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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流言(新)

初初回到甘露殿,沒想到羊美人就站在她的偏殿門口。請使用訪問本站。正殿為一宮主位所居住,初初的偏殿叫做清溪堂,匾額上的兩個字正是那日皇帝所書。

羊美人見她回來,似是松了一口氣,欲言又止的,「你沒事吧?」臉微微紅了,「我剛才……」

初初道,「我沒事。」

「那,我回去了。」

初初叫住她,「美人,不如到我的屋子坐坐吧。」

羊美人一愣,「好。」

甘露殿是大元宮中最小的宮殿之一,初初的清溪堂比正殿更加窄小,只有一明兩暗三間屋子,外加一個耳房,給宮人們值日用。屋子雖小,卻也舒適整潔,之前又專讓人粉了牆、整了地,加上皇帝、太後、貴妃賜的些物件擺上,倒也有幾分華麗。

更可喜這甘露殿內有一株大樹,很有年頭了,枝繁葉茂蒼蒼郁郁的,就在這偏殿一側。這在皇宮里頭是不多見的,大內保衛森嚴,為防止刺客賊人藏身隱匿,除了專門的花園,宮殿園子里多種的低矮的松柏,喻義也好,像這樣的大槐樹算得上是碩果僅存。

初初和羊美人分主次坐好。羊美人坐在上位,習慣性的感到不適。雖她是一宮主位,年齡也長些,但對面的稚齡女子卻有一種天生的氣度,羊美人輕輕嘆了口氣。

一會兒使宮人端來茶具。周是茶藝興起的年代,便是家居簡單的飲茶也有一套程序,初初直起身,分葉舀湯。

「她們出身矜貴,又得寵,皇上喜愛那樣的性子,咱們……還是少惹為妙。」羊美人小聲道,抬頭飛快地看了初初一眼,「我知道你家以前……但,哎!」她不怎麼會說話,便索性不說,再嘆一口氣。

「美人說的是。」初初沏好一盅茶,送到她面前。

羊美人盯著初初的手,茶盅是青瓷盅,襯著細白縴長的手指,她由衷贊,「你的手可真美。」

初初笑,「美人以前是舞姬,你的手定也很美啊。」

羊美人絲毫沒有因對方提及自己之前的身份而羞惱,她听得出她並沒有惡意。反而,說到舞蹈,她的眼楮亮起來,真的舉起雙手在眼前端詳,不錯,她的手也還很美,肌膚上泛著年輕的光澤,以前,她們舞蹈時會做手的動作,將雙手交疊置在頭頂,舞出波浪和花朵的姿態——突然,她盯著自己的手,笑容從唇邊消失。

「我妹妹,」她黯然道,「她跳的比我好,人也比我聰明,可是皇上把她送給了晉王,卻封我做這美人。我情願被送走的人是我,妹妹比我好,皇上應該留下她的。」

「你妹妹她……」

「不知道,」羊美人拭去眼角淚珠,「她被送走以後,我們沒有再聯系過。」

「抱歉。」初初低頭飲自己的茶水。

羊美人眼楮回到初初身上,「寶林妹妹,你現在雖得寵,但萬不能和她們那些人爭比,最好能懷一個孩子,以後就不用怕了。」

初初不語,同樣的,她知道對方是一片好意,但是……看著手心中間青瓷盅里的一汪碧綠,絲絲裊裊的熱氣中,仿佛看見幾天前的情景。

那天之後,沒有見到賴嬤嬤來送湯藥,第二次還是這樣。初初擔心,終于忍不住問了張宮儀。

「是陛下讓停的。」

「為什麼?」

「這還用說嗎?」張宮儀笑著握住她的手,「初初啊,你就要熬出頭了。」

初初卻笑不出來。

原來成功和成拙之間,就只差了這一線的距離。

她不知道這一線的偏差從何而來,或許,他對她的身子還沒有厭倦,甚至或許,他對自己有那麼一點愛憐——想當初,即便多情風流如父親,對娘也著實有過幾年真心的喜歡。皇帝並不多情,但風流並不遑讓。但那又怎麼樣呢,初初並不認為自己有足夠的胸懷去容納,更何況,皇帝的強勢讓人厭倦。

