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凌听的有點迷迷糊糊,圓溜溜眼珠子露出茫然之色。
大禮?
驚喜?
為嘛她听不懂他在說什麼?
龍奕轉身,風,拂面而過,挾著樹蔭底下的清涼,吹動他未束起的黑發惚。
他覺得身上熱,因為體溫一直沒有恢復正常。
回頭,眼底的她,嬌艷如花,似盈盈綻放的牡丹,雍容高貴。
他走近,高高的個子,黑黑的臉孔,朗朗的笑容,他以手指輕輕挑起那一根突然落下來的流蘇,睇著這個一眼誤終身的少女溫︰
「這將是我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呃,金凌還是不明白他意指什麼?
突然之間,她發現,這孩子,其實也月復黑。
比如此刻,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圖謀,腦海里不自覺的就浮想起上午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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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阿九離開以後,龍奕盯著那人遠去的方向瞅了好一會兒,才收回那奇怪的眼神。
倚著床圍,他靜靜的笑著對金凌說︰
「其實,我以為你會答應。畢竟,我都快死了不是,我以為你會猶不毫豫的選擇點頭,結果……呵呵,不過,這也合乎你的脾氣。做不到的不答應,或者不要馬上答應,至少得給自己一個回頭的余地。」
金凌听著臉色赫然大變,失聲而叫︰
「你……知道了?」
他露出白白的牙齒︰
「對,我知道了!」
「你……」
她驚錯。
「你想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是不是?
「嘖,琬兒,我又不是傻子,起初的時候,也許不會在意,可是在你那麼精心的照看下,還會一次次的復發,我怎麼可能不生任何懷疑。
「再加,先前時候,你對我的態度莫名的起了變化︰居然不再排斥我。
「哦,不,也不能說你不排斥我,應該說你用理智強壓著自己的意願,刻意允許我親近。但你的身子,並不是十分樂意,時不時有一些本能的抗拒。
「這個現像,叫我極為納悶!
「然後,前幾天,我又毒發,一連燒了兩天,燒的那是一個昏天黑地。期間,我犯了疑,便趁他們沒留意跑了出去,還讓玄影往京城內拎了一個比較有名氣的大夫來復診。
「結果,你猜怎麼著?
「那人告訴我︰你呀,活不了幾天,洗白洗白就可以準備後事了。」
他笑了笑,神情淡淡的,就好像在說別人的事一般,還對她眨眨眼,嘖嘖起來,長嘆,模下巴,直搖頭︰
「真是沒料到啊,我龍奕混了二十幾年,最後竟叫一滴蛇毒把我給毀了,將我本來存著的遠大理想盡數扼殺在蔭芽狀態……」
「不是的不是的。龍奕,別那麼灰心喪志,還是能治的。你知道我為什麼進宮嗎?那是因為……」
金凌急急的想解釋,不希望他就此萎靡不振,她想告訴他,還是有法子的。
他卻打斷她,徐徐的接上話︰
「是為了宋黎手中那尾蛭蟲是不是?」
「你,你怎麼知道?」
她又一呆,立即想到了原因,忽露驚喜色︰
「宋黎找過你了?」
「咦,為什麼你不認為是賀元對我說的?」
他沒有一下子撲她冷水,而在好奇她的思緒怎麼轉的那麼快。
「賀元不可能對你說。若是賀元說了這件事,就代表他已經知道你清楚自己的病情了,依他的性子,在這種情況下,他今兒個見到我早與我說了。他沒說,就代表情況並不是這樣的。那就只能說明是宋黎來過了。
「那日我與他有過一個交易︰我給他找出九玉,以及害九玉的那個人,他就得把蛭給我。他答應了。宮亂之時,那人抱著九玉的骨灰失蹤不見。接下來的那幾天整個荻軍潰不成軍,死了那麼多人,便證明宋黎後來再沒有過問戰局。他的心,估計整個兒已叫這樣一個不堪的現實給擊垮了。
「但我以為這樣一個人,斷斷不可能去自尋短見。
「就算要死,也該見見自己的女兒再去死。
「他想見女兒,只有一種可能,找上我們這幾個,用吸毒神蛭來交換一個入幻林的機會。偏巧這幾天,我被關在宮里出不來,他是斷斷不可能冒險找上我的,只可能來找你,畢竟,你身邊的人是由幻林里出來的。」
她分析的就好像親眼見到的一般,令龍奕不由得駭笑起來,忍不住往她肩頭打了一記︰
「喂,我說,你那心眼到底是怎麼長的,這麼曲曲繞繞都能想的通?」
真是不可思議。
金凌不接受恭維,只嚴肅的追問︰
「宋黎有沒有把神蛭拿來?」
「拿來了。但是沒用!」
龍奕笑笑,答的很干脆︰白白枉廢了她一片心思。
「怎會沒有用?」
她不相信,直叫︰
「那蛭蟲呢?拿來我看看!」
說著,伸出手討起來,頭皮卻已經開始發麻。
這番里,她可是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這上面了,滿懷憧憬和向往,怎甘心叫人一句「沒用」就給打發了。
手心被打了一記︰
「給不了!死了!」
龍奕眯著眼笑,聳聳肩。
「死……死了?」
金凌差點被這個字眼給噎死,駭然的瞪大明眸。
「對,死了!女乃女乃的,那只蟲,吸飽了我的血,兩眼一瞪,居然就去了極樂世界!」
龍奕嘿嘿的一笑,模模鼻子,倚在窗口上,語氣似乎是滿不在乎的,但笑容的背後則是更多的無奈,一頓後,輕嘆,道︰
「我也是因為這事,才開始懷疑自己的身子狀況的。那麼一查,差點就學那蟲子樣︰撐直了身子直奔陰曹地府。」
金凌被這個消息震的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命運真是太能捉弄人了!
