的理事真沒看到眼里,只淡淡地點了點頭算作回禮︰「長途旅行。我有些疲憊,明天一早還要趕去北*京,這次就不去日租界了。請轉達我對橋本理事長的問候,等我回到天津,一定登門拜訪。」
熱情滿滿來接船,沒想到對方如此冷淡,山城宏二臉上的笑容一僵,看到真武轉身要走,連忙搶上兩步攔住了他。
「真武會長。您是我們日租界的驕傲,既然經過天津,一定要回租界看一看。如果怠慢了兩位貴客,我在橋本理事長面前沒法交代呀!」
山城宏二心中暗暗月復誹,這個真武太郎原來只是一個爛賭鬼,也不知怎麼突然發跡。竟然在自己面前端起架子來了,但他名下的桑尼株式會社實力雄厚,居留民團還有很多相求之處,自己只好受些委屈,勉為其難忍氣吞聲。
真武太郎的面子已經撐足,當下順坡下驢,轉頭假模假式地和趙立德商量道︰「德川君,山城理事盛情難卻,既然這樣,咱們就臨時改變一下行程,在日租界停留一晚如何?「
雖然這兩年多次經過類似的場合,真武太郎還是異常享受這種感覺,听听,「臨時改變行程」,這句話听著就這麼過癮,咱真武太郎如今也是大人物了。
趙立德肅立點頭,在外人面前給足了真武會長面子︰「是,全憑會長先生吩咐。」
在商場政界之間打滾,這兩人一唱一和配合熟練,本來今天晚上什麼事都沒有,正想住到日租界里去,但當著山城宏二演上這麼一出,充分展示了大公司的矜持,企業家的修養。
山城宏二將真武一行人讓上汽車,浩浩蕩蕩地離開了塘沽,碼頭上卻有好幾雙眼楮死死盯著他們的背影,面無表情。
當天晚上,日租界居留民團橋本理事長擺下豐盛的宴席,熱情招待真武太郎一行,美酒佳人,賓主盡歡,不必細說。
第二天早上,真武太郎和趙立德告別橋本等人,坐上火車來到了北*京。
桑尼株式會社是日本國內著名的明星企業,其經營範圍涉及社會生活的多個方面,尤其以輕工產業、餐飲食品業、以及電影娛樂業為三大支柱,經過兩年時間的跳躍式發展,已隱隱崛起為又一家財閥新貴,真武太郎還曾經得到首相大人的召見。
有記者曾經訪問過真武太郎,並請教桑尼株式會社成功的秘訣,真武給出了一個令人意外的答案︰桑尼株式會社之所以取得成功,在于充分利用了中國低廉的勞動力和廉價的原材料,從而創造了巨大的財富。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桑尼株式會社賺取的利潤暗中都轉移出了日本,並經過復雜的渠道洗白,最終由瑞士銀行轉入了一個中國人的賬號……
大家都知道桑尼株式會社在中國起家,這次公司的會長和社長一起來到中國,又給了大眾豐富的聯想。也許,桑尼株式會社又要采取大動作了,自從關東大地震後,日本國內經濟狀況一直不好,如果能跟桑尼株式會社一起合作,對每個商人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故此,真武太郎和趙立德在天津受到了超乎尋常的熱情接待,到了北*京才擺月兌了往來應酬,相比之下,日本人在北*京的勢力有限,真武太郎和趙立德有了自己的活動空間。
這天晚上,北*京西郊公主墳的一座私人宅院中,來了兩個神秘的客人。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門外傳來了一陣叩門聲。三長兩短,隱隱有些怪異。這個口彩可不好,普通人絕不會這樣敲門,但是院中的一個中年人卻面露喜色,上前抬手就拉開了門閂。
「真武先生,趙先生,請隨我來。」中年人聲音壓得很低,目光飛快地向四周一掃,待得真武太郎和趙立德閃身進去之後,又悄無聲息地掩上了大門。
院子里黑漆漆的。幾個人也不說話。默默開門進了堂屋,三拐兩繞,來到後院的一間淨房,那中年人在門扇上敲了兩下,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真武太郎和趙立德上前輕輕一推,門扇應手而開,眼前突然一片亮光,屋中竟然點著一盞200瓦的白熾燈。
「真武先生,趙立德先生,一路辛苦了,我代表肖林將軍歡迎們。」
屋內一共三四個人,為首的是一個干練的年輕人,日語流暢。燈光之下看去。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氣質談吐不像軍人,更不像特工,倒像一個新式學堂中的教先生。
「自我介紹一下,兩位應該听說過我,我就是漁翁。新成立的二十三軍信息處二科科長。」
漁翁?!