她不會像娘一樣,男人付出一時的真心,便奉上自己一生的閨怨,也不會像大夫人,為一個名分擔起畢生的責任。

所以,當冊封的旨意由皇帝親自說出,那神情像是給予了她莫大的賞賜的時候,初初決定坦然接受,連著那一份或許存在的好感。無所謂,她還是會離開,只不過時間可能會久些。

所以,她不會有他的孩子。

#

傍晚,沙沙得又下起細雨。

宮人們放下支窗戶的竹桿,輕聲議論著,「今年的雨可真多。」

「可不是,天涼快,皇上去避暑行宮的日子一拖再拖。」

「哎,你說,皇上去行宮的話,會帶上咱們家寶林嗎?听說只會帶四五個妃子去呢!」

被問的人搖搖頭,大家不再說話。

一個小內侍進來,「快快,太醫院的邱大夫來了,給咱們家寶林瞧身子。」

幾個宮人都是精神一振,皇帝欽點太醫給看病,這樣的榮寵可是獨一份,幾個人忙紛紛上前,簇擁著將邱太醫迎進內堂。

初初將腕子放在絲帕上,寶藍色的衣袖下,那腕子是驚心動魄的雪白。

邱太醫診了片刻,「好了七八成了,只是這咳嗽還會纏綿一段時日。」

初初抬起頭,兩個人眼楮對上,她明白了,眼里映出笑意。

邱太醫看著對面的女子,神色復雜。

那天,濃重的墨像汗珠一樣滴在紙上,手中的筆像不受控制似的,自然地寫出藥房,他抬頭鄭重地低聲道,「我可以幫你,但首先,須要將你服下的毒解了,我不能允許我開的藥成為傷人的東西。」

少女頓時驚喜,淚眼中迸射出耀眼的光芒,「邱先生,謝謝……」

「先不要謝我,」他別過臉,「再則,你須要听我的,不能再擅自亂服藥。挨到時機,我自有法子讓你呈現非要出宮醫治的病狀,卻不會太傷到你的身子。」

「邱先生……」她雙手合十,閉目流下淚水,只不過這一次是為了歡欣和感激。

「先生,還有一事要麻煩您。」回到這一刻,耳畔響起輕柔嬌甜的嗓音。邱太醫忙回過神,太醫問診都有宮人隨侍在旁,像上一回小屋內獨處的情形純屬機緣——只見對面的初初不動聲色地,將一手輕放到月復部,輕輕搖了搖頭,目光盈盈,含著祈求。

邱太醫明白了,皺起眉,這倒不難,只得做的隱蔽些,調開眼光含混道,「唔,好,我給寶林重開一副方子。」

#

從甘露殿出來,細雨涼風之中,邱太醫卻是汗濕了內衫。這畢竟是欺君啊!他想。

回到家中,兒子漢生已經下值回來。僕人們擺好飯食,父子兩個開始用晚膳。

這一向邱太醫的心情都不大好,好像有什麼心事,今天的話更少,邱漢生問,「阿耶,有一件事……」

「什麼?」

「哦,沒什麼,」邱漢生擱下話題,轉而問道,「初,不,盛寶林好些了嗎?」

邱太醫抬頭看了兒子一眼,「好了七八成了。問這個做什麼?」

邱漢生沒說話。

邱太醫將筷子放下,「漢生,她已經貴為寶林,就算不是,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不是的,」邱漢生打斷父親的話,脹紅了臉,「阿耶,她那樣神仙一樣的人物,我從沒有肖想過。我只是,只是听到了一些奇怪的話。」

