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花開得正艷,午後的微風撫弄得蔥綠的葉片輕輕搖擺,陽光穿過花架上的藤蔓,隱隱綽綽地灑在人們身上,與這些格格不入的是凝固在兩人之間的沉默氣氛。
塔西婭怔忡地望著茶杯上的裊裊熱氣,本是對總督的詭辯之詞,但是說著說著,卻讓她想起了那個面無血色躺在自己懷里的清俊兄長,還有那夜綿延流長的耗盡的淚。
那時候的她,並不是這麼想的。
如果不是還有赫柏在身邊,那時的她,應該是像總督一樣,對自己和這個世界都充滿了憎恨和厭惡。
塔西婭忽然有些透不過氣,那些話就像是早已經滿到了嘴邊,一開口,就不知不覺地跑了出來︰「喪尸真的就不能變回人了嗎?就算是所有的人都告訴我,這是無法挽回的,我也沒有辦法用‘怪物’這個詞來稱呼他。
想要用自己所有的一切換他的復活,想要全世界的喪尸為他陪葬。那種感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那種求之不得,生無可念的滋味
塔西婭嗅了嗅香氣襲人的紅茶,驀然輕笑一聲,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忍著淚笑望著總督︰「他們一家都死了,是嗎?」
面對她隱忍的眼神,總督不自在地別開了臉。
剛才那一瞬間,他竟然產生了塔西婭說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感覺,端著茶盞的指尖漸漸發白。
良久,他才開口︰「我就是,你要找的菲利普
他就是菲利普,那個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女兒,獨自苟活下來的菲利普。
有些話難以啟齒,可是一旦說了出口,似乎也不是想象中的那麼艱難。總督的視線游離著,他已經習慣了戴著面具的生活,這樣的相認讓他有些狼狽。
半晌沒有等到塔西婭的反應,他猛地站起身︰「我送你回去……」話音剛落,就被撲進懷里的嬌小身軀緊緊抱住,總督愣在原地,遲遲沒敢動。
有多久沒有擁有過家人的溫暖懷抱,有多久沒有撕開自己的傷疤袒露人前,沒有人會知道口口聲聲宣揚著民主、奉獻的總督,早已經在女兒變成喪尸的那一刻,就心硬如鐵了。
總督慢慢抬起手,在接近塔西婭後背時停了下來,直到胸前衣衫感覺到了一陣濡濕,才小心地放在了她的頭頂。
總督一手輕輕地拍著塔西婭的背心,一手撫模她的發端,小聲地哄著泣不成聲的女孩︰「好了,好了,都已經過去了,不要再哭了
塔西婭將臉埋在他的胸前,借機將往日埋藏在心底的不安和難過統統都傾瀉了出來,越發哭得肆無忌憚,無論總督怎麼哄,都哽咽著不肯抬頭。
總督幫她順著氣,無奈地嘆息了一聲︰「要是你的朋友這時候來接你,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麼欺負你了呢
塔西婭聞言不由羞窘地退後了一步,站直了身體︰「要不是你一直這麼瞞著我,我也不會像剛才那麼失態,說到底,確實也是你欺負了我沒錯
總督拉近她,用拇指拭去還掛在塔西婭臉頰上的淚珠,嘴角微微彎起了一個溫暖的弧度,難得好脾氣地沒有計較她的話,既然已經邁出了這一步,他也不想再給自己機會後悔︰「我有些東西想給你看,跟我來
任由他牽著自己的手離開後院,可是望著越來越近的隔間房門,塔西婭還是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里面關著的是誰,就算沒有看過電視劇的人都能猜得到。可是,她現在還沒辦法面對一個跟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喪尸,更別說要在總督的眼皮子底下裝成慈愛有加的長輩。
她急忙在總督開口之前隨便找了個話題︰「剛剛你放在壁櫃上的相框里,是她們的照片嗎?」
