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訪民使,既是由皇帝親自任命負責督察各地官吏的人,位卑權重,除監察民官以外,凡帝王離京出行,訪民使必須先行于帝王,沿途暗中視察各地是否有因皇帝出行而發生變化,言則所謂的「開路」,確保不會有風起雲涌的危險,驚動聖駕。
而千紙鶴,便是訪民使此番監察到的其中一個潛在角色,如那人所說,宵小鼠輩,無須費心。我日的。
「這麼說,皇上便是假扮成訪民使大人的身份,還借用大人的名字先行于皇朝隊伍之前?」
祁玄英保持一貫溫和的笑,回答樓棲然道︰「朕也想偶爾親力親為,當時正好在三水鎮視察完畢,便返程與隊伍會合,從而偶然與樓姑娘相遇,繼而認識了夏侯公子和樓二公子……」
「那皇上不在的期間,難道都是訪民使大人假扮皇上的嗎??」
「呵呵,確是如此……」有點尷尬地笑。
眼看著身份懸殊的兩人竟聊得如此熱絡,我干坐在一旁,分別在那兩張笑意怡然的臉上停留片刻,暗暗嘆了一口氣。
是個好皇帝呢……
溫文儒雅,平易近人,沒有皇帝的架子,好一個仁君。
……不過。
萬般嫌惡感襲上心頭去,一顆心火熱火熱的。你他X的不要以為是個好人我就會為了萬千民眾打消找你算賬的念頭,無須費心?我日,遲早讓你知道狠狠一刀有時還不如肉中鑽了小刺那麼折磨人!(對自己錯失報復良機的事依然耿耿于懷而自暴自棄遷怒他人的主角)
半個時辰過去了。
房內只有樓棲然時而驚嘆時而疑惑的聲音,和祁玄英不厭其煩地應和聲。
他們聊得甚是輕松,而越輕松我就莫名其妙地越覺得氣氛沉悶,令人壓抑,心情相當憋屈。
唉,這家伙……居然跟皇帝混臉熟,對方可是手握生殺大權的角色啊。而且剛才還發生了那種事,竟然能若無其事地交談,真是服了這兩人了……
有時真搞不懂她,做事沒有邏輯可循,這麼月兌線的人居然是個古代人。
不過,剛剛那個廚子,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認識我嗎?為什麼為我開罪?……
思緒亂飛之際,視線一角突然多了一雙黑色長靴。我抬頭,訪民使——裴焉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危險人物出現了。
「夏侯公子為何不一道與皇上攀談?」語氣略帶幾分灑月兌與不拘,輕易令人產生好感。
「草民不敢……」我起身作揖,盡量看起來畢恭畢敬一些。
「哈哈,你無需有所顧忌,皇上本就把你們當交心之人看待的。」
心里忍不住抽了抽。免了……
掃視那邊笑談風生的兩人,萬般無奈,暗中吁氣。
丹景山堡是什麼勢力雖然不知道,但憑樓家長公子入朝為官、樓家一行拜訪白瑯寺由慧遠師父親自相迎加上樓棲然身為女流卻不深居閨中反而對理財頗有天賦,這些想來丹景山堡該不是小地方……現在祁玄英大展親和力,跟樓棲然如此交好,是不是另有所圖誰又能說清呢……
或許祁玄英想要的不只是樓家長公子的才能,還有丹景山堡的勢力,所以僅僅是長子入朝為官還不夠。
你爺爺的,我還就不信了,身為帝王脾氣這麼好還有能力在皇位上待上一年,沒準偶遇樓棲然的事根本就是預謀在先的!這廝一定是個陰險的皇帝,絕對!(注︰純屬胡編亂造胡思亂想)
沉悶加上百無聊賴的心情被裴焉盡收眼底,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最終竟然淡淡地道︰「憑據不足,的確抓不到人犯,不過,本官卻想問夏侯公子一事……」