「什麼?」

「他們說,皇上是因為初初生了這場病才封她做妃嬪的,他們說她是故意生病,才做了寶林!」

「什麼?!」邱太醫听到這大相徑庭的故事,睜大了眼。「是誰這樣說?你從哪里听來的……」

「阿耶,之前初初曾經問我要過治胃腸痙攣的藥,那里面有一味我記得您之前說有劇毒,她會不會……」

「夠了!」邱太醫放下筷子,臉色鐵青,「這些沒有影子的謠言,我不管你從哪里听來的,現在就忘掉!」

「不是的,我怎會輕信這些流言,我只是關心她……」

「放肆!」邱太醫怒道,「我要說多少遍,她是皇上的妃子,不是你該關心的!從今天起,不準你再提有關她的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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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雨已停。太醫院側門輕輕打開,一個黑影溜出來,左右看看沒人,掩上門,來到牆角處。

牆角那里也有個人影,看樣子不知是哪個宮里的宮人,黑影飛快地將一個紙團交給宮人,那宮人在手里捏捏,「這就是那方子?」

黑影吭了一聲,那宮人便從袖子里拿出銀子給了黑影,黑影轉身要走,宮人道,「哎,咱們細水長流,以後有你的好處!」

「就這一回了。邱太醫現下為她開的藥方、包括抓藥,都是自己經手,不用旁人,以後定弄不到了。這痙攣方子還是咱好容易從以前抓過藥的師傅那里才翻到的呢。」

「那以後……」

「沒以後了!」黑影不耐煩,掂掂手里的銀子,「也沒多少嘛,切!」

#

「今年北邊大旱,南邊又遭了地震、澇災,國庫空了大半,長安城涼快,朕的意思,今年九麓山就不去了。」

長慶殿偏殿祥雲殿,皇帝不朝時常在這辦公、接見大臣。

天色已黑,能在這時候得召見的多是心月復。沈恭、沈驥兄弟倆坐在下面,沈恭聞言道,「陛下聖明。」

雖然九麓山避暑用的是內帑,但皇帝有心節儉,確是好事。

「過幾天大理王子來朝,卿等務必要做好防保。」

「是。」兩人齊齊答應。

長安城共三支武裝,神機營、神武營和神虎營︰神武營負責京城內日常治安、消防等事務,有點像現代的警察、消防等隊伍;神機營更像武警和駐京軍隊的集合,負責戍衛京畿防務;神虎營則是純粹的軍事武裝,駐扎長安城外,拱衛京城。

兄弟兩個,沈恭是神機營最高文職武官,沈驥回京後則擔任大元宮侍衛副統領,要說皇帝把自家和京城的一半安危都交到了兄弟兩個手上也不為過,可見其對沈氏一門的信任和榮寵。

和梨子瞧到空兒,上前輕輕道,「陛下,盛寶林到了。」

沈恭見狀,站起身,「陛下……」

弘德帝點點頭,「唔,沒別的事了,卿等先退下。」

從長慶殿出來,沈恭略遲疑道,「剛才和公公說的盛寶林,」

「嗯,」沈驥在宮內當值,封妃的事自然有所耳聞,「是一個新冊封的嬪妃,之前是大殿的宮人。」

「皇上近來很寵愛她。」

「好像……是吧。」沈驥不解,一向嚴板的哥哥怎麼會關心起內廷的事了。

「這位盛寶林,你知不知道她是誰?她是盛肇毅的女兒。」

沈驥想了一會才想起來,「四年前被滅族的盛御史?」

「對,那時候你還在遼西。皇上派我和吳玉良去抄家,由于吳玉良的刻意唆使,加之我的不慎,盛家的女眷集體自裁,只有這位盛寶林,她重傷活了下來。」

那時候她才十二歲吧,沈恭還記得黑暗的天牢中那雙堅決的眼楮,「我不做官妓!我娘她們都死了,不是為了讓我活著去做官妓的!」後來他記得她被發落到冷宮,沒想到現在竟成了皇帝寵愛的嬪妃。

