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你把你美好的一生奉獻出來,全身投入到鏟奸除魔之中去,可是你這份執著,這種胸懷,又有誰能夠真正體會予以理解呢?你是值得稱贊的無名英雄,而我是否就是你的延續?」
感慨良多的唐先河難以安睡。這時他又想起他與江弼的另一次談話。
江弼說︰「秦政此人生性多疑,他雖將我收入門下,但對外人防範之心卻一刻也不見得松馳下來,我追隨他五年,他要干什麼,在出發之前,你絕對得不到半點消息,即便是有所行動,旁人也只是候命待發,上次長安之行就是如此
「當時秦政只是說要到京城長安拜訪一位老朋友,開始時我也納悶,他從未向我提過長安有什麼熟人,及俟來到長安鏢局之時我才明白過來,原來他是來尋仇的。辛老前輩之死我也很悲痛,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秦政肆意瘋狂地對他下毒手而不能有半點干涉阻止的舉動,當辛大俠被秦政鎖住命喉、探眼向我發出求救信息的時候,我幾乎要忍不住撲上來幫他一把,可是那一刻我卻遲疑了,我心如刀割地向他搖了搖頭,直至他無望地死去……」
「秦政是個玩毒高手,天底下幾乎沒有他不知道的毒藥,在我跟隨他的五年里,我也了解掌握了許多毒藥的配制方法。由于秦政對天下五味十分敏感,你要想對他下劇毒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能通過給他下慢毒,長時間給他服用抑制神經器官的慢性毒藥,以此來控制他的武功,使他產生幻覺,造成錯亂。我給他服藥三年,他的功力也逐年下降,最終于華山絕頂被所謂的正派人士千劍穿心而死也就不足為奇了
「你可能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選擇這條自取滅亡的道路,其實說開了,道理也很簡單。我的家人是在一次縱火案中被活活燒死的,若非當年酷暑天氣炎熱難耐,我趨爹娘不注意偷偷溜到河邊游泳,否則我也早就灰飛煙滅了。人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當時的我並不奢望老天能給我什麼特別的關照,骨子里頭積蓄的盡是報仇雪恨的念頭,其它的便是虛無的所在,所以當年的我無日不生活在仇恨之中,為了報仇,我歷經千辛萬苦、想盡千方百計地拜師學藝,而武當凌虛子道長對我的幫助最大
「凌道長不但給我傳授武藝,還時常教我做人的道理,也正因此,我在藝成下山之後才決定冒險投身秦政門下,盡自己最大能力除掉危害江湖最大的毒瘤。但秦政畢竟是秦政,我想了很多法子,精心設下許多圈套才贏得他的信任,其實他並沒有完全信任我,為了試探與牽制我,他給我服用了許多毒藥,並在毒性發作之前給我解藥解除暫時的蔓延,反反復復,五年皆然
「我知道自己中毒太深,五髒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即便不死,也活不了多久,頂多是個廢人,我擔心有朝一日我的意圖被他識破,到時前功盡棄實在可惜,于是我便趁外出辦事之時留心物色天姿聰穎的人收為徒弟,以備應急之需。當年見到你時我很高興,我知道他日你一定能擔當重任造福武林,我把我的所學毫不保留地傾囊相授,如今你藝有所成,武功、制藥皆有相當的造詣,可以出師矣!」
「只是有一點我不放心。老子曰︰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你處處表現優異,鋒芒畢露,很容易遭人忌妒,嚴重時還可能惹禍上身,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你得喬裝打扮一下,不能以真人面目示人,給自己留條後路。另外,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與人交往,不可全拋一片心,即便是身邊最信任的人也是如此
「師父,您寧願負上千古罪名也坦然選擇這條注定坎坷不平多災多難的道路,您用您的無私與豪邁兌現了自己當初的諾言,雖然到現在您還是帶著一身臭名走完了人生的征途,但在弟子心里,您是偉大、正直、最值得弟子尊敬的一個人!師父,一路走好!」
歷歷往事猶在眼前,循循教誨環繞耳邊,唐先河又怎麼忍心辜負了先師對他的莫大期望?
