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故人(四)
風緊,雪落,酒濃。
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聲音響起,邁著穩健的步子,風枕石走入方亭,撢了撢滿身的落雪,軒然而坐,斟了杯酒給蕭明翊道︰「殿下所查黑蛛之事可有眉目?」
蕭明翊眼神復雜地看他一眼,淺啜了一口,方道︰「琴國素來重商,商賈者錙銖必較,當今縱觀天下,能將細作送到王室、宗族里的,怕是只有琴國國主才有這份實力了!」說罷目視風枕石,眸底沉寂無瀾,「枕石,其實你應該姓‘楊’吧!」
風枕石的手指在杯沿一頓,旋即一笑,「不愧是三境第一聰慧之人,我這點私密事也被你挖了出來!」
「我初衷本不在此。」蕭明翊眉尖微微一蹙,「若非錙銖會劫持了夫人,我恐怕沒那麼早知道這些。」
風枕石神情愕然一驚,很顯然,對于那場驚心動魄的事件,他並不知情,但他心中十分清楚,以楊瑀聲的秉性,做出此等駭人之舉實不足為奇,世人也許只知其乃夙夜勤政、虛己訥諫的一代明君,又哪里知道他氣量狹小、刻忌陰險的另一面呢?
然而轉瞬,他面色即鎮定下來,略帶遲疑地道︰「這麼說,兩個月前失蹤的南兮郡主楊妍……」
「我派人把她拿了。」蕭明翊言簡意賅,聲音平靜得如月下一泓寒池。
對于有著「多智近妖」江湖盛名的風枕石,蕭明翊覺得他毋須諱言,畢竟,關于錙銖會會首為楊瑀聲以及風枕石與其關系的猜測,他是在密審楊妍時獲得證實的,而風枕石既然能出言這般探問,自是已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風枕石眉梢一挑,若論審訊,蕭明翊于此道之精,三境當無出其右者,以楊妍的江湖歷練,在他手下估計連一天都熬不到,正思量間,只听蕭明翊又道︰「說起來,楊瑀聲與她並非叔佷……而是父女。」
風枕石點了點頭,「當年苦追藍苜羽時,這些風*流艷事自是被他掩去的。」
「只可惜楊妍這枚棋子,他大概是要棄了。」蕭明翊微微一哂。
風枕石未置可否,只道︰「如今錙銖會已然敗露,棄車保帥,倒也符合他的作派。」忽然話鋒一轉,直截了當地問,「此事既已有了一段時日,為何不見你們動手?」
蕭明翊別有深意地望向風枕石,「這個人對夫人而言非同尋常,我總該同她打聲招呼才是,可她身子一直不好,听不得這些。」略停了停,又道,「我想,晚亭對此也是有些顧慮的。」
風枕石心下怦然一動,雖沒有明說,但蕭明翊言下之意已經很明顯,他與風晚亭兩人均對楊瑀聲是他的親生父親心存顧忌。
思及此,迎著蕭明翊的視線,他語氣平淡到仿佛在說著旁人的事一般,「其實,你們大可不必在意我的想法,人生斯世,時也、運也,若真有那麼一天,也是命數使然。」
蕭明翊目光幽幽一跳,卻見風枕石望著亭外漫天的鵝毛大雪,不無感慨地道︰「先慈原本是南境人,年少時曾痴迷楊瑀聲,卻遭其始亂終棄,後來嫁入風家,先嚴雖知始末原委,卻仍視我如已出。」說著端起酒杯抿了口酒,一絲落木千山的淒然自他眼底倏然滑過,「在風家那些年,先嚴對我恩養教誨、悉心栽培,從未讓我受過半分委屈,可即便如此,先慈還是從小就告誡我,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一定要記得物歸原主。」
「所以你卸去宗主的職務,甚至……不曾大婚,不留子嗣?」蕭明翊眉稜骨微微一動,刻意放緩了「子嗣」二字的語速。
「正是!」風枕石泰然而視,「若不是晚亭被送到你身邊,我或許會走得更早一些!」
「真是難得,令先慈實為高義之人!」蕭明翊不禁喟然,執壺給自己與風枕石各斟一杯,二人各自飲訖,蕭明翊又道,「不意這世間竟有如此之愛情,淇澳島大火原是出自楊瑀聲的手筆,只可惜殷謄瑞窮其一生也未能知曉。」
風枕石瞳色轉深,苦笑道︰「我為了查清此事,不惜潛伏到他身邊,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這樣一個結果。」
「可這並非你離開她的原因……」蕭明翊斟酌著字句,藏鋒試探道。
「並非我離開她,」風枕石搖了搖頭,「是她離開了我!」
蕭明翊神色一凜,酒盞猝然停在唇邊,遮住了素來蘊滿冰冷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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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逢故人」這一章明天暫停,插播枕石的番外,先放送第一部分「緣」^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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