真武太郎和趙立德的身子都是一震,他們早就光榮地加入了綠腳兵,兩年來一直接受漁翁的領導,這個代號他們太熟悉了。沒想到真人如此年輕。不過這也難怪,肖林自己只有二十多歲,心月復手下肯定都是年輕人。
面對年輕的漁翁,真武太郎和趙立德卻沒了平日里的盛氣凌人,臉上的表情越發恭謹。他們非常清楚,在漁翁面前,他們不再是會長和社長,而是奉命捕魚的鸕鶿。
「幸會,幸會,一直受先生的幫助,今天總算有個表示感謝的機會!」
真武和趙立德連連鞠躬,半是畏懼,半是真心。要沒有漁翁不斷傳來各種匪夷所思的經營手法,桑尼株式會社絕不可能發展得如此順利。
漁翁擺擺手說道︰「冒著風險把兩位找來,可不是為了說這些話。們準備一下,過兩天咱們一起去歸綏,肖林將軍要見們。」
真武太郎咽了一口唾沫,一提到肖林,腦海里又閃出菜窖中那個持刀殺人凶神惡煞,這件事已經成了他的心理陰影。
「好,好,全听長官安排。」不管心里怎麼想,嘴上卻連聲答應。
漁翁看了他一眼,淡淡說道︰「不過綏遠地方偏僻,有件事還得在這里辦,今天兩位既然來了,正好把舉行個宣誓儀式。」
說著話,漁翁向後一招手,其他幾人紛紛上前,有人開動了攝影機,有人遞過一張寫滿字的白紙,有人整理著屋內環境燈光。
真武太郎和趙立德都是狐疑不定,真武不敢多問,趙立德到底是中國人,膽子大一點,賠著小心問道︰「請問,這是要干什麼?」
漁翁臉上露出了微笑︰「告訴兩位一個好消息,經肖林將軍特別批準,決定吸收們加入中國青年軍人聯合會,為了紀念這個具有重要意義的時刻,我決定用攝影機把宣誓經過記錄下來。」
楞了一下,真武太郎和趙立德又是連連點頭︰「好的,好的,這是一件大好事,多謝漁翁先生了。」
脖子上的鎖扣越來越緊,以後只能老老實實去抓魚,這個漁翁好厲害!
機緣巧合,真武太郎和趙立德被肖林挑中,成為對日經濟戰的傀儡。這兩人都是無骨無志無膽之人,這兩年中每日里花天酒地,對現有生活非常滿足別無所求,根本就沒想過擺月兌肖林,自己單干。
但是地位的改變終歸會培養人的野心,萬一日本人有所察覺也會對他們施加壓力,肖林一直沒有放松對這兩人的警惕,采取各種手段不斷加強對他們的控制。
只憑一段錄影帶並不能置人于死地,但這只是肖林的手段之一,從心理上提醒真武太郎和趙立德,他們始終在自己的掌握之下,只要膽敢背叛,有的是辦法讓他們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一面北洋政府五色旗。一面綠腳兵的戰旗,在牆上交叉斜掛。大功率的白熾燈照耀下,攝影機沙沙地轉動著,一架留聲機播放著北洋政府國歌,真武太郎和趙立德挺胸肅立。
漁翁在前,真武太郎和趙立德在後,一起舉起緊握的右拳,莊嚴宣誓。
「我志願加入中國青年軍人聯合會,遵守軍人紀律,保守軍事秘密,履行革命軍人義務。隨時準備為中國人民犧牲一切。與日本帝國主義戰斗到底……」
誓詞分別用中文和日文宣讀了兩遍,真武太郎本來就是個滾刀肉,根本就無所謂信仰,一套誓詞念得抑揚頓挫,朗朗上口。提起日本帝國主義咬牙切齒,比趙立德的態度還要端正,如果被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肯定把他當做一位崇高的國際主義戰士……
兩天之後,突然傳出消息,真武太郎和趙立德食物中毒,雙雙病倒。
沿著京綏鐵路一路向西,火車離開北*京,兩天之後駛入歸綏車站。在綠腳兵的嚴密隔離下,化妝後的真武太郎和趙立德秘密來到肖林的府邸。
「肖將軍,能見到太好了,感謝將軍對我的家人精心照顧!」
