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衣服,看不出是用什麼布料做的。外面還套著一件已經沾滿了塵土,看不清顏色的風衣。長相也很平凡的東方人的樣子,套句俗話,這種人丟人堆里讓他媽去找,也跟大海撈針似的。
唯一讓王曠錯愕的是那人一頭海藍色的長發,還有一雙同樣顏色的眼楮。藍眼楮的人王曠見過不少,藍頭發的可是頭回見著。
在王曠打量著對方的時候,那人也在打量著王曠,眼里也是一樣驚愕。但還有一些更多的東西,對了,是提防。
王曠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立馬露出一張標致性的推銷保險的笑容,沒等他來得及張口,對面那位先開口了,而且一張口就讓王曠差點失足掉下沼澤里。
「(救我)……!」那人突然臉色一變,大叫道。
「……」王曠打了個踉蹌,滿臉無辜在心里道︰是我「穿」了,還是你「穿」了啊?
「都給你,都給你,救我!」那人拉開衣服,從里面倒出一大堆零碎。
王曠看著地上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個頭兩個大。三角形的白色結晶體,桔黃色的稜形小板,草綠色圓柱形、上面刻滿了英文的木頭……
這些東西王曠一件都沒見過,更不知道有什麼用。他看著那人緊張的表情和不時回頭張望的神態,頓時恍然道︰「你偷人東西了?」
「……」那人把風衣拉到身前,指著左下角,委屈地道︰「我是一名行腳商人,這些都是我帶出來的貨物。」
王曠睜大了眼楮,費足了精神,終于看清衣角那里有著一個硬幣大小的兔子標志。再結合那人說的話,兔子標志應該就是行腳商人的標識。不過他依舊懷疑地搖了搖頭。
「你還不相信?」行腳商急起來從褲袋里掏出一塊五角形,拇指大小的銅板,上面用英文寫著「行腳商人聯合會」。
「真不是偷的?」王曠看著他,眼神里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行腳商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兩腳直蹬地,大叫道︰「怎麼可能是偷的呢?我可是堂堂正正地行腳商人啊!」
王曠笑了起來︰「不是偷的就不偷的嘛,你著的什麼急啊,我又不搶你東西,跟個小孩似的。」
行腳商一听這話,哭笑不得︰「我早說了我不是偷的嘛,你又不信。」
王曠笑了笑,沒多言語,很自然地從褲袋里掏出煙,派了過去︰「來根不?」
行腳商先是一愣,緊接著小心翼翼地接了過去。先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然後立馬把煙扔嘴里,用力地嚼了起來。
王曠一下傻了,這都什麼人啊。見過沒剝皮吃香蕉的猴子,沒見過直接把煙當糖吃的活人。
「呸!這什麼東西?太難吃了!」行腳商哭喪著臉,把煙絲吐在了地上。
王曠撓了撓頭,當作什麼也沒看見。
「對了!你得救我!」行腳商像是想起什麼很重要的事,一把拽住王曠的胳膊,叫了起來。
「你先把手給松開……」王曠拍著他的手道︰「有事慢慢說。」
行腳商松開手,嘆了口氣道︰「我是一名行腳商人(王曠心想︰你剛說過了),一個星期前從納克湖出發,原計劃是到賽林港出手一批晶礦……」
他指了指腳下的各種形狀的晶體︰「沒想在路過吉賽鎮的時候遇上了強盜。同行的幾個家伙都死了,就還剩下我一個。」說到這里,行腳商眼淚撲撲地往下落︰「我苦命的娃啊……」
「別哭天喊地的了,你現在不也沒事嘛。」王曠語重心長地道︰「出來混,遲早都會有這麼一天的。」
其實王曠一听到強盜兩個字,還是受了些驚嚇,但在面上還是得挺著。畢竟自己是一個在城市里長大的,別說正經的強盜了,就連個搶包的都沒見過。小偷到是遇上過幾回,但小偷跟強盜是一回事嗎?
