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沿岸,一片茂密的叢林之中,彭鷹掙扎著坐了起來。
面前是一堆殘垣斷壁,那是彭鷹拼命斬碎的魔門。
黃老那一擊太過恐怖,如果放在一個月前彭鷹必死無疑。然而他吸收了青帝給他的十六段龍骨,又修煉了金身篇,肉身堅韌的如同荒古猛獸,這才能僥幸生還。
不過他還是遭了重創,靠著元聖液勉強恢復了少許,這才長長的出了口氣,起身趕往左家。
這一路上,彭鷹看著四周的景象不禁黯然失色。自東海魔教入侵以後,又有大量海妖登上陸地,東海沿岸方圓數千里範圍內幾乎盡成焦土。雖然現在東海魔教已經退去,但是仍隨處能見到黎明百姓的尸體,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海妖橫尸荒野,許多城市已經成了殘垣斷壁,即便在高空中都能聞到一股濃重的焦臭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惡臭。
只是一個東海魔教和一個炎正神將就掀起了如此腥風血雨,如果日後更加強大的南疆魔教北上,再加上那個神秘的神王,也不知這個烏沉國會不會就此消亡。
彭鷹心情沉重的一路飛行,渾渾噩噩的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已經能看到左家的那片山巒。
左家仙門已經關閉,從外界看不到青龍峰。然而彭鷹張開通天眼卻能看到那熟悉的山峰,心中忽然滿是悲涼。
為何每一次自己回到青龍峰,心情都會如此迥然不同?他飄身落在外界的一座山上,抬著頭默默的望向青龍峰頂,多想能看到那座熟悉的竹林雅舍,也多想能看到寒冰床上的左魚兒。
雖然他順利的帶回了護身珠,左魚兒可保無恙,然而臨行前左心守對他的那番話言猶在耳,讓他遲遲也不願回到青龍峰上。
他知道,當魚兒蘇醒的時候,也就到了分離的時刻……
心中有不甘,有懊惱,甚至還有無盡的憤怒!那無盡煩亂的思緒令他恨不得仰天長嘯,不過他自始至終仍是默默的站在那里,仿佛已經化作了一尊雕像。
直到入夜,彭鷹才默默的從儲物戒指中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鶴來,上面的淚痕似乎仍未干涸。
「你我,兩忘……」
不知何時,彭鷹的淚水已落了下來,落在紙上,與昔日的淚痕重疊、融合,再也不分彼此。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這才長長的吸了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仿佛做了生死決斷,將那紙鶴珍而重之的放回儲物戒指。隨即邁步走下山峰,叩響了仙門。
…………
青龍大殿中燈火通明,仍是只有左心守、左黃虎、痴痴和彭鷹他們四人在,其他左家弟子已被左心守拒之門外。
寒冰床上躺著左魚兒,面容安詳得好像沉沉睡去,要不是胸口的白衣已被鮮血染紅,根本看不出那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尸體。
痴痴大師恢復了往昔清秀的模樣,手中持著那顆得來不易的護身珠,正輕輕的放在左魚兒的胸前。
其他人都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盯著痴痴的一舉一動。
只見護身珠發出絲絲縷縷的光華,竟飛快的修復了左魚兒受損的心髒,緊接著連那慘厲的血洞都飛快愈合。痴痴這才松了口氣,對彭鷹微笑道︰「成了,現在只需拿出魚兒的魂魄,她很快便能起死回生。」
彭鷹不自禁的顫抖著,默默的來到痴痴面前。痴痴在他的丹田處輕點了一指,說了聲︰「涅磐聖印,散!」
彼岸花頓時綻放,而這一次,盤龍蠱王並未守護花葉,任憑花葉凋殘。血河異象綻放開來,延伸出青龍大殿,頓時引來外面眾多左家弟子的陣陣驚呼,然而在青龍大殿內,每個人都只顧著看痴痴大師如何救活左魚兒,對血河異象根本視若無睹。