抬起手一伸,徑直覆在我的左臂上。
頓時大腦一片轟鳴。
只見他低低一笑,眼眸深不可測︰「听聞,千紙鶴昨夜行竊,不慎傷了手臂,贓物也最終歸還失主……本官很好奇,以朧的身手,為何中了一鞭的千紙鶴,還能使用那只手臂呢?……」
他的話猶如五雷轟頂,我瞬間驚出一身汗。
朧……
傷了我的人,難道本來就是他們一伙的?……
遠遠的,輕彤依舊立在暗處,淡淡地掃了我一眼。原本與樓棲然交談甚歡的祁玄英也微微抬頭,探究的目光落到我身上,而後又笑著回視樓棲然。
心里警鐘打響。
不妙了……莫非祁玄英從離開客棧的時候便仍在懷疑,昨晚的盜竊出了意外,正好那個白衣人是他們的人,所以他才對祁玄英說了千紙鶴的事……這麼看來,他們一開始便沒有打消對我的猜疑,即使那個廚子主動承擔了罪名。
這是突發狀況,要不然他們根本無法試探出我就是千紙鶴!如果他們不知道千紙鶴受了傷,這件事肯定就這麼落幕了。
怎麼辦……
既然已經認定了,我再嘴硬也沒用的……你爺爺的,只想著怎麼跟皇帝對著干,忘了他身邊還有能手相助,即使祁玄英本人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只要有裴焉……
仰頭,直視那雙帶著張狂笑意的雙眼。
不錯,只要有這個人,我就找不到與皇帝對抗的機會。
他會讓祁玄英知道,千紙鶴不過是小人物,聰明如他輕易便能撕裂千紙鶴的面具,所以皇帝根本不用為一個小小的飛賊費心……
他在,諷刺我……
突然間明白能力的差別,我竟有點渾沌,腦子里一片空白。……夏侯瀲到底只是滄海一粟,何來蚍蜉撼樹這種愚蠢之舉?
正如遠在王朝邊境的薩卡民族,對于君主來說,根本猶如沙礫塵埃一般微小,隨意的名目便輕易地除掉,與帝王大業相比,它太渺小了……
夜盜,與國事相比,太渺小了。
一種復雜的心情襲上心頭,挫敗,無力,頹唐,迷惑,茫然,不甘……
左臂上的手突然加重力道,我一陣吃痛。
耳邊一個低低的聲音鬼魅般響起,瞬間狠狠地震向我的心髒。
「無聊之舉……」
「啪!!」
我重重地甩開了他的手,退開幾步握住自己的左臂,靜靜地看著他。
樓棲然聞聲回過頭,跑到我身邊問︰「瀲?怎麼了?」
沉默了一下。我嘆氣,放下手聳肩道︰「沒什麼……時候不早了,你還想繼續留在這里嗎,你不想你二哥發現吧?……」
她這才頓悟。「糟了,我都忘了!……可是,你不是說他不會那麼快醒的嗎?……」
「以防萬一,不過你可以繼續留下,我不介意。」
「哼!」
她瞪了我一眼,對著祁玄英和裴焉二人拱手行禮︰「皇上,訪民使大人,請恕我們先告退了,多謝皇上今夜款待。」
款待,確實是款待啊……
我跟著一並行了禮,依舊是畢恭畢敬地。直起身子的時候,正好與裴焉對上了視線,頓時,一個雲淡風輕,一個波瀾不驚,暗地里風起雲涌。
祁玄英笑著點頭,算是應允了我們的離開。原本還想讓輕彤送我們到客棧,被樓棲然豪氣地拒絕了。在他們各懷心計的目光中,我和樓棲然慢慢步出房外。
眼見著兩人離開,輕褐色身影默不作聲。
抬起手,抖了抖衣袖,「啪啦……」
輕盈的紙鶴忽地落在地上,仿佛御風而至降落于此。
勾起唇角淡笑︰「身手倒是敏捷呢……」
能在拍開他的手的同時,將紙鶴藏匿于他的衣袖中,看來,也並非是單純的夜盜而已……
夜市大街。
有點急促的步伐令樓棲然甚至有些跟不上,然而我卻沒多想,幾乎把她撇在身後,只顧自己趕路。
「喂!夏侯瀲!你走那麼快干嘛!!」
「……」不予理會。