一見到肖林,趙立德搶著上前,仗著自己會中國話。把真武太郎甩到了一邊。他是猥瑣小人心思,自覺肖林以其家人為質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不以為恨,反以為榮。
「大家都是朋友,照顧伯父是我應該做的事情。」
肖林的臉皮也不薄,回答地冠冕堂皇,兩人惺惺惜,坦蕩蕩,倒像是托妻獻子的老友一般。
相比之下,肖林對趙立德更加信任,此人雖然人品不佳,卻是個難得的孝子,肖林抓住這個特點,對他的老父親照顧的無微不至。
「真武先生,兩年不見,可富態了不少。」肖林的日語不太好,在翻譯的幫助下才能和真武太郎對話。
「謝謝肖林將軍的關心。」真武唯唯諾諾,有些放不開的樣子。
「我听說,和貞子之間最近鬧得厲害?」
「是,啊不是,這件事不能怪我,貞子她翅膀硬了,想要甩開我單干,肖將軍,您可不能看著不管啊!」
貞子自從午夜凶鈴一炮而紅,又接連拍攝了幾部熱賣的影片,成為日本家喻戶曉的女星。成名之後,更穿梭于日本顯貴富豪之間,號稱東京社交界第一交際花。
不過真武也不是省油的燈,和手下電影公司的好幾名女演員有染,被她們迷得暈頭轉向之余,私下里已向貞子提出離婚。
「的私生活我不管,但是不能和貞子離婚,這個女人對,對我,對尼桑株式會社都有重要的作用,要和她搞好關系。」
貞子本來就是個漂亮之至的女人,這個年代的電影明星也不像舊時空那樣臭大街,只要有心鑽營,貞子很容易和一些軍政要人搭上關系,是肖林手中的一張王牌。
「肖將軍,我還是不放心,貞子這個女人有野心,又知道所有的秘密……」真武太郎咬牙切齒地告黑狀,夫妻之間一旦徹底翻臉,往往像仇人一般互相敵視,見到機會就要咬上對方一口。
「貞子的事情以後不要管了,我會另外派人和她接觸,放心,她翻不了天。」肖林淡淡一笑。對付女人和對付男人的方法不一樣,肖林對貞子早有控制安排,不過在真武太郎面前卻不便細說。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她不來找我的麻煩,我就不會去惹她,大不了各玩各的。」領會了肖林的意思,真武太郎非常大度。
「女人方面也注意點,找幾個女演員隨便,但是不要踫那些有背景的女人,免得招來一身騷。」
以真武現在的地位,接觸的女人背後往往非富即貴,這家伙又是頭頂綠油油的心理變態,總想勾搭幾個良家婦女找回場子,這些爛事肖林都一清二楚,所以才在這里敲打幾句。
真武連拍胸脯︰「是,是,肖將軍放心,我最近修身養性,對良家婦女已經不感興趣了。」
肖林忍不住笑道︰「真不錯,還知道修身養性,但在山城宏二面前裝腔作勢的,怎麼也沒個穩重的樣子呢?」
在真武太郎和趙立德身邊,肖林長期安排有眼線,在座諸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真武脖子縮得更低︰「肖將軍明見萬里,我的一點丑事您都知道了。」
「也老大不小的了,不要光急著女人和賭錢,沒事多讀幾本,也拿出個會長的樣子來。」
肖林面色漸漸嚴肅,正視著真武和趙立德︰「我對二位懷有厚望,想送們一場真正的富貴,但如果自己就是一灘爛泥,也不用費心往牆上扶了。」
真正的富貴?真武太郎和趙立德的眼楮都是一亮,桑尼株式會社現在這麼大的局面,難道肖林根本就沒放在眼里?那真正的富貴該是多麼誘人!
不過他二人對肖林信心極強,這二年來桑尼株式會社屢屢點石成金,像吹氣球一樣發展起來,跟著他混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