王曠攤開手掌看了看,琢磨著要是對付兩三個,應該沒什麼問題,但前提是他們不能拿武器。可這事情也不能跟人家打商量,難不成還能讓強盜放下手中的刀槍劍戟跟自己單挑嗎?
「你得救我!」行腳商見王曠拔腳想溜,一把抓住他嚷了起來。
王曠用力掙了掙,沒用,不由得急道︰「你怎麼就盯上我呢?咱們萍水相逢,煙也給你抽了,你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呢?快松開我。」
行腳商兩只手一上一下鉗在王曠胳膊上,整個人都像要吊起來似的。
「你是高手,不找你找誰?求求你行行好救救我吧!」
王曠深吸了一口氣,百思不得其解︰「我活了二十三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高手?你從哪听來的?」
「你要不是高手,你怎麼會在這號稱死神莫近,神鬼莫測,來了就回不去,去了就回不來的‘恐怖沼澤’里?」
恐怖沼澤?王曠望著眼前那一灘黑水,郁悶地道︰「臭是臭了些,但沒你說的那麼邪吧?要是真跟你說的一樣,你怎麼也跑這里來了?難不成你才是高手?」
看著王曠那雙賊溜溜的眼楮,行腳商心里直叫娘,這都什麼人吶,明明是高手,可非要裝成一副什麼都不懂的樣子。
而且他還長著一頭烏黑透亮的短發,加上傳說中的一雙黑瞳,就差在胸前掛個牌子,寫上「高手在此」四個大字了。
行腳商苦笑道︰「跟我開玩笑呢?我要有得挑的話,也不會跑這地方來了。我是讓那伙強盜追得實在沒辦法了,才躲進來。」
王曠指了指行腳商的手︰「你這習慣不好,求人辦事,怎麼老喜歡舞著爪子亂擺呢?快松開了,都第二回了,你不嫌累,我看著都累。」
行腳商訕訕地把手收了回來︰「你,你答應幫我了?」
王曠沒好氣地道︰「我跟你說了,我不是什麼高手。對了,那伙人怎麼沒有跟進來?」
「借他們個膽,他們也不敢進來。」
「呵,你膽子倒是不小。」王曠笑咪咪地道︰「是不是那伙人搶了你什麼重要的東西?」
「啊?你怎麼知道?」行腳商一驚,失聲道。
王曠心里罵了句,廢話,要不然你老拽著我這個「高手」干嘛?幫你同伴報仇?我看你長得也沒那麼講義氣。要不是有重要的東西落那伙人身上了,你會來求我?還會再次冒險去找那些人?我告訴你,賣了一年保險可不是白干的,而且大學里的行銷心理學也沒白學,察顏觀色,從細微處推導出事實這可是我的拿手好活。
「說吧,都丟了什麼?」王曠舌忝了舌忝舌頭,心里不住地盤算著能從行腳商那听到什麼價值連城的寶貝。
行腳商嘆了口氣︰「一共三本低階魔法書,兩本低階格斗書。」
王曠心一下子就涼了,無論這是個什麼世界,帶上低階兩個字的,總歸不是什麼上檔次的東西。
「這忙啊……」說著,王曠看著行腳商滿懷希冀的目光,狠狠地打擊道︰「我是幫不上了,你還是另外找人吧。」
行腳商一听這話,急得差點跳進沼澤里,一下跪到在地上,頭像打樁機一樣用力地磕著︰「求求你,求求你……」
