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抵達龍門的時候差不多天也全部亮了起來,闊別半月的老板娘站在晨光里招呼商隊里的小伙子吃飯,葉靈涵恨不得直接從駱駝上飛身過去蹭一口,無奈肩膀被司空摘星按住了用不上力氣。
「哎你干嘛按著我!」
「你急什麼,等等讓陸小雞請你吃不就好了。」
「哎嘿說得對!」葉靈涵敲了敲駱駝的脖子晃了下腿,「反正下一次去大漠深處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呢。」
司空摘星難得沒有回話,望著不遠處龍門客棧那迎風飄舞的旗子不知道在想什麼,葉靈涵本想再咬幾口干饅頭墊墊肚子,無奈風一吹便是一層沙,立刻讓人沒了食欲。
老板娘見她終于回來也挺開心,都沒等她開口就進去準備了她愛吃的東西,而還在客棧上房里睡覺的陸小鳳,最後還是被司空摘星給拖下來的,睡眼朦朧大概還以為是在做夢,「……咦,靈涵你怎麼在?」
「不是你要找我?」葉靈涵喝著熱粥朝他眨眼,「有事讓我幫忙的話先請我吃飯!」
四條眉毛好像是終于清醒過來,忙往她邊上的座位一坐,「那自然沒問題,這件事我想來想去也只有你能幫我了!」
「你先說說看?」
「是這樣的,前些日子我一個朋友托我找能夠鍛造兵器的人,他身份比較特殊,請一般的鑄劍師怕會惹人閑話,所以我來找你幫我這個忙,因為這批兵器的用途關系,錢大概只能給原料錢,如果你願意幫這個忙,另外的錢我會給你,但是有一個要求,這批兵器要打上官府的印記。」
他說了這麼多其實只有這最後一句是重點,葉靈涵听到最後也懂了陸小鳳為什麼會找上自己幫忙。
做鑄造這一行做得大一點的,幾乎都可能毫無名氣,所以也就沒有人有那個膽子打上官府印記,生怕惹禍上身,唯獨她在這里可以說是毫無身份的一個人,不用擔心太多,做這種事再適合無誤。♀
「我可以幫忙。」她沒多想就應了下來,剛從大漠回來她也確實需要一段時間的準備才能再度出發探路,陸小鳳既然願意給她錢,何樂而不為。
何況天高皇帝遠,沒有誰能管得著她私打印記的事。
至于為何要這麼做,她想就算她問了,陸小鳳也不會告訴她,就不去自討沒趣了。
「一個月的時間夠嗎?」
她喝完了一整碗粥,伸手去拿司空面前的肉包子,頭也不抬地回道當然夠。
「你確定?」
「質疑一個藏劍弟子的鑄造水平你在逗我?」
「關鍵不是我沒有听過你師門的名字嘛。」陸小鳳知道這個話題不能多扯,抬手喚來老板娘又加了點小菜,「我也還沒吃呢,來來來一起,既然你答應了就好辦了,一個月後我再來取。」
「不成。」
「怎麼?」
「你先付我一半訂金吧。」葉靈涵笑嘻嘻地朝著他攤開手掌。
司空摘星倒是沒跟陸小鳳一起走,說近來無事,留在龍門玩一段時間也不錯,正好她鑄造的時候需要人打下手還能幫幫忙,葉靈涵大為感動,然後繼續搶他面前的肉吃,下手快準狠,一筷子都不帶含糊的。
昔年在藏劍之時她的鑄造水平頂多就是剛過關,常年被葉祁嘲笑一點沒有山莊弟子的風範,根本沒想過哪天自己會用這門技術來養活自己。
烹飪和制藥她也稍微學過些許,都早早地忘干淨了,唯獨縫紉就更不用說,唯有鑄造至今記得一二,在這個地方起碼能夠達到一般鑄劍師的水平。
所以陸小鳳找上她也算是多方位的考慮之下的選擇,不好不壞,最是平庸的水平,自然也是最好糊弄過去的。
有事干的一月過得非常快,武器全都鑄造完成的那天司空摘星養著玩的那只雕正好還餃了一封被金箔封住的信回來,在她門外叫喚得格外歡快。
司空摘星蹲在房梁上看她逗鳥,忽地來了一句上回你說要說一下你家鄉的,現在等陸小雞來沒事干就說說唄?
葉靈涵的手一頓,差些被那只雕啄傷,「說了你也不一定信,再說吧。」
「你怎就知道我不信了?」他從房梁上跳下,表情里有著相當明顯的戲謔成分,「反正閑著無聊,就當听故事也成。」
這表情讓她想到兩年前第一次見到他和陸小鳳的時候,兩個人當時也是在打賭,後來葉靈涵才知道那天的所謂打賭只是因為陸小鳳好奇她背上的那把劍,于是倆人猜拳定輸贏誰輸的誰去開口問。
彼時的葉靈涵剛到這個地方不久,本著一定要回家的心態終日在龍門打听中原之事,若不是每個人的答案都相同,大概直到今日都不會相信這里沒有藏劍山莊這回事。
而司空摘星跑過來問她能不能揮得動背上重劍之時,她因為多日煩躁的關系直接拍了個夕照雷峰過去,嘴里還嚷著你看我揮不揮得動!