屋內一陣死寂。
「其實,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這樣死,實在有點冤!而且還居然帶著那麼一個大大的遺憾死翹,真是太讓我沒面子了!我龍奕,生要生的萬人敬仰,死要死的驚天動地,怎麼能讓一滴毒蛇液就給害了呢!」
夸張的語氣很能惹人發笑,可是金凌听著卻想哭,急忙握著他的手直道︰
「龍奕,沒關系的。沒那只蟲子,我們另外想法子……這世界,任何東西都是陰陽相克的,一物降一物,你不會死的。」
「可結局已經擺在眼前。琬兒,我也沒啥所求的了,只生平有一大遺憾,若是達不到,死了也難閉目,要不然,你就成全我這最後一個無恥的心願吧!」金凌听著格外難受,鼻音濃了起來,勸︰「你別這麼說。這世上有很多奇跡的!」
「奇跡?」
他咬著這字眼重復了一遍,忽斜斜的翹起嘴角,表情有點詭異的點起頭來,笑了笑,說︰
「這世上可能會有奇跡。但是……這奇跡,絕對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所以,琬兒,成全我這個私心好不好?」
金凌直覺他話里有話,卻又嚼不出那個深意。
「嗯,你說,只要能做到,我自然願意!」
「好!」
他听著很滿意,笑的也明亮︰
「事情是這樣子的︰幾個月以前,我曾在錦衣閣中制了一系列的婚嫁喜服。你該知道的,那個樸女親自縫制的嫁衣,那是萬金難買的。好在那個老太婆婆曾得過我的恩惠,這才勉勉強強答應給我做一套︰一身是新娘服,一身是新郎服。
「一個月多前已經做好,我去看過,嫁衣漂亮的很,穿在你身上必定非常美。
「今兒個,我就讓人將那嫁衣取來,你穿給我看看好不好?
「挽起秀發,戴上鳳冠,讓我看一看你一身紅嫁衣會是怎樣一副俏模樣。
「我還想穿穿那件新郎服,想看看我到底配不配得上你?」
「然後,對鏡與你貼一次珠花,讓我有一個回憶可作念想。
「我知道我這樣的要求有點過份,可是,若錯過了這一次機會,等你真正嫁人的時候,我肯定看不到……
「琬兒,我不想有這樣一個遺憾,你能成全我嗎?」
這番話令金凌幾乎淚流滿面。
她想拒絕的︰這種殘忍的事,她做不出來,穿著他的嫁衣,讓他在心頭留下那樣一抹記憶,雖然美好,卻是絕望。
他怕她拒絕,忙將手指壓到她柔軟的唇上︰
「一次!就這一次!我這麼做,有點無恥,可是再怎麼無恥,也就這麼一回了。你就當這是我臨死前最後一點請求,可好?」
滿眸霧氣,她幾乎哽咽出聲,最終點下了頭去。
這人听著,立刻滿心歡喜的讓人將整個客棧都買了下來。
他說︰「這里將承載本少主最最刻骨的記憶,日後,再也不許任何人來此動了這里的一草一木。」
同時,他還傳出話去,說︰「金凌公主已經答應下嫁。今日立即成親。」
于是沒過多久整個客棧就披上了紅綾,掛上了喜燈,貼上了紅字。
她納悶︰他只是說想要看她穿嫁衣的模樣,怎麼就把這里整成了禮堂?
