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錦垂下眼簾去,一聲哽咽.
他是要強的人,自尊總是高高飄揚的旗幟,可是他這一刻已經藏不住自己的膽怯。
檀雲微笑,輕輕垂下眼簾去,「為了救傣幫,她必須打敗我,否則那條通路已經被我看死——她飛身向我撲來,她是想將我直接撲進鱷魚潭去。」
「三兒你忘了麼?那時隔著我們的就是一個水潭,里頭有鱷魚啊——她是想跟我同歸于盡。殺了我,卻用她自己的性命相抵。」
檀雲眼里含了淚,轉頭來望弟弟,伸手去抿他的發絲,「她定然是想,用她的命抵了我的命,只有這樣才既對得起傣幫,又對得起你。」
「否則以她的伸手,她從我背後撲過來,是佔有絕大優勢;她直接殺了我,她自己卻未必會遇見危險。刻」
竹錦已是淚下,心里疼得無以復加。
既是心疼姐,也是心疼心瞳。她們那一刻的猶豫和掙扎,他都能感同身受。
更何況,她們最後一刻同時顧忌的,都是他。
「可是我們跌進鱷魚潭之後,生死卻不由我們自己決定,而是由鱷魚——鱷魚也不分是誰,它們只是本.能地攻擊……」
檀雲閉上了眼楮。那段回憶里最痛苦的一段歷程在腦海里浮泛起來,「鱷魚選擇了我……」
竹錦也一緊,仿佛此時又要失去姐一般,緊緊抓住了姐的手指噱。
檀雲哽咽著,卻仍然能平靜講述,「鱷魚將我咬住。那時候心瞳才猛地驚醒過來一般,她發了瘋似的在水里揮動匕首,想要救出我來。」
「可是鱷魚凶殘,那晚森林里發生的事又早已把鱷魚驚動得狂性大發,所以它們狠狠咬住我之後就根本不肯松口。即便面對心瞳的匕首,它們也越咬越緊……」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完了,再頑強的人也不可能從幾頭鱷魚的口中平安逃生。生死關口,一切的心思就也都放開,我便對心瞳說讓她好好陪著你,代替我一起……」
「被鱷魚咬住的我痛苦得恨不得立即死去。我便求她,求她一刀了結了我,給我一個痛快的……」
「姐!」竹錦再也壓抑不住,哭出聲來,「姐……」
檀雲流淚,卻淡然微笑,「心瞳也是猶豫。可是她越多猶豫一秒,鱷魚帶給我的痛苦就越增加了十倍……所以心瞳終于握緊了匕首,刺入了我的心髒……」
「所以三兒啊,你看,心瞳其實也是個傻瓜。雖然是她親手將匕首刺入我的心髒,就算那足可以殺死我,可是那跟她自己以為的,卻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她心里對我愧疚,盡管那是鱷魚的錯,但是之前是她將我撲下鱷魚潭,所以她就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在她自己身上去——她認定了是她殺了我,那成了她那幾年里的噩夢和執念。」.
竹錦顫抖起來,「姐,既然你還活著,那麼那四年里,你為什麼不肯告訴心瞳!」
疼痛沿著心脈漫延而來——心疼姐的痛楚,也更心疼心瞳那四年里將自己囚禁在噩夢里!
檀雲哭泣,「後來是冽塵趕到,他救下了我。可是當一切結束的時候,心瞳卻已經痴了。她始終握著那把匕首,不肯松手……」
檀雲抓住竹錦的手,「而我,當時也已經命若游絲。冽塵便將我送走,後來我的面貌毀了不肯見人;冽塵又怕他母親知道我還活著,而會對我不利,所以他沒將我留在他身邊。」
「冽塵秘密將我送回雲南來,讓我呆在鱷魚養殖場里。只有這樣才能掩蓋我受傷的原因,只說是養殖鱷魚的過程里不小心被咬壞了;而且鱷魚養殖場一般外人不敢來,這才能保護我的身份……」
檀雲落淚,「不是我不想跟心瞳說,而是雲南與泰國相距遙遠,身邊又是耳目眾多,我根本就沒有機會說;還有就是,就是……」
檀雲終于按捺不住,哭出聲來,「那幾年,心瞳竟然因為我被殺死的事情,將自己困在夢魘里,不肯醒來……」
竹錦疼痛得無法呼吸,一直一直落淚。
「三兒,後來你們再見,我知道你一定會怨恨冽塵。因為你和心瞳都知道了冽塵當年給你們兩人都催眠過——可是你們何嘗知道,冽塵那麼做的苦衷……」
「那時心瞳已經快要瘋了,冽塵只能抹掉她那晚的記憶,否則心瞳真的會瘋的……不光是因為她殺了我,而是因為她不知道該如何因此來面對你……她對你的感情已經深刻到超過她自己的性命,所以她寧肯就那麼瘋掉,也不願回來面對殘酷的現實。」
「如果當日不是冽塵催眠了心瞳,那麼就不會有後來漫長四年的心理治療過程,就更不會有心瞳四年之後的康復……」
檀雲握緊弟弟的手,「我不是為冽塵辯解,我只是想告訴你,從我的視角看見的事實︰三兒,難道你沒追問過,心瞳跟冽塵結過婚的四年里,他們難道沒同房過麼?心瞳又是怎麼在催眠的狀態下逃過冽塵?」
「你該明白,冽塵對心瞳的愛甚至不亞于你;你也更該明白,一個男人渴望自己心愛的女人的那種心情——那其實是因為,那四年里,冽塵耗盡了自己的精力,只為治療心瞳的心理創傷,只為喚醒心瞳……」
「等她終于醒來,終于能夠坦然面對她殺死我的那件事,冽塵便送她回來……」
「什麼!」竹錦大驚,「姐,你究竟想說什麼!」
檀雲落淚,「冽塵從沒有一天停止過愛心瞳,更沒有一次想要真的傷害她……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心瞳;他委屈自己、壓抑自己,甚至扭曲自己,為的,都是心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