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一件繡活值多少錢?
這個真沒有定論,真是大家名繡,別說幾百兩,幾千兩也是有。不過姑娘家賣繡活換零用,小件,一般也就是幾文、幾十文,能出一幅幾百文,就說上是好繡品了。如果是大件,繡工也不錯,賣到幾兩、十幾兩也不少見。慧姐這個因是雙面繡,再加上無論正面反面都繡極為鮮活,柳氏才會估個三五十兩,但無論如何她也沒想過能達到百兩——當初她二姐用了一年時間,繡了一幅三尺長屏風,也不過才賣了四十六兩。
那屏風繡極是精美,一株臘梅幾乎就要透出綢布伸展到外面來了。柳氏看來慧姐雖然繡很好,可比起她娘還是差了點,而且她拿只是一個扇面,高明也就高明到兩面景致不一樣罷了。
「娘,慧姐東西不能再賣了。」
柳氏用力點頭,如果一個繡活賣個幾十兩銀子,別人雖會嘖嘖稱贊,含酸拈醋說上幾句,一般卻不會有太大反應,就像她二姐當初那個屏風,很是風光了一陣,閨女媳婦們誰提到柳二姐那不管真心假意都要夸上兩句。可一件繡活賣出幾百兩,那就不是風光了,大,還是危險!特別是對他們這樣家庭來說。
不錯,整個青茗縣,他們這也算中等人家。可慧姐母女倆也不過是女戶,整個柳氏家族,出功名是章文慶,也不過是個秀才,有關系楊繼山,也不過是個書辦,有錢財柳中石,也不過就是兩間鋪面老板。如果真落到有心人眼里,他們聯合到一起也保不住慧姐。
「娘,你沒有對外泄露身份吧?」
「我怎麼敢說。」如果慧姐東西真只賣了四十兩,柳氏說不定還會說說自己來歷,以後弄個常聯系什麼,這見對方拿出銀票了,她頓時就傻了那兒,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怎麼出店。
「那就好。」倩姐出了口氣,不過這氣也只出了一半,青茗縣就這麼大,柳氏又不是那大門不出,要是人家有心查話怎麼也能查到,「娘,你可知道這一品繡房有什麼來歷嗎?」
「什麼來歷?」
「就是它背後是不是有什麼背景啊?」
「一品繡房老板是個女子。」
「啊?」
「這是咱們青茗縣大多都知道。」柳氏看了她一眼,「你繡活上沒作為,這才不留意,但凡用一點心,也不會不清楚。」
倩姐吐了下舌頭,隨即就理直氣壯說︰「我也不是沒用心啊,我還去過那里呢,怪不得那出來答話都是婦人,原來是這樣,那娘你這次見了一品繡房老板了?」
「四百兩不是真正老板也拿不出來啊。」柳氏點點頭,「說起來這次還是沾了慧姐光。」
一品繡房老板,對他們來說就像傳奇人物,一個女子能以自己身份開店,還能經營這麼成功,這讓柳氏這個一心想走這條路非常羨慕。不過她過去雖也算是個老板,但第一她還是要章文慶出面,第二,他們那個店也實沒辦法和一品繡房相比,他們甚至都沒能開到文光街上,鋪面檔次不用說了。
這就像同時經營飯店,街邊小店店主總很難和五星級酒店大老板坐到一起一樣。所以柳氏雖听過不少一品繡房老板傳聞,卻一直沒見過,這次去賣,也沒想過就能見店主了,幾十兩銀子生意,一品繡房這里,掌櫃也能料理了。因此當掌櫃拿著東西要她稍等片刻時候,她還有些詫異,要不是那一品繡房名聲一向不錯,她還想著那掌櫃是不是和她耍花樣呢。♀
還是那掌櫃精覺,見她面色有異,就笑道︰「娘子勿憂,還是這繡品難得一見,我不敢自專,要請我家東家前來,還請娘子此喝茶稍候。」
這一品繡房不同于別繡房,繡件作品擺雅致不說,角落里還設了一個小小休息區,放著兩張四角桌,八個圓木凳子。這掌櫃把柳氏引過來,就有人送上了茶點,茶湯清澈,茶葉雖不是上好,也帶著淡淡清香,而那點心是出自蘇家綠豆糕,並且一個個都被切成了小塊,一口就可咬掉,不用擔心掉下碎屑。
因為這些,姑娘家能把東西賣到這里也算是一種身份象征了——王氏早先就專門夸耀過蘭姐。