但她沒有問,一切順著他,信任他——哪怕到最頭他假戲真做的想與她拜堂,她也奉陪了——她這條命,是他救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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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听得他這麼說,她真的真的好疑惑,這個家伙到底想做什麼呀?
「能不能給我梳一下頭發?然後陪我出去走走!」
龍奕低低的要求著!
什麼都沒有問,金凌點頭,微一笑,扶他坐到自己剛剛坐過的地方,將那頭如黑絲一般的長發攏在手上,高高的綰起,戴上烏黑紫玉冠,把頭式梳的分外的好看。
「好了,帥鍋鍋,梳好了!」
她走到他面前,微笑,將所有眼淚都咽下,扯開一朵燦爛的笑容給他。
「什麼是帥鍋鍋?」
龍奕在鏡中看了又看自己的臉孔,抬頭,好奇的問。
這詞兒听上去有點奇怪。
「就是漂亮哥哥的意思。我母親教的!」
「你母親?九華那位早逝的皇後,旃鳳國的女皇?」
「嗯!」
「听說,燕熙自小由她教養?」
「嗯,我母親女扮男裝二十四年,瞞盡天下,是名滿天下的君墨問。那時,她與你娘親假鳳虛凰,是人人艷羨的少年夫妻。那時,燕熙哥哥跟著我母親姓君。她啊,可了不得了,當年把我父親騙的團團轉。可惜,最後還是栽在了我父親手上。這些事,在我們九華,那可是童叟皆知的佳話。唯一讓人的傷心的事,母親去的太早。令父親孤孤單單了這麼多年。唉!」
她輕輕一嘆,心頭一陣疼痛。
永失愛侶,既是父親的痛,也將是她永遠的痛。
龍奕定定的看她,看得懂她的痛,什麼也沒說,將她頭上那個有點沉重的鳳冠取下,只在那如墨的雲鬢上插上一支展翅欲飛的鳳釵,喃喃了一聲︰
「所以,你一定要幸幸福福,把你爹娘的幸福,把我爹娘的幸福一起活出來,這樣,天上的人才會欣慰!」
金凌笑了一笑,卻是苦味的。
幸福!
她還有幸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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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說話,她攙扶著他下樓。
按禮說,他是不應下樓的,身上這麼燙,該臥榻好好的歇著的,可是他執意要下去,說要去客棧外河堤上去走走,說是想去一品居再吃一頓骨頭湯。
她順著他。
一個穿著紅艷勝火的嫁衣,長長的裙擺拖在地上,金色的鳳翼迤邐飛舞,鬢上的鳳釵,一顫一顫,七色的彩珠,流光閃轉,映的女兒嬌如女敕蕊。
一個身著明媚似陽的紅袍,袍身上繡的卻不是騰雲駕霧的金龍,而是威風凜凜的銀虎,銀線勾勒,墨玉點楮,引頸咆嘯,一身狂傲,英姿煥發。
他們親呢的自樓上而下,招來了所有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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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逐子、玄影迎了上去,賀元已經回來,正在遠遠的打量他們,韓繼帶著人守護著整座客棧,看到他們,目光一動,不發表任何意見。
「少主,大喜!祝少主與公主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主子,大喜,恭喜主子終于嫁出去了。」
逐子和玄影上來見禮,說著一些吉利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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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角落里的燕熙听到了,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就落到了金凌身上,盛裝的她,真是美極,足令天下人驚艷,淺淺微笑的模樣兒,露著幾分羞澀,薄生著幾分紅暈。
他們回應幾句,緩緩來到他面前。
他努力的扯出一抹笑,雙手抱拳作一揖,輕聲道︰「恭喜。可惜阿九出門外,未能備厚禮……」
「不必。能在這里喝杯喜酒就好……凌兒,你說是不是?」
金凌還是第一次听他喚她作「凌兒」,听上去感覺怪怪的,但又找不出哪里有毛病,後來又想眼前這家伙曾輕薄過自己,哪樂意笑給這種人面獸心的家伙看,立即斂起笑,不高興的白了他一眼。
「玄影,備車,我與公主想去一品居走走……」
龍奕感覺到了這樣一種微妙的變化,輕一笑,吩咐一句。
「是!」
他們自他身邊走過,親密的向棧外而去。