哥哥沉思中帶著些許憂慮的樣子,沈驥道,「只是一個略受寵的妃子而已,皇上不是糊涂人。」

「沒有,」沈恭停下,轉身看向弟弟,「你的事,到底是怎麼想的?難道真的一輩子不婚?」

「誰說的,我只是還沒找到中意的人。」沈驥轉過身,不願多談。

「甘家派人跟娘說,那小姐願意等你。」

「那是她的事,與我無關。」沈驥淡淡道。

「你!」沈恭動氣。

已經走到宮門,「哥,你回家吧,我還有事。」說罷那沈二郎便接過小廝遞來的馬韁繩,翻身上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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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初封妃之事雖小,也僅是區區七品寶林,卻因為其罪臣之女的身份,不獨沈恭記得,甚至有人專門向中書令邵秉烈提起此事。

「風聞此女以病邀憐,果真如此,其心志不容小覷。」

「一個女子而已,翻不起什麼風浪,你當人人都是謝太後。」

邵秉烈不語。先一人還想說什麼,他輕揮了揮手,此事不再討論。

#

半個月後,大理王子忽蚩來朝,皇帝于早朝時接見。當晚,長樂宮設筵,歡迎來朝的王子忽蚩一行。

大理雖小,但遠在邊陲,周滅前齊時,現任的大理國王是最早臣服的夷族之一,並出兵相助,雖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但從太祖起便對大理格外優待,大力表彰這種忠順行為。此次王子來朝,弘德帝照例安排接待規格比平常高出一級。

大周自太祖起,宮中常設宴會。有周一代,皇帝們多既熱愛鮮血和政權,亦熱愛女人和藝術。他們建國,他們殺敵,他們追逐美人,其間不乏荒唐之舉,留下多少故事流傳到後世。後代的學者評,周的皇帝們,特別是中期以前的幾位,多雄性烈烈,如日照山河,後世那些一輩子窩藏于深宮的軟腳蝦一樣只會在朝臣後妃的陰謀中被絞殺的皇帝們,與他們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太宗燕承尤愛音樂。天聖二十二年,太宗駕幸家鄉山西並州時,一並帶回了長安城的一干樂工。並在當地設立教坊、梨園、宜春院、太常院等四大專業歌舞團體。幸至時,他甚至會親自在宮廷宴會上演奏樂器,一次在早朝時傳來對突厥大戰的捷報,太宗離開寶座,光著腳在大殿上跳起了回旋舞。

宮中宴會是大周最重要的上流階層社交場所,各種風流人物,得寵的嬪妃、大監,得勢的豪門官員,還有常駐長安的異邦人士,享有盛名的詩人、大家(舞姬),林林總總,構成這個帝國最華美熱鬧的一道風景。

辰時正(晚上七點),長樂宮內匯集了參加宴會的賓客。皇上令五品以上官員攜眷出席,男人們打扮大同小異,身著常服,頭戴紗帽,腳穿烏皮靴,但女人們卻是步履輕盈,行走間環佩叮咚作響。正是盛夏,貴婦們大多梳著各式高髻,身穿各種華麗衣裙,或著半臂短襦,又有的在肩臂上挽一件長帔,顯得修長俏麗,她們配環帶翠,個個細潤如脂,粉光若膩,遠遠望去,長樂宮內一片浮翠流丹,令人眼花繚亂。

辰時到,皇帝攜大理王子忽蚩一同入殿。所有人齊齊起身,向他行禮。

弘德帝今晚一身黑色常服,交衽處露出里見雪白的內衫,他戴朝天冠,頂髻上插一根烏金簪,其目如冷星,神峻異常。

大理王子是個三十余歲的中年人,有著雲南高原人特有的黝黑面龐和略粗短的身材。與早間朝拜不同,他換上了中原服飾,只是頭上還纏著象征著其身份的黑色頭巾,與皇帝的手握著,見眾人齊齊起身向上行禮,神色間略微顯出局促。

「平身。」弘德帝清亮的聲音道。

「賜座。」

宮人便引忽蚩到帝座右下首的桌案處。

一時太後攜後宮嬪妃到達,眾人連著嬪妃們又向太後行禮,落座後,晚宴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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