「是我們全家的照片,」提起這個,總督面上的神情不由地柔和了幾分,他轉身拿起那個被倒扣著的相框,神色繾綣地深深看了一眼照片里笑得燦爛的三人,然後遞到塔西婭的面前,「這張是一年前照的了,說起來,也許你見過
塔西婭鎮定了一下,微笑著接過相框︰「如果我見過的話,肯定不會認不出你來縴長的指尖輕輕滑過三人的笑顏,「我有記憶的時候,正是病毒爆發以後沒多久。睜開眼看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媽媽為了保護我,而死在面前。
我們逃得很匆忙,除了我們兩兄妹和一些簡單的補給品,爸爸沒來得及帶走其他的東西。關于表姐的事還是在路上听爸爸說的,那時候只知道要來伍德伯里,因為這里還有我們的親人,沒想到在此之前,我們就失散了
總督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女孩,一絲隱秘的欣喜暗自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彼此唯一的親人,這種感覺真的很誘惑人,也許,他真的可以把她留在身邊,陪著他,直到佩妮能夠恢復知覺的那一天。
如果到了那個時候,她仍然忠于自己,他會接納她,成為他和佩妮真正的家人。
總督伸出手,慢慢勾起了嘴角︰「我想帶你去見一個人
塔西婭背心一涼,依舊面不改色地硬著頭皮將手放進了他的掌心,跟隨著總督的腳步,看著他緩緩推開隔間的門。
對面牆壁上是滿滿的一格一格的方形魚缸,意料之中的喪尸人頭擠滿了整面牆,縱使早有心理準備的塔西婭,初一面對也不由覺得毛骨悚然。
「別在意這些東西,那只是一點無傷大雅的小嗜好,」總督關上隔間房門,安撫地推著她在人頭魚缸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我想讓你見的不是這個,等我一下
無意識地摳著沙發的扶手,心跳愈來愈快的塔西婭覺得有些頭暈。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在見到總督的喪尸女兒那刻保持冷靜,她必須用最大的精力去克制自己,才不會在第一眼見到佩妮的時候,突然暴起捅爛她的腦袋。
塔西婭閉了閉眼,她能听到鐵柵欄拉開門閂的聲音,喪尸蹣跚著邁出的特殊腳步聲,還有那彌漫在狹小隔間內,怎麼也掩蓋不住的一股腐臭味。
「……塔西婭?」
抬眼就看到打開柵欄後退到一邊的總督,他眼中明顯的期待,還有不確定的忐忑。
想來就算是變態如總督,也會擔心重視的人,不能接受他這種圈養喪尸的行為。他也會害怕她會恐懼、鄙夷,繼而轉身逃離這個最接近他的心髒的地方。
塔西婭微微笑了笑,說穿了,總督也不過是個可憐的人︰「我準備好了
雙臂被束縛帶綁在身側的小小身軀似乎被房內的新鮮血肉刺激到了,越跑越快,通過牆上挖出的壁爐般大小的洞穴沖到塔西婭的面前。
望著因身後的鐵鏈戛然而止的小喪尸,塔西婭忍不住伸出了雙手,握住她胡亂掙扎的身軀,被桎梏住的喪尸隔著白色的頭套,轉過臉,追逐著肩上的肉香。
「佩妮?」塔西婭固定住她的身體,揭開了籠罩在她頭上柔軟的布套。
深陷的黑眼圈,青紫的嘴唇,黑黃的牙齒,不管總督花了多少的精力來悉心照料自己「病重」的女兒,眼前的佩妮都擺月兌不了作為一個喪尸的丑陋外貌。
手底淡金色的長發早已沒有了絲毫的光澤,宛如枯草一般,說好听點,也不過是梳理整齊的枯草罷了。
塔西婭看著眼前因為達不到目的而開始暴躁起來的小小喪尸,忽然覺得無比的悲哀。
如果不是赫柏阻止了她,科瑞斯也會像現在的佩妮一樣,被禁錮著,一點一點地腐爛在某個暗無天日的地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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