「我真不是高手,你求我也沒用。」王曠狠下心,把頭扭到一邊,不看他。
「你……」行腳商突然心下一動,從褲袋里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黑色水晶球︰「把手按上來……」
「我說你這褲子什麼材料做的?怎麼一會兒翻出這個,一會兒翻出那個的,跟個機器貓的口袋一樣。」王曠饒有興致走到行腳商身後,把手按了上去……
「我呸!」行腳商突然站起身來,怒視著王曠。
「 !」王曠往後猛地退了兩步,不解地看著他。
「你……你……!」行腳商盯著手中的水晶球,全身不住地顫抖著,腮幫子用力地鼓著,像是忍著巨大的怒火。
王曠剛才還沒來得及看見水晶球上顯示出的英文短句,就被行腳商給嚇懵了,要是他也看清了,那估計就能理解為何行腳商會有這樣的反應了。
翻譯過來,上面的意思是︰「全職廢人」。
行腳商手中的水晶球是一件能夠測試職業能力的道具,在每一個人成年後,帝國觀察廳在辦理身份證的時候,會用測試水晶球來判斷他以後的職業取向。
而這也是帝國唯一的職業判斷標準。采取的是職業終身制,一旦定下了,一輩子不變。行腳商十八歲那年滿懷著憧憬走進觀察廳,把手放在水晶球上,滿以為上面會出現魔法師、騎士之類的提示。
誰知道,上面綜合身材素質,智力水平,出現了「行腳商人」四個字,將他年輕時的幻想一舉擊碎。所以有人說,寧願早些死,也不進觀察廳。
本來自己的職業排名就基本算是墊底的了,想不到……傳說中的全職廢人竟然真的有。行腳商想通了後,心情也就好了些,臉色放緩,滿眼憐憫地道︰「我理解你……都是苦命人啊!」
王曠給他這一驚一乍的弄得差點撅過去,不滿地道︰「什麼毛病?」
「兄弟!」行腳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叫吉米。」
「王曠。」
「你這名字……還挺難拼的。」吉米憨憨地笑道。
王曠灑然道︰「中國人嘛。」
「中國?中國是哪國?」吉米一愣,頭回听到這個國家。
「呃,這叫我怎麼說……反正就是一國家。」王曠突然想起,自己已經「穿」了,估計越解釋越沒法解釋。
吉米也不在這個問題上追究,心里卻一直犯嘀咕,剛才一直把這家伙當成高手,頭都磕破了,誰知道連高手的邊也挨不上。倒是他那滿頭的黑發,那雙迷人的黑眼楮……難不成……
「你染發了?」
「……」王曠看著披著天藍色長發的吉米,撓了撓頭。
「還戴黑色的隱形眼鏡?」
「……」
「讓我猜中了吧?」吉米暗暗罵了自己兩句,真是個豬,竟然剛開始的時候沒發現。雖然說染發和隱形眼鏡都是只有在帝都才有的高檔貨,但以自己的見識,居然會把他認為是「黑瞳李家」的人。
傳說那李家的人早在八百年前就死絕了,怎麼還可能在這里出現,我這真是一急兩腳跳,病了亂找藥。
王曠早被吉米的話問得完全都無語,他剛才就借著恐怖沼澤的臭水當成鏡子觀察過,雖然看不太清楚,至少自己的模樣沒變。听他的話,難道在這個世界里,黑頭發黑眼楮反而成了稀有品種了?