燕熙听到金凌輕聲細語的在對龍奕說︰「小心點,下面有台階!」
龍奕側首看著,眼神深情,嘴上似輕輕在嘆︰
「喂,別把我當作是三歲孩子了。我只是身子有點軟,但還沒軟到走幾步路就能摔倒的地部,倒是你,自己仔細著嗎?對了,女圭女圭最近動的可厲害嗎?」
低低的說話聲漸行漸遠。
燕熙氣悶在的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抓起剛剛才上了熱水的杯子一口猛喝,燙到了唇,灼痛了喉,絞痛了心。
滿月復心酸,滿月復疼痛,皆在肚中滾來滾去,無處可得以渲泄。
他繼續失魂落魄的坐在那里,不知時光飛逝,只有那一幕幕的舊景在眼前飛過。兒時的每個情形,雖然隔的那麼遙遠,可現在想起來,就宛如是昨日發生的一般樣,那麼的清晰可見。公子府的那數月光陰,更成為了他黑暗人生當中唯一的亮點。
顰顰輕笑的她,怒止嗔怪的她,深痛惡痛的她,滿心包容的她,深情無悔的她,柔情似水的她,小鳥依人的她,甜言蜜語的她,無數無數的她,在腦海里流轉,變換著臉孔,叫著他的名字︰熙哥哥,豆蔻紅妝為君著,白首依依不相離……
那是小時候她說過的一句話。
如今,她著了紅妝,卻是為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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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夕陽斜下,玄影的一聲驚叫打破了客棧里的寧靜︰
「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鳳烈身邊那兩條走狗,不死心,來復仇,沖我家少主和公主痛下殺手,快,快去救公主,快啊……」
正在神游太空的燕熙,整個兒打了一個激靈,轉頭看時,但看到滿身是血的玄影臉色極度慘白的自外頭跑進來,精疲力竭的吼了一聲,令在客棧里面一直笑語盈盈、等著看新郎新娘行禮的眾人都變了臉色。
其中跑的最快的人就是他。
他猛的撲過去,揪住他的衣裳,捏到的是一大把的血水,心陡然一沉,吼起來︰
「公主在哪里,在哪里?」
玄影困難的咽了一口口水,指著東邊道︰
「一品居。他們在一品居,那些人有備而來的,武功好的出奇,少主根本使不了功夫,公主和一品居的掌櫃在抵擋,令我前來搬救兵,快……」
話未說完,眼前的人,就似飛掠而過的長箭,倏然不見。
***
一品居。
整個居閣,都被砸爛了,顯示出這里曾有過一場極為激烈的戰斗,滿地盡是碎渣,盡是殘羹,盡是斷凳破椅,大門口,圍著不少百姓,皆在觀望,議論著,嘖嘖嘖的嘆著︰
「可惜了,可惜了,還大著肚子呢!居然就這樣給捅了?看樣子,救不了了……
「好像還是個新娘子……」
「嘖,這嫁衣上還有一只金鳳凰呢……身份不得了……」
「你們難道沒听說嗎,今兒個是龍少主娶妻……」
燕熙的心,止不住的直往下沉。
他使勁兒往將人群撥開,一抹熟眼的紅,映進眼底。
金凌癱倒在血泊里,身上的嫁衣破的並不算嚴重,最多也就被劍刀割了一些口子,並沒有傷到肉,可是看她倒下的那姿式︰一雙手緊緊的護著小肚月復,白玉似的素手早已被一片黏綢給染成了黑紅色。
對,是黑紅色,她中劍了,而且劍上有毒——
她的手緊緊的揪著衣裳,那里邊,似乎還有血在溢出來。
燕熙慘叫一聲,沖過去,把一品居中那幾個打算將金凌抬到軟榻上去的侍者推開,猛的跪倒于地,把地上的人兒扶起,直拍她滿是污穢的臉,不相信的直叫︰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凌兒,你醒醒,你醒醒……」
他叫了好一會兒,金凌才無力的抖了抖眼睫毛。
她的眼神似乎在渙散,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困難的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有氣無力的︰
「將……我……火……化,把……我……和……燕熙……的骨灰……放一處……這樣子,我們……一家子,再也不必……分開……」
這話,令燕熙眼淚滾滾滴落下來。
還能說話,是不是就代表還能救?
他悲痛的將她深抱起,放到邊上那個軟榻上︰
「別說了,乖,你別說了,撐著,一定要撐著,我救你……不許有事……听到了沒有,不許。凌兒,這麼多風風雨雨你都能熬過來,今天,你絕對不可以說走就走。我不許,我不許!」
他吼著,就像瘋子似的叫著,整張臉孔被痛苦籠罩著,扭曲著。
但是,當他探上她脈博的時候,整個人又頓時呆住,而後,霍然抬頭,就看到怪物似的盯著眼前這個垂死的人兒,結巴不成語︰
「你……你……沒事!」
脈相表明,她壓根兒沒受半點傷。
***
這一更是二十三日的!來不及在十二點前放上來!淚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