痴痴顯得格外凝重,單手輕輕的按在彭鷹的丹田上方,懸停片刻,再拿起的時候手心中已多了一個灰蒙蒙的小人兒,赫然正是左魚兒的魂魄。彭鷹等人的心頓時緊張了起來,盯著痴痴將左魚兒的魂魄輕輕的按入她的體內,然後雙手懸浮于她的上空,放出道道溫暖的佛光。
半晌過去,痴痴的額角已冒出一層熱汗,彭鷹等人更加緊張得幾乎難以呼吸。又苦苦等了半晌,痴痴終于松了口氣,縮回手擦擦臉上的汗水,微笑道︰「好了,魚兒現在已經轉危為安,不超過十日就能醒轉過來。」
「要十天那麼久?」左心守緊張的問道。
痴痴微笑道︰「當初左黃虎轉生成妖用了半年,這次是因為有護身珠在才會縮短為十日,否則恐怕還會更久啊。」
左心守知道痴痴是在替彭鷹說話,不過臉上卻沒露出任何表情,只是點點頭,道︰「大師辛苦了,後山的草堂已經修好,照顧魚兒的事就交給我吧。」他又看向左黃虎,道︰「三弟這幾日也辛苦了,回去休息休息,然後就回霸下堂吧,這次東海魔教入侵一事,你要替我謝謝霸下堂那些同道的鼎力相助。」
他絕口不提彭鷹,令左黃虎有些著惱,要不是彭鷹不住的向他使眼色早就大發雷霆了。他冷哼了聲,拂袖而去,痴痴也只好搖頭嘆息,與左黃虎前後離開了青龍大殿。
再次,彭鷹和左心守共處一室。
大殿中靜了半晌,彭鷹囁嚅著,終究說不出一句話來。
左心守坐在寒冰床前,拉著左魚兒冰冷的小手,忽然淡淡的道︰「我知道,三弟怪我不近人情,可是他離開已久,怎能知道魚兒在我心中究竟有多重要。」他的聲音略微顫抖,顯然有些動情,彭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感覺家主真的蒼老了許多,此時此刻的他就像個普普通通的老者守候著垂死的孫女,竟有些可憐。
左心守仍自顧自的說著︰「我知道讓魚兒吃下忘情丹對你不公平,但這卻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雖然你或許會痛苦一段時間,但起碼魚兒會快快樂樂的,和以前一樣。」說到這左心守才轉過頭來望著彭鷹,顫聲道︰「你的未來注定坎坷,如果你真心喜歡魚兒的話,就應該懂得放手,不是麼?」
彭鷹已無話可說,雖然心中憤懣的幾乎暈倒,但卻下意識的點了點頭,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苦澀的道︰「我……知道。」
左心守嘆息著站起來走向大殿外,道︰「這十天,你就好好的陪著魚兒吧,至于她醒來之後你要不要給她服下忘情丹由你自行決定。我老了,也不知道此舉究竟是對是錯,或許很多人會恨我,但我也別無選擇。如果你為了私欲而反悔,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他拂袖而去,只留下彭鷹自己呆呆的站在寒冰床前。
「你如此說了,難道我還有選擇的余地麼?」彭鷹很想說出這樣的話來,然而看著左心守那蕭瑟的背影,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大殿們開啟復又合攏,響聲散去之後,大殿內歸于一片沉寂。
彭鷹默默的望著左魚兒愣了半晌,這才拽過一把椅子來坐在她的身旁,輕輕抓住她冰冷的柔荑,黯然嘆息。
「魚兒,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在山下喊我,我卻莫名其妙?」彭鷹輕柔的說著,從開始在盤龍山城說起,事無巨細,都說的清清楚楚。那一幕一幕如今竟是如此的鮮活,根本不必思索便能月兌口而出。他已沉浸在往事之中,雖然知道左魚兒不可能听到,但是卻仍羅羅嗦嗦的說個沒完。
大殿中,燭光搖曳,彭鷹的聲音始終未曾停下,隨著那燭光高低起伏,慢慢的變得哽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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