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楮,一直望著頭頂那陳舊的木板,神思恍惚。手指模上小月復,那里一馬平川,雖然以前也沒有突起過。可是,我現在知道不一樣了,那個小生命,已經從我身體里流失了。箭羽射進我小月復不過片刻,我便後悔了,是我的一念之差害死了他。可是,當時又有什麼選擇?若是莫憂受傷,死的便是我們兩人。
「鳶兒。」滄瀾霄握住我的手指,放在唇邊,便是這麼相依著,不進一步。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極力壓制著心中的哀傷,他的傷心自責,怕是不亞于我的。
「霄,我把他丟了,怎麼辦呀?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我真是個不稱職的母親。」我的語氣十分平淡,眼角的淚水卻不住滑落。細細算來,我已經有兩個月沒來月事了,卻一直不以為意,也忘了去計算。這是懲罰麼?懲罰我的粗枝大葉,對新生命的滿不在乎。可這般,未免太重了些。
「莫憂說了,這孩子終是保不住的。你將醉殤按下煉尸爐的時候,就沾染了尸毒,所以…….」滄瀾霄說得有些哽咽,嘆息,「這般也好。」
我猛然坐起,滄瀾霄低呼著過來扶我,不料我揚手便朝他臉上打去。「這般也好?滄瀾霄,你的心是鐵做的麼?」我尖叫道,胸口憋悶的濁氣讓我眼前發黑,小月復一陣陣絞痛,幾乎一頭栽回床上,心中怒氣卻是更甚,用力甩開了他的手,「滄瀾霄,你只消風流快活幾次,孩子便是大把出來了!這滄瀾國內,想著給你生孩子的女人大有人在,我沈婉鳶的多了少了自然不在話下!茆」
我指著滄瀾霄的鼻子就是一通罵,他緊抿著唇,面色蒼白,雙手握緊,終是不發一言。我靠在床頭大口大口地喘氣,小月復上又是一陣疼痛,不由捂著肚子。滄瀾霄見我這般模樣,不知所措了一陣,而後急切地喚人。
「來了,來了。」莫憂在轉眼之間便推門而入,顯見一直候在門外,他皺著眉頭將我小心地安置躺下,蓋上薄被,嚴肅道,「你現在是帶病之身,且切不可動怒,若是調養不好,恐會留下後患。」
我用力蹭了蹭眼角的淚水,倔強地偏著頭。逐月敲著門進來,見屋內氣氛怪異,也不敢多言,放下藥碗便行禮退去,我偏頭見著一旁的小碟子里還端正地立著顆蜜餞蚊。
「我讓你留在這里不是惹她生氣的,你出去罷。」莫憂指著門口,語氣雖然平淡,卻自有一番威儀態度。
「我是她的相公,自當陪著她。」滄瀾霄用眼角看著莫憂,帶著些輕佻傲慢,其意不言而喻。
「若是在下沒有記錯,霄兄明媒正娶的妻子現下正在太子府翹首以待夫君歸去,倒不知緋兒何時嫁與你了?」莫憂挑眉作好奇狀。
「你們都出去!」我怒道,扯過被子捂住頭臉,不想去理會他們。我想要獨自一個人,好好平復下心緒。我現今滿腦子都是那根箭羽,是它射中了我的小月復,帶走了我的孩子。可是,這何嘗不是我自己埋下的孽障呢?一切都是我害了醉殤的報應。我不由苦笑,何時我竟是這般迷信,若是這報應有用,以我的心性手段,怕不是終得不得好死了。
滄瀾霄與莫憂面面相覷,終是無奈離去,滿面憂色卻不敢多言。
「對不起,孩子。」我喃喃著。是我沒用,護不住他,竟連讓他在這世間看一看的能力都沒有。這對他是何其不公,對我又是何其殘忍?我閉上眼楮,小月復處的疼痛一陣接著一陣,許是方才劇烈的怒斥,牽動了傷口,抑或是小產留下的隱痛,畢竟,那可是在我月復中生生剜去了一塊血肉。
我拿過床頭的藥水喝下,心中盼著快些將身子調養好,這般下去,我必定比先前孱弱不少。我安然睡去,那枚蜜餞仍是靜靜安置在碟中,無喜無悲。
我便是這般將自己隔絕了幾日,不言不語,滄瀾霄眸中憂色越重,卻不敢打擾我。莫憂時時為我把脈,使喚著人送來許多調養身子的藥膳,也難為他在如此偏僻的地方能尋到燕窩雪蛤之類的珍品。除了每日必備的蜜餞之外,我倒是沒見過滄瀾銳,只是心緒不佳,也就不願去追問。
在我感覺好些的時候,嘗試著挪動著身子下床,雖則小月復依舊疼痛,卻比先前好過許多,已經在我能夠忍受的範圍內了。我遲緩地穿上鞋襪,微一彎腰就疼得我倒抽涼氣。到得門外,已經是一刻鐘之後的事情了。如今我便像一個垂垂老矣的婦嫗,做什麼都這般吃力,偏偏還壞脾氣地不要任何人陪伴。
許是今日對我額外眷顧,久違的陽光少了往日的刺眼凌厲,暖洋洋地照在甚身上,倒有幾分溫暖愜意。我一步一拖地下了樓,想在院中找處清靜地方好好擁抱一下陽光,去去心中的陰霾。
不料到得院中,見著兩株挺拔俊秀的身影,玉樹一般臨風而立。我本想拖沓著步子換處地方,現下全不想見著這兩人,其實我只是不想見著莫憂,此次我變成這樣,與他確實有著莫大的關系。而然,對于滄瀾霄,我甚而有些愧疚,而且那日不分青紅皂白地一通指責也讓我過意不去。其實,他心中,許是比我更苦澀的,我又有什麼理由和立場去指責他呢?