柳氏雖然不常來,這些也都听說過,當下就坐凳子上慢慢喝茶,過了一會兒那掌櫃就把她請到了後面,她也見到了這一品繡房東家。確是一個女子,四十幾許樣子,雖已有年紀了,容貌卻還帶著幾分清麗,穿了一件暗紅帶金杭緞襖,□是一件淡綠色碎葉百褶裙。頭上就簡單插了一根金雀釵,戴了兩個白玉耳墜,此外就是右手上是一個紅珊瑚鐲子。她一見柳氏就笑了起來︰「今天一早就听見喜鵲我院子里那棵石榴樹上叫,我還想著有什麼喜事,不想就應了妹妹身上。」
柳氏對她道了個福︰「一直听聞姐姐大名,不想今次就見了。」
「我是什麼稀罕人物啊,還擱得住妹妹這麼說?我也不和妹妹繞圈子了,這繡活呢,是極好,不知道妹妹想開多少錢?」
「我雖這上面不太懂,但也知道這是個稀罕東西,姐姐不要欺我就好了。」這話是柳氏早就想好,當下說非常自然。
那一品繡房東家拿著手里東西來回看了看,後嘆道︰「這麼好東西,實是應該開個高價,不過咱們這畢竟是小地方,小鋪面,一下子也拿不出多少,妹妹看這個數如何?」
「我要知道她說是三百兩,當時可能就撐不住了。」說到這里,柳氏對女兒嘆道。
「娘你這也算是誤打誤著了,你要是當時報了價,說不定就一下被她套了話去。」
柳氏點點頭,如果她當時直接開口說什麼三五十兩,以那老板精明怎麼會看不出來?也不用怎麼套,只要問問她姓什麼,什麼地方住,夫家是做什麼自然就清楚明白了。
「不過她沒有問你姓什麼嗎?」
柳氏想了想︰「好像還真沒有。」
「這倒有些奇怪呢,不過這倒也是好事了。娘,這事咱們要給二姨說吧?」
「那是要說。唉,希望不要給慧姐惹禍才好,這也怪我,應該先去打听一下雙面繡價格,一品繡房那里就擺了個,我這一懶就惹出事了。」
「娘你就算去問了也不見得就沒這事呢,這繡品做工立意不一樣,價格也不同,何況一品繡房那擺是個大件,哪能對比?這還都怪我,多什麼嘴,二姨不讓慧姐東西拿出去賣說不定就是知道這點呢。」
「你小小孩子又懂得什麼?」
母女倆這里寬慰了一番,共同結論就是,誰知道一個繡品能值這麼多錢啊!慧姐小小年紀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跟著她娘也就是去去寺院走走親戚,自己恐怕都沒上過街,哪知道一手絕活竟這麼值錢呀!
其實不只是她們,此時一品繡房掌櫃也百思不得其解看著自己東家,她知道雙面繡值錢,她們店里那個就是用八百兩銀子買回來,但她們店中那個可足有四尺高,而且是專門從蘇杭那邊買來,放店中做鎮店用。
可她們這次收這個,雖然做工秀美,但卻不過一尺見方,除掉旁邊空白,也就是做個扇面。這樣繡活出到一百兩銀子也就可以了,四百兩,絕對過了啊。
見她一臉想說又不敢樣子,一品繡房老板一笑︰「瑾娘,你是不是覺得我買貴了?」
「瑾娘不敢,東家這麼做必定是有原因。」
「你雖然這麼說了,但我看你心中可不是這麼想。也罷,我今天得了件這麼好東西,也要向人顯擺顯擺,你來看這件繡工,仔細看,可和咱們平時見有什麼不同?」
那瑾娘走過去就著她手來回看,一開始她也沒看出太大區別,但她一品繡房當掌櫃,也許繡活不怎麼出色,眼力卻要是有,慢慢就看出不同了︰「這是……」
「沒見過吧……」
瑾娘搖搖頭︰「這倒真是沒見過。」
「咱們平時見繡活,多是平繡、斜繡、雙月繡、孔眼繡,但你看這個,卻和咱們往常見都不太一樣呢。」
瑾娘連連點頭,只見那針腳細密也就罷了,但整個軌跡卻像朵花似。而看出這點再看整個繡件又不一樣了,這本來是一幅海棠,初看時只覺得色澤艷麗,繡法細密,而現再看,就仿佛這一簇海棠上看出了千千萬萬朵海棠,竟成了一片花海。
「你再看這邊。」
一品繡房老板把繡件翻了過來,瑾娘再去看,這是一簇雛菊,淡白色包紫心,用是一樣繡法,于是那幾株小雛菊,就仿佛也變成了花海,是廣闊。
「真了不得,真了不得。」
「是了不得,但若只是如此,也還不值四百兩。」
瑾娘一怔,雖然他們這小地方,繡法是不是奇沒什麼用,但換到府城或者遠京城這些繁華之地,自有大把富貴人家願意出銀子看個稀罕。那一品繡房老板一笑︰「若是咱們去賣,別說四百兩,五百兩也能賣到了,可要是來收,只是如此可沒什麼賺頭。」
瑾娘臉一紅︰「是了,是我想岔了。看來這繡件還有什麼好處是我沒看到,還望東家指點。」