她氣結,猛地直沖上來拽住我的胳膊,迫使我停了下來。「沒事干嘛走那麼快,難道我二哥……呃!」話說了一半,愣住了。「……你,你哭了?……」
我噤聲不語,用手背抹去了眼淚。
「你為什麼哭……是不是因為他們冤枉了你?不是已經澄清了嗎!」
操。「我干嘛為那種事哭?」
「那你沒事掉眼淚干嘛!」
……你爺爺的,難道要我告訴你是因為那個破XX使猛抓了一下我的傷口給弄的?剛剛在他們面前已經強行忍住了,一出來就眼淚狂飆,你以為我願意麼!……
使勁地把淚水全部擦掉,心里也郁悶得很,徹底被那兩人影響了心情,現在的我很不爽。
她靜靜地看著我,若有所思喃喃道︰「……你剛才的眼楮,好像又成了墨綠色了……」
我日的。「別再說這種亂七八糟的話行不行,走了。」
徑自邁出腳步去。
「喂,你不會等等我啊!」
「自己跟上。」
今天,真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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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風開始帶出一點秋意,涼涼的,直入心底。皇帝已經在晨曦初現的時候啟程往下一個鎮去,短暫的停留作為玉河鎮無上的榮幸成了市井口中孜孜不倦的話題。
盤腿坐在樹上,遠遠看向玉河客棧的方向,我支著下巴,雙眼發直陷入沉思。
什麼都沒想到。很奇怪。
好像經過昨晚後,我的腦袋變得很鈍,總是一片茫然,而且竟然不自覺地出現鴕鳥心態,恨不得挖個洞將自己埋入到深層平靜的地底。
……都是那個破官害的。這是我在這里郁悶了許久得出的結論,低咒了幾十遍。
還有祁玄英,笑面虎一個,看來除了白瑯寺的那群光頭,天底下會算計的人還多著,尤其是個個高深莫測!
想到這里,長長地嘆了口氣。
所以我討厭中土的人……活在斗智與算計之中,越深入了解,就越覺得累人。
仰頭望向天際,無邊浩瀚的蒼穹,猶如薩卡的天空。
……什麼時候,我才能回到那個草原上呢?真折騰。
「夏侯瀲!!!」
「嗯?……」
低下頭去看,樓碧月扭曲了一張俊臉,眼眸深處是難以隱忍的怒火。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眼前一晃,他已經借著輕功飛身落到我身側,然後——
「砰!」一聲悶響。
臉別到一邊去。突如其來的一拳落在我臉上,沖擊力幾乎震昏了我的腦袋。我錯愕地看著他,口中溢出一股腥甜味。
「做什?!……」
他似乎也不敢相信自己竟會如此失態,盯著自己的手看。最終還是放下手,怒視著我。
手一伸將我按到樹干上靠著,揪住我的衣襟,臉逼近過來怒道︰「你竟然帶棲然去見皇上,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有可能會毀了棲然!我告訴你夏侯瀲!如果她因為你被帶入宮中,我一定讓你的人頭落地!!」
日,踫到傷口了,我操你的,痛斃了……「放手……」
「不要無視我的話!對你來說棲然究竟是什麼,為什麼你竟無恥到讓她以身犯險!你從一開始就一副好像當她是可以隨時拋之棄之的玩物一般,為何你一點都沒在意過她!!」
莫名其妙挨了一拳我已經有點傻了,如今被迫接收這些慷慨激昂抑揚頓挫的言辭,我嘴角有一下沒一下的抽搐著。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