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二十四年夏。t
胤王雲禛與雅安侯金風羽,聯合西夷兵力一同圍困京城,要求面見皇帝,而蕭王雲海把持了朝政,以不退兵便不得面聖為由,拒絕雲禛的要求。
兩邊便對峙著,苦的是京中百姓,城門緊閉出不去進不來,市面上的糧食價格越來越高,不少窮困百姓怨聲載道,漸漸地京中便有了傳言,說蕭王將皇帝軟禁起來,逼著皇帝立他為太子;更有甚者說前太子的死也是蕭王所為。
傳言叫囂塵上,就連宮中之人都已經知曉,不乏大膽的宮人偷偷談論起此事,言談中似乎都希望胤王能攻入京城,嚴懲蕭王。
這天,雲葭給清妃請安時,又不小心听到了宮人們類似的竊竊私語,她掩著唇湊到清妃耳邊道︰「母妃,四哥將在三天後攻城,讓我通知母妃做好準備。」
清妃大驚失色,壓抑著聲音道︰「怎麼準備?宮里都是敏妃的人。」
「母妃放心,三天後的辰時您去馨元宮給父皇請安,到時候我會在馨元宮與您匯合。」
「然後呢?」
雲葭狡黠一笑,「然後我自有辦法。」
清妃將信將疑,臉上寫滿擔憂,「禛兒好不好,之前受傷的事確定是假的嗎?他身體好嗎?」
雲葭沒有回答她,只握住清妃的手︰「好不好您三天後見到四哥就知道了。」
三天之後,正是八月十五中秋節,萬家團圓的日子,京城中卻一片愁雲慘霧,沒有一家過節,時令果品也因為城門封鎖而運不進來,皇宮中更是極度壓抑,蕭王每天都來給皇帝請安,每次都是郁郁而歸,敏妃的脾氣更是前所未有的暴戾,宮中眾人皆大氣都不敢出,萬事小心,就怕會觸到敏妃和蕭王的痛腳。
中秋這天,按照後宮慣例,各宮的妃嬪都要去給皇後娘娘請安,清妃一大早便去馨元宮外等著,要求給皇帝和皇後請安。
漸漸得馨元宮外等著的妃嬪便多了起來,雲葭也趕來和清妃會和,祥貴人和溫婉儀正與馨元宮外的守衛糾纏著,要求向皇帝請安,敏妃得到消息急忙趕來,將眾人攔在外面。
清妃搖著一柄象牙骨的羽毛扇子,涼涼地說︰「平日里不讓我們見皇上皇後也便罷了,今日中秋佳節,我們給皇上請個安都不行?京里都在傳,說皇上被蕭王殿下軟禁了,現在看來不像有假,皇上到底是真病了還是被軟禁,我也很好奇呢。」
敏妃被清妃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里恨恨不已,可面子上卻依然笑意盈盈,她上前拉著清妃的手道︰「妹妹想岔了,是我這個姐姐考慮不周,皇上確實是病了,我這也是怕你們過了病氣,才不讓任何人探望皇上的,皇上調養了這陣子,身子已經大好了,今日又是中秋,那不如我們就在這馨元宮里歡歡喜喜的過個節如何?」
清妃的心突突直跳,她看一眼雲葭,見她一派天真爛漫的神態,似乎方才的爭論跟她毫無關聯,心里不免有些失望,可她幾不可見地向她微一點頭,這才覺得好受一些,便向敏妃行了禮,堂而皇之地進了馨元宮。
馨元宮內寂靜無聲,庭院里連個引路的宮女都沒有,滿園的垂絲海棠剛剛凋謝,綠油油的葉片掛在枝頭,風一過沙沙作響。
想起雲葭說的話,清妃心里漸漸緊張起來,腳下的步子也加快不少,雲葭上前兩步一把摟住她的手臂笑道︰「母妃等等,咱們一起走。」
清妃跳到嗓子眼的心總算壓下來,和雲葭一起跟著敏妃進了馨元宮正殿。
殿內有兩個宮女在打掃,見到這大批的妃嬪先是一愣,繼而跪下行禮,敏妃一拂袖,「今日我要和眾姐妹在馨元宮慶賀中秋佳節,吩咐下去在後面的水閣里設宴,將皇上扶出來。」
宮女面面相覷,低頭領命而去,敏妃領著眾人到了後院的臨水雅閣,只听得轟隆一聲,讓內里的人皆一驚,清妃皺著眉問︰「好好的,關上宮門做什麼。」