「這個,卻是要看其中趣味了。你看這一株海棠,乍看起來仿佛沒什麼,細品下是不是有種孤芳自賞感覺?你再來看這雛菊,這麼一片片下來,仿佛不知延伸到什麼地方。我若想不錯,這繡品必是出自一位大家閨秀,而且性格說不定還有幾分孤僻,不和姐妹們合群。不過此人雖然外表冷漠,內心卻是極為火熱。無論這海棠還是這雛菊都表示她想和人群接觸,想和姐妹們嬉戲,想走入這世間,只可惜……」說到這里她搖了下頭,「只可惜是女子啊。若是男子,這天份這心胸,想必早已名聲遠播了。」
若是倩姐這里,此時一定瞠目結舌。這老板雖然猜不對,但卻把慧姐處境說了個大半,她雖然不是大家閨秀,但確不能和人接觸,不怎麼和姐妹們往來,她這是被迫,可內心深處也必是極為火熱。
听了她這話,瑾娘也有些黯然︰「這世間對咱們女子,是苛刻了不少。」
那老板搖了下頭︰「本朝已是大好,若放前朝,你我這樣女子又上哪里去開繡房做掌櫃?就算以我家世也得不了這樣自由。不知何時,你我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樣讀書習字入朝為官指點天下有利民生。」
「東家這志向才是恨不為男子呢。」瑾娘笑了,「哎呀,不知東家可留下那娘子姓名?如此好繡件咱們可要多得幾幅。」
「這卻沒有,不過她若青茗縣也只能賣與我們,又哪里有別家可以收下?這個繡品我就先自己留著,不往外面賣了。」老板看著這繡件,越看越喜歡,其實這繡工針法對她來說都不怎麼稀罕。她經營這繡紡,又出身富貴,府城京城包括蘇杭之地都是去過,那些收藏富貴人家名家作品也見過不少,雙面繡雖稀罕,他們家里也有幾件,她看重還是這繡品里透出來那股子靈氣、勁頭,雖然還有些生澀,可已經顯露出來了。
瑾娘點頭︰「我听那娘子口音必是本地人,想是那幾個府里管家娘子。」
青茗縣雖只是個縣城,卻算是上等縣,臨著府城,也有幾家算是不錯大戶人家,族里有人做著官,家中有人經營著生意,名下有著大片土地。也許還說不上權貴,卻是丫鬟僕廝都不少。柳氏穿著打扮就被誤認為是哪戶人家里管家娘子了。
「下次她來了,你直接帶來找我,我若不店里,你帶到我家中也行。」見瑾娘面露難色,她又笑道,「我都這個年齡了,還有什麼忌諱,何況她又是名女子,還能有什麼閑話傳出?」
當然還是會有話,不過瑾娘知道她脾氣,此時也只能無奈應了。她們不知道柳氏壓根就沒打算再來,而且此時正帶著倩姐,叫上了柳大姐到了柳二姐那里開會。把事情說了後,柳大姐和柳二姐也驚住了,哪怕是柳大姐呢,家里也一下拿不出四百兩現銀。
「這都是我錯。」柳氏一臉羞愧,「以後慧姐若有個什麼,我真是萬死。」
柳大姐看了柳二姐一眼︰「你這次是孟浪了,但、但、唉……」
「我不把她東西拿出來,只是顧忌著我們處境,卻也沒想到會是這樣。」柳二姐嘆了口氣,「若真有什麼也是她命。」
「二姐!」
「你不要再說了。」止住她道歉,柳二姐道,「這里面利害咱們都知道,可咱們現也做不了什麼。早先咱們談那事,現就開始吧,若真有個什麼好歹,咱們多一些力量,也好多一份轉圜余地。」
倩姐不由得看向柳二姐,早先她只覺得這個二姨有些固步自封,為了那點名聲對自己對女兒都太過苛刻,雖然也是環境所迫,可自家里也可以對慧姐放松些。而此時听她這麼一說,立刻就覺得這二姨果然是個有魄力,怪不得能做出和離做女戶這種事。誠然,現再道歉說後悔有什麼用?他們擰成一條心好好發展壯大才是硬道理。
「二姨說不錯,咱們現該就是把能做做了。我們本來就該開店了,現有了這本錢也不用再等了。」
柳氏看向她︰「你這個傻孩子,這錢怎麼能用?」
「怎麼不能用了?咱們又不必非要本地錢莊兌換,這匯通是大錢莊,府城是必定有。何況,咱們也不見得非要兌。娘你放二姨那里銀子不就可以這麼換過來嗎?」
「我這些年還存了五十兩,此時也可以都拿出來。」柳二姐道。
「我這邊也有三十兩私房,你們不許推月兌,我也想趁機發一把財呢,三妹家生意我也有耳聞呢!」