「她日後怕是難以生育了。」莫憂輕緩的話語讓我停住了腳步,我偏頭看去,莫憂卻是好整以暇地看著滄瀾霄,見他面色泛青,雙拳緊握,不由訕笑。「對于滄瀾太子而言,這個怕是絕不能忍受的吧?」
我心口一窒,緊緊盯著滄瀾霄,手不自覺地握住一旁的扶欄。等了片刻,竟是不見滄瀾霄回答。
「當日緋兒決意守孝,你卻派人假扮我的手下劫持緋兒,刺傷于你,才使得她回心轉意。其實,你們的緣分早早便斷了!」莫憂步步緊逼,咄咄逼人,甚少見他又如此凌厲的時刻。
滄瀾霄緊抿著唇,對莫憂的話語不置可否,我不由苦笑,早該斷了麼?是麼?如今我已是殘破之身,縱然在現代,不能生育還是要遭人詬病的,更何況是在這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古代呢?現今怕不是滄瀾霄要對我緊追不舍了,而是我該提心吊膽地日日守著他,成了糟糠之妻。忽而覺著陽光有些刺眼,我不由伸手捂住眼楮,毫無察覺,溫潤的觸感便與手指相觸。可是,這般,又對我何其不公?所謂一句一殤,滄瀾霄只字未言已令我心神大亂,我著實不敢想象他會說出什麼,釀蹌著要離去。我覺著十分怪異,在生死面前,我不曾退卻,反而到了現下,心中卻是無比的慌亂恐懼。
「鳶兒!」滄瀾霄本在低頭沉思,發現了我,慌忙向我跑來,緊緊握住我的手肘,擔憂道,「你怎麼自己起了?身體可還好?」
我確實看向莫憂,苦笑道︰「你還不死心麼?我以為你當時就該明白了。」
「我不可能會死心!只是……」莫憂低頭,眉間微皺,一瞬間落寞哀傷起來,「這次是我害了你,心中著實難安,我們該有個了斷。若你還是選他,那我便回去,終生只在原地守候。若是選我,我們…….」莫憂低頭,靦腆地抿了抿唇。
「我如今成了只不會下蛋的母雞,要我何用?」我攤了攤手,奈何一只手被滄瀾霄握住,無法動作。
「我不介意的!」這次倒是莫憂和滄瀾霄同時出聲。我略帶疑惑地看了滄瀾霄一眼,而後想通了關節,天下能生孩子的又不是只我一個,他有什麼好在乎的。我更是氣悶,想要掙開滄瀾霄的手,滄瀾霄面色黯了黯,橫抱起我便大步離去,「我與她單獨談談。」
「你放開我!」我在滄瀾霄懷中,不敢動彈,實在是小月復疼得緊,若是平日,早就上前撲打了。
滄瀾霄尋了處沒人的地方,將我放下,安坐在石凳上,雙手按住我的肩膀,雖是居高臨下,卻毫無威儀姿態,眸中帶著些許懇求,「鳶兒,是我方才的沉默讓你寒了心麼?」見我偏頭不語,他低低嘆息,「我自有想法,就算是表衷心,訴決心也不必與一個外人說。我愛你,這是你早已知曉的事情。我怎會因為區區小事放棄你我得來不易的姻緣,而去親近他人呢?」
我抬眼看他,見他滿面嚴肅,隱隱有些不悅,還帶著些被懷疑的感傷。「至于擄人的事情,我無話可說。」滄瀾霄略微心虛地別過眼去。
「滄瀾霄,謝謝你。」我此言一出,滄瀾霄詫異莫名,矮子與我對視,「謝謝你沒有放棄我們的感情,沒有放棄我。我是個膽怯的人,向來容易逃避,這場感情一直是由你主導的,你便一直主導下去,只要你不放棄,我便一步不退!」
滄瀾霄本是小心翼翼的探查面色瞬間綻出狂喜之態,一下跳起來,就差手舞足蹈,他本想抱住我,卻是顧及著我的身子,只握了我的手,坐在我一旁,一遍又一遍地叫著我,訴說著他一路追來的瑣碎事情。夏日的陽光照得我直犯困,可終是不忍打斷滄瀾霄難得的興致,強撐著傾听。
我心中塞得滿滿的,雖然如今怎麼也喜悅不起來,可還是忍不住想要感謝上天,終是有滄瀾霄在我身邊。全文字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