「你在江湖上見過多少像我這樣背重劍的劍客?」
「沒見過。」
「事實上在我的家鄉,我師門的人都是這樣輕重二劍走江湖的,毫不稀奇。」
「哦?」
「其余不論,若只說劍,整個江湖能數得上名字的門派也就兩三個,其中華山純陽宮還是以修道為主,再論上鑄劍,我藏劍山莊自稱一句修劍第一門派,恐無人反駁。」
她回憶往事的模樣和平常並無二致,唯獨唇角的笑有些寂寞,自顧自說了一會兒之後又搖搖頭,「算了,和你說也沒什麼用。」
司空摘星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沒個正形,「既然暫時回不去就別想了嘛,而且你去大漠深處就真的能回去了?」
「你知道大智大通嗎?」
這話問得他一頓,表情也隨之古怪了起來,「你見過這兩個老頭子?」
「沒有,就是問過兩個問題。」葉靈涵站起來拍了拍身上塵土,「既然都說他們倆從來不說謊,那麼憑他們的話推斷出的部分,我想有個人一定知道我該怎麼回去。」
藏于沙漠的高手,想來想去大概也只有西方魔教的玉羅剎了吧。
但是西方魔教的蹤跡著實隱秘,一點消息都探听不到的葉靈涵現在已經徹底是瞎貓踫死耗子一樣地心態往沙漠身處探路,用她自己的話說,踫踫運氣也好,興許哪天就回去了呢。
對于她這種理論,就連司空摘星都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
「哎說起來我們那有個門派叫萬花谷,他們谷主住的地方叫摘星樓來著。」
話一說完她又忍不住嘆了口氣,「……不過我不喜歡那個門派。」
深知她其實只是需要一個听眾的司空摘星很識相地坐在一旁沒開口,听著她把那個什麼花谷夸了一通後又嘆氣好幾次才補上一句但是我喜歡的人後來和一個萬花谷弟子成親了。
氣氛陡然變得尷尬起來,最終還是老板娘過來喚她幫忙才讓她回過的神。
老板娘在龍門頗有聲望,平日里對商隊和駐守邊關的將士們都相當照顧,所以每逢過年過節總是有許多人來尋她給她送點東西,這會兒門外都快要堆不下,身為被她撿到然後養著的人,葉靈涵平時也會隨便鑄造點吧商隊需要的防身兵器低價賣給他們,也算是給老板娘多積點人緣。
上上一回陸小鳳過來就是見過了她鑄兵器的模樣才會在這趟想起叫她幫忙。
「靈涵你放那就成了,等會兒我來收拾。」
「哎好,對了中午吃什麼呀?」
「你可勁知道吃。」
「餓嘛。」將臘肉擺好的葉靈涵蹲在一旁狀似撒嬌,一身金衣在太陽下顯得格外耀眼,「而且我都喝了好幾天的粥啦。」
葉靈涵不喜歡粥,原因說出來大概還有些可笑。
兒時練劍很苦,她又嬌氣,常常馬步扎到一半就扔了劍跑出去玩,這等兒戲,自然是要受罰的。
而每次被罰跪的時候葉祁就會相當不要臉地捧著師姐們煮的熱粥往自己面前晃悠,嘴里還拼命喊著真是燙死了,著實把本就已經餓得不行的她刺激得不輕。
後來葉祁出莊歷練去了,她也再沒有這般偷懶嬌氣的時候,劍術日漸精進,唯獨兩個人的關系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緩和,說多了都是淚。
老板娘疼她,午飯煮了一鍋羊肉,在這冬日里吃來格外舒爽。
司空摘星在上午收了陸小鳳的信之後不久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她轉遍客棧沒找到人心里還有點偷樂,和客棧小二一起大贊老板娘的手藝。
「我這也是和十九學的,你們要吃過她做的羊肉才知道什麼叫好吃的羊肉。」
「哎呀就是他們說的那個殺了阿塔木的十九嗎?」葉靈涵扒著飯問道。
老板娘點點頭,語氣間還有些唏噓的味道,「這麼多年了啊,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
因為不清楚個中緣由而不知道應當如何安慰的葉靈涵在猶豫了一會兒之後決定還是繼續將力氣用在吃羊肉上。
這個年過去,就是她到這個地方的第三年了,也不知道安史之亂是否已經平定,不知道山莊中是否又有了些新的師弟師妹,不知道借著游藏劍來一睹莊主的各大門派女俠們是不是還在繼續增多。
雖然告訴司空摘星的時候自己也算是抱著說故事的心態,但有一句話確是千萬分的真,比珍珠還真。
沒有藏劍山莊的西湖,並不是她的家。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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