「師父,弟子會證明給世人看,含冤待昭的江弼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問心無愧的大丈夫!」想至此,唐先河眼中煥發著激情明亮的火光,那火光仿佛要將黑夜吞噬,要將光明揭曉。
石螺沉睡中響亮如雷的鼾聲在有節奏的呼吸中延續著,看著身邊心無雜念無所畏懼的人兒平靜而祥和地做著自己的美夢,唐先河自嘲式地笑了笑,笑自己的自以為是,笑自己的自作多情,笑自己命運之多艱,笑自己征途之渺茫。
「秦政已死,毒瘤猶存。病態的社會注定要滋生出不計其數的新的秦政來,師父授我武藝,傳我制藥之秘訣,無非是想讓我利用這筆無形的財富衍生成正能量,無所忌憚地造福爬行模索中的芸芸眾生,無愧于天地,做一個真正對社會有用的人。可是變態的社會,潛伏的黑手,不可救治的靈魂,又怎是我一人之力所能挽回的呢?所謂‘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這樣的道路又能堅持多久?唉,愛過方知情重,醉過方知酒濃。走過始曉路遙,踏過方覺多艱。還是‘走自己的路,讓人家去說吧。’」
習日辰時,唐先河並不準備急于離開風光如畫的滇國大理,而是選擇留了下來,一則舒散沉郁寡歡的心情,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二則意欲通過深入了解地方民情,以便施展抱負,以微薄之力救人于水火之中。
這只是一個開始。唐先河選擇了切入點,接下來要做的事就顯得自然順暢得多了。
本來,如果只是唐先河一個人出入大理境地的話,以他之本能,別人要想跟蹤他,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現在他身邊多了一位兄弟,一位肯為他跑腿辦事的手下石螺,在這風聲逼緊的時期,他們二人的出現很快就引起了幾個人的注意,並一路「咬定青山不放松,拖住虎尾不打瞌」地跟蹤而來,直到唐先河二人進得一坊「品味」茶莊喝茶,他們才悄然隱去。
唐先河早已將這一切看在眼里,暗自好笑之余,也不聲張,只管悠哉悠哉地踱進莊內,揀一雅座坐下,權且品茶歇息,任我逍遙。期間斜眼掃視四座,見無異狀,倒也安心。
石螺雖說是一個粗人,但意外的是他對品茶之道卻頗有心得,儼然一付士大夫形象,洗杯淘茶,傳杯換盞,一氣呵成,那靈活嫻熟的手法,張合有度貫穿如一的技藝,誰會想到就是這樣一個看似累贅的下人竟有如此神通之處,若非親眼所見,真是打死也不相信。
石螺為主人唐先河奉上上等香茶,隨後也為自己倒滿一杯,看著主人驚疑的神色,笑嘻嘻地說道︰「主人,小人原來是經商茶葉出身,後來戰亂頻頻,市場貨源供給不足,茶道不景氣,迫不得已,歇業家中。眼看在家坐吃山空,也不是辦法,便離家出走謀份職業,以圖掙幾個散錢回去敬奉雙親,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在蘇州染坊沒干上幾天,店老板就莫名被人暗殺,無奈之余,小人只得流竄各地,討口飯吃。如今幸得主人收留,實是小人的福份
「石螺,想不到你的命運也是如此波折坎坷,都怪我平時對你關心太少,照顧不周,在這里,我以茶代酒,鄭重地向你賠不是了
「主人這是什麼話,小人我哪里受得起!只要主人不嫌石螺笨手笨腳,小人願一輩子跟隨主人!」
「石螺,以後你也別左一個‘主人’,右一個‘小人’地叫了,如果你願意,干脆我們就結為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如何?」
「主人,這如何使得!您是貴人,小人怎敢與您稱兄道弟,這豈不折殺小人了嗎?萬萬不可!」
「石螺……」
「主人,此事小人斷難從命,還請主人把話收回,要不然小人都不敢伺候您了
「好吧,剛才只是一個建議,既然你不願意,我也決不勉強。只要我們在一起同甘共苦,一個稱呼,一個虛名,誰還計較這些呢?」
听了唐先河這番話,石螺緊張的心弦終于放開了,他殷勤地為主人獻茶伺候,不敢有半點馬虎,雖說自己不能接受與主人結為兄弟的請求,但在他心里,早已注入一股正能量,讓他在激動之余感覺暖烘烘的。
唐先河說道︰「石螺,讓你跟著我,實在是委屈你了!我只是一個浪跡天涯四處游的浪子,居無定所,隨遇而安,就這樣盲無目的地漂泊度日,就像一艘遠航的船只,在望不到盡頭的大海里航行,左無所依,右無所靠,似乎沒有盡時,你願意跟我過這樣的生活嗎?」
「主人,這兵荒馬亂的,安逸的生活對我來說早已成為一種奢望,能夠生存下去已經不錯了,所以小人的要求並不高,只要不至于食不果月復,晚上睡覺時有人陪著,便心滿意足了
「呵呵,如若連這點要求我都不能滿足你的話,我真是愧對你的一片虔誠之心了。放心吧,榮華富貴並不是達官貴人的專利品,總有一天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石螺無邪地笑了笑,臉上溢滿天真燦爛的笑容。
正在這時,忽听得茶莊外傳來一陣嘈雜之聲,不多時,走進兩個年紀相仿的青年道士,只見他們把目光直凌凌朝莊內掃視一遍,然後斷然落在唐先河身上,並徑直地走了過來。
唐先河一看兩人這身打扮,便知道這二人正是那天與少林護法焚心大師、丐幫幫主元正以及娥眉逸真師太一起意欲對自己圖謀不軌的武當弟子鳴蟬、寂心二子。于是忖念道︰「這臭道士的嗅覺還真靈敏,居然聞到這里來了,我且看看他們到底想耍什麼花招再作區處,現在權且好好招待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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