敏妃在軟榻上坐下,搖著金絲團山媚笑道︰「咱們今日在這宮里飲宴,被人打擾可不好,關上宮門咱們好好的鬧一鬧。」
眾人不知她是何用心,一時都沉默不語。
不久宮女們端來一些時令瓜果,一樣樣擺在桌上,敏妃吩咐大家坐了,端起酒杯來敬清妃︰「這些年姐姐協助皇後娘娘管理後宮,真是辛苦了,妹妹敬您一杯。」
清妃毫不領情,端坐著不動,肅然道︰「皇上什麼時候出來?」
敏妃笑的花枝亂顫,「姐姐真是忠心不二,急什麼,皇上準備好自然會來。」
話音剛落,水閣的門便被打開,兩名宮女扶著皇帝顫巍巍走進來,眾人忙起身行禮,皇帝邊咳邊行至軟榻上坐下,粗啞的聲音道︰「都起來吧。」
雲葭上前扶住皇帝的手撒嬌︰「父皇,您病了這麼久,連我的生日都不記得了吧?父皇還答應今年我生日會送我一匹烏雲騅,您是不是都忘記了?」
皇帝拍拍雲葭的手,有氣無力道︰「小七,朕什麼時候答應送你烏雲騅了?那匹馬早送給你大哥一起帶上戰場了,只可惜……」
皇帝想起了傷心事,一時又咳又喘,敏妃忙上前要幫他拍背順氣,被皇帝一手推開,「朕還沒死,別想再騙朕了!」
敏妃尷尬地收回手,坐到窗前去了,眾人皆噤聲,屋里只听到皇帝粗重的喘息聲。
清妃向雲葭招手,讓她在身邊坐下,雲葭向清妃使了個眼色,又點點頭,清妃這才松了口氣,看向水閣外。
這時日光突然黯淡下來,烏雲一層層加厚,風夾著水氣吹來,清妃微一皺眉,這天怕是要下雨。
果不其然,不一會功夫,天色便暗沉如夜,水閣中忙點起了蠟燭,狂風大作,瓢潑大雨瞬間便傾灑下來,伴著轟鳴的雷聲,閃電劃過天際,雨勢越來越大,雨聲很快便蓋過了一切。
雲葭突然站起來,幾步行至敏妃身邊,從袖中滑出一柄錚亮的匕首架在敏妃脖上,其余眾人皆尖叫不已,亂作一團。
清妃趁亂上前扶住皇帝,皇帝只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借清妃的手站起來,對雲葭說︰「小七,將敏妃給我綁起來,封鎖馨元宮,一切人等全部控制起來。」
敏妃嗤笑一聲︰「這馨元宮早在關宮門的那一刻便被重重包圍,你以為你們逃得出去?」
雲葭借著身高優勢,一把揪住敏妃的前襟,冷笑道︰「重兵?你以為區區那三萬神策軍能困得了誰?待四哥攻城,你和三哥便自身難保了。」
敏妃仍然嘴硬著︰「是嗎?那我們便等著瞧好了,是你四哥攻城的動作快,還是海兒進宮的速度快,若等海兒進了宮擒了爾等,看他雲禛攻城還有何用。」
皇帝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得色,「你算漏了一招,那便是朕,先前朕被你們困在這馨元宮,是因為朕不知眾皇子中會有誰回來救朕,朕只好按兵不動,禛兒回京朕便和他聯系上了,等的便是今日。」
說罷,他扶著清妃轉身要走,突然被溫婉儀攔住,「皇上,帶嬪妾一起走吧。」
「愛妃們放心,蕭王要的是朕,你們待在這馨元宮中,不會有事的。」
「哼,這種花言巧語若是相信,那真是一點腦子都沒了,」敏妃被雲葭控制著,還不忘挑撥眾妃嬪。
另外三位妃嬪听了這話,立刻上前圍住皇帝和清妃,「皇上既然憐惜嬪妾,便帶我們一起離開。」
皇帝皺眉喘息,突然奪過祥貴人頭上的一支金釵,反手插進溫婉儀的喉中,溫婉儀順勢倒在了地上,喉頭鮮血直流,整個人抽搐著,只一會便沒了聲息。
「快走,」皇帝低喚一聲,讓驚嚇中的清妃和雲葭回神,還未等眾人醒悟過來,皇帝便帶清妃出了水閣,雲葭挾著敏妃隨後。