她都這麼說了,柳氏和柳二姐當然不好再說什麼,倩姐掰著手指頭算道︰「娘這邊有一百三十兩,大姨二姨這邊有八十兩,咱們這就有了二百一十兩,我還有二十兩,這就是二百三十兩了,長島租房子也足夠了。」
「開店是足夠了,但要賣什麼,還賣咱們老四樣嗎?」
「這些東西可以做添頭,不過不能光賣這個了。娘你覺得咱們上次吃涮羊肉如何?」
柳氏眼一亮,隨即又搖搖頭︰「那涮羊肉是好,可要賣多少錢?長島那里,賣不上價格。」
長島集市火爆,可都是小攤子為主,開鋪子也都是賣些餛飩蒸餃這樣東西,也許賺不少,可個人花銷都不會太多。而他們家那涮羊肉,全部加起來本錢就要幾十文,拿出去賣話怎麼也要上百文,這卻是要四五個人成行才會來。
「娘,我們可以做涮菜。」這點倩姐早就想過了,她早先也想過涮羊肉,後來想想還是把這個列到了下一步計劃里。不光是柳氏考慮那些原因,還有一個,涮羊肉沒有什麼特質秘訣,很容易被別人山寨過去,到時候別人開一家大,他們就成了為他人做嫁衣了。而涮菜又不同,第一是適合長島氛圍;第二,這東西可以醬料上下功夫,以她吃涮菜經驗來看,這東西好吃不好吃完全就看醬料怎麼調了;而第三,也是重要一點,這東西可以放麻椒啊!
這依然是還沒走進廚房調料!
涮菜配他們這老四樣,那就是要甜有甜要咸有咸,要干有干要湯有湯,她就不信這生意不紅火!
「涮菜?」柳家姐妹都沒听說過。倩姐把涮菜解釋了一遍,後道,「我相信這是能行,再不行有咱們那老四樣也能撐得住。」
柳氏對女兒是有信心,柳大姐和柳二姐也看到了他們現生意,因此微一猶豫就點了頭。幾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這才散開,回去路上倩姐對柳氏道︰「娘,咱們剛才說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卻是要逼逼爹了,只有他能中了舉,慧姐事才不會有大關隘。」
柳氏點頭︰「我知道,這次事是咱們引出來,若是無礙自然萬幸,若是有事咱們一定要兜起來。」
母女倆回了家,剛叫開門尤媽子就道︰「王掌櫃來了,現正由二郎陪著堂屋里說話呢。」
母女倆都有些發愣,王掌櫃來做什麼?雖然一開始是他來談生意,可這幾天都是一個小伙計過來拿調料,倩姐看來,目前雨前樓砂鍋生意還一般,前幾日消耗五十個左右,比周家父女那里還不如,倒是泡菜消耗量不小,昨天已經加到三百份了。
她們沒什麼講究,此時穿又都是見客衣服,當下就到了堂屋。柳氏上前見了禮︰「不知道今日掌櫃要來,實是怠慢了。」
「夫人客氣,我和章兄相談甚歡呢。」這倒也不完全是客套,章文慶雖然不是生意場上,好歹經歷過不少酒席,大小也是個秀才,見識還是有幾分,和王掌櫃聊起來也不至于言之無物。而王掌櫃是八面玲瓏,兩人談倒是真不錯。
倩姐也上去見了禮,仗著自己年紀小就道︰「王伯伯,你今日又來是做什麼呢?不是昨日才拿了調料嗎?難道我娘做泡菜又賣完了?」
「娘子做泡菜是賣了不少,不過我今日也不光是為泡菜而來。」王掌櫃笑著回答,「那調料,我這次準備要五百份呢。」
作者有話要說︰後一句︰「娘子做泡菜是賣了不少,不過我今日也不光是為泡菜而來。」王掌櫃笑著回答,「那調料,我這次準備要五百份呢。」
慧姐那麼值錢刺繡如果現引起轟動,對他們就成了禍事了,當然,俺絕對沒有虐主角或虐好姑娘癖好,所以,這會是個爽文~~~
再然後,舅媽這個白蓮花啊,我能說我身邊就有個嗎?那長相我就不做人身攻擊了——那性格,因為美國當過一年保姆,所以總是說我們美國都是如何如何……家里錢財是不少,但節省啊,自己有病都幾乎要舍不得看。然後總是這不舒服那不舒服……她老公本是把工資卡交了,但他們家冬天舍不得開暖氣,夏天舍不得開空調,他們還住頂樓——她老公憤而把工資卡拿了回來,此後家里經常為此爆發矛盾,囧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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