「我說,你那頭發怎麼是藍色的?」
吉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藍色應該是什麼色?整個奧琴帝國的人都是一頭天藍色的長發,一雙天藍色的眼楮。」吉米毫不吝嗇地擺出一副自我陶醉地表情。
「……」王曠完全敗倒在了這個奧琴帝國的行腳商人腳下。
「行了,該說的都說了,我先走了……」吉米剛想轉身。
「等等。」王曠急道︰「你得帶我走出去,要不然我燻都被燻死了。」
吉米心想著,要想走出恐怖沼澤,又要避開那伙強盜,得繞一個大圈。要帶著王曠這個拖油瓶……那就太麻煩了。
吉米作為一個帝國里有身份沒地位的行腳商人,從來都不怕麻煩。但那是特指一部分麻煩,能有利可圖的麻煩。
但就他……吉米無奈地看了一眼王曠,這測試結果,就是把他拐到克諾斯王國與帝國交界的邊荒城的奴隸市場,只怕也賣不了兩枚銀幣,還不夠路費的。
但真要讓吉米狠下心來,扔下他一個,讓他自生自滅,善良的行腳商人也狠不下這個心,畢竟長得再怎麼奇形怪狀,人家好歹也是一條生命啊。
按照《行腳商指導手冊》上寫的︰與人方便與己方便,留條後路他日好相見的行商原則。吉米雖然不打算帶著王曠一起走,可也沒打算害他。
「你看見那棵樹嗎?」
「哪呢?」王曠伸長了脖子,順著吉米的手指望去。
「就是那棵,特別大的……」
「沒見啊!都挺大的……」王曠皺著眉頭想,都比咱家小區里的大上好幾倍呢。
「……就那棵歪脖子的。」
「早說嘛!」王曠仔細看了看,那歪脖子樹確實要比旁邊的樹要大上一些,如果要拿尺子量的話,大概腰圍要寬個三五厘米左右。
「……你到了那棵樹後拐個彎,直走,一個小時後就能出去了。」吉米眯著眼道。至于走出去後怎麼辦,那就與我無關了。
王曠點了點頭︰「那你呢?」
「我?我……我肚子不舒服,你先等著我,我方便方便,回來咱們一塊走。」吉米捂著小月復,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
「快去快回。」王曠揮了揮手,雙手掐著鼻子。這人怎麼到了關鍵時候,還出這岔子。
吉米雙腿要害,提臀彎腰,快步往身後的樹林里走了進去。
過了快半個小時,王曠有些不耐煩了,叫道︰「吉米,完了嗎?」
從空蕩的樹林深處傳來回聲,而卻沒等到吉米的回答。
「搞什麼嘛!」王曠又問了幾句,皺著眉頭轉身走了過去。
在距離剛才兩人對話約有十米遠的地方,一棵大樹背後,貼著一張白紙條,而吉米卻沒了影子。
「我家里有事先走了,要是下回再見面的話……只要王兄照我剛才指的路,就能走出恐怖沼澤……如果王兄到了帝都的話,可以到城外行腳商的酒吧找我……他日相見,我一定請王兄喝酒。」
「……尿遁?」王曠抓著紙條,狠狠地揉成了一團,扔在地上。想了想,還不解氣,又用力地踩了幾腳。
「終日打雁讓雁啄了眼,這算是什麼事嘛。」
要在平時,這種岔子絕對不可能出現。王曠自從進入保險公司,還沒哪個客戶在自己眼前玩這招能成功的。
王曠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一直有些心神不寧,卻想不到讓吉米這個滑頭鑽了空子。
「沒辦法了……」王曠抬頭看著遠處那棵歪脖子樹,無奈地走了過去。
繞過歪脖子樹,右轉,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那條臭水溝也不見了,四周的樹也變得越來越小,而且顏色隨著越走越久,也越來越紅,比深秋時的楓樹葉子都要紅上好幾倍。
又走了半個小時,按行腳商吉米的話,已經快走出恐怖沼澤了。為何王曠總覺得心跳有些越來越快的感覺,這可不是好兆頭。
記得上回,還是讀大學的時候,也是同樣的感覺。還沒走出校門,王曠就看見門口堵滿了人了,足有百來十個。每個人都叼著煙,染著發,刺著青,手里用六毛錢一張的晚報包著家伙。
王曠下意識地繞到後門溜了,第二天听說,那伙人果真是來找自己麻煩的。
這回……
突然,一陣高檔古龍水一樣的香氣從前方飄了過來,越來越濃,把整個紅樹林都籠罩在其中。這香味讓王曠一下感覺到非常舒坦,就跟小時候躺在被子里用手電筒看書似的,快意。
猛地又從前方傳來一聲怒吼,直震得大地都被掀起來了一樣。可王曠卻像什麼也沒感覺到,反而一陣狂喜,連滾帶爬地往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