雨勢越來越大,只一會四人的衣物都已濕透,狂風卷著暴雨砸下來,讓人睜不開眼,清妃和皇帝互相扶持著穿過後院進入正殿。
殿內空無一人,暴風穿過殿堂吹來,冷意滲骨,清妃不由向皇帝身邊靠了靠,皇帝反手摟住她肩頭,將身體大半的重量靠在她身上。
「父皇,您堅持得住嗎?」
皇帝瞥一眼被雲葭控制住的敏妃,喘著粗氣怒道︰「這踐人每日都給朕喝那些麻痹身體的湯藥,若不是朕這幾日想辦法將藥吐掉,現在恐怕只能僵在床榻上。」
清妃用全力支持著皇帝,在他引導下穿過正殿內堂到達西側殿,這里是皇後日常吃齋禮佛的地方,靠南的牆邊有一尊寶相莊嚴的玉質觀音像。
皇帝上前將觀音的底座用力推動,只听一陣咯吱咯吱的響聲,地上出現一個六尺見方的坑洞,一排木質樓梯蜿蜒向下,敏妃臉色大變,死死盯著地上的坑洞,抗拒著雲葭拖她的力道。
「這里居然有條密道!」
敏妃難以置信地看著深黑的坑道,不住後退,極力想拖延時間。
皇帝扶著清妃先行步下階梯,雲葭看敏妃仍在掙扎,一手劈向她後頸,將她打暈背在背上,幸好敏妃身材嬌小,雲葭又練過武,即便如此步下這幽深的台階也頗為吃力。
皇帝和清妃已經在階梯底下等她,清妃手中還握著一顆碩大的夜明珠,在漆黑的坑道中閃著瑩白的光芒。
見雲葭跟了上來,皇帝轉身就走,「小七,你再堅持一下,等出了這密道就有人接應了。」
「皇上,這密道是什麼時候建的?看起來有些時日了。」
皇帝咳嗽兩聲,沙啞道︰「這密道是先皇留下的,先皇建了一條從馨元宮通向妙元宮的密道,每次來母後的馨元宮沒多久便會偷偷轉去妙元宮私會宸嬪,母後常年臥病在床,對先皇的行為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朕是在某次給母後請安時才發現的。」
「母妃在過世前也告訴過我,她發現妙元宮有條密道可以通往馨元宮,我便在敏妃控制了後宮之後,悄悄走通了一次,並且找到了被敏妃下了藥的父皇,這才和四哥接上頭。」
雲葭背著敏妃走得頗為吃力,皇帝扶著清妃跟在她後面,眼看著就要到坑道盡頭,雲葭將敏妃放在地上,對皇帝說︰「父皇,您在這里等一下,我出去看看情況。」
她悄聲打開了階梯頂端的木門,門外便是她的寢殿深處,早已守候在此的小櫻見她露面快步上前,扶她從坑道出來。
「公主,你沒事吧?」
「我沒事,外面情況怎麼樣?」
雲葭接過小櫻遞上的濕巾擦拭身上的灰土,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
「公主放心,隨您去馨元宮的宮女還沒回來,其他人都被我遠遠打發到外殿去了,現在各個宮殿都有禁軍把守,馨元宮外禁軍里三層外三層,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雲葭點點頭,和小櫻一起將皇帝和清妃扶上來,小櫻又下去將敏妃背了上來,雲葭找來軟繩將敏妃的手腳捆住,又在她嘴里塞了塊絹帕防止她醒來尖叫,這才去看皇帝和清妃的情形。
皇帝和清妃渾身濕透,跌坐在地上,皇帝倚在清妃身邊,臉色煞白,額頭沁出一顆顆汗珠,不住地喘著氣,雲葭吩咐小櫻悄悄地熬些姜湯來給他們驅寒,又找來兩套宮人的服飾給皇帝和清妃換上。
「非常時期,父皇和母妃將就著換下衣服,等時辰一到,四哥攻城,咱們就能出去了。」
皇帝伸手握住雲葭的手,老淚縱橫︰「小七,這次多虧你了。」
雲葭淡淡一笑︰「父皇,您該謝的是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