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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金睡得很香,偶爾嘴角輕輕牽動,手掌一忽兒攤開,一忽兒虛握成拳,像個小孩兒似的。請記住本站的網址︰n。

拉車的馬就是那日買的白馬,趕了幾天的路,總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閑」,自自在在地在那里啃食青草。偶爾看一眼真金和蘭芽,似在詫異。

真金這一覺直睡到日影西斜。他打個哈欠,揉了揉眼楮坐起來,扭頭看一眼蘭芽,皺眉道︰「妹妹,我頭疼——我這是怎麼了?」

蘭芽忙從車上爬下,站在他身邊遠遠地問︰「你是怎麼了?」

真金道︰「頭疼!」

蘭芽道︰「你喝了那瓶‘薔薇露’里的東西,就睡到了這時!」

真金撓撓頭道︰「豈有此理!你把那瓶子拿來我瞧。」蘭芽用手一指︰「就在你身旁。」

真金拾起瓶子,聞了聞,咋舌道︰「這酒好烈。我從未醉過,今日真是開天闢地頭一遭!嗯,喝下去,就像喉嚨里一道火線燒過,雖辣得緊,卻也痛快!」

蘭芽遲疑道︰「這當真是酒?」真金宿醉未醒,只覺乏力,想站起來說話,用手撐了撐草地,又頹然放下,說道︰「你以為是什麼?」

「我以為是毒藥!」蘭芽小聲說。

真金一听這話,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左右看看,空山無人。

他向前走幾步,盯著蘭芽問道︰「你為何不逃?忙我死了?」

蘭芽冷笑道︰「死一個王爺在我面前,我便逃到天邊,怕也得被捉回來——不是怕你死了,是想瞧瞧你究竟死不死!」

真金悠悠道︰「那我現下活著,你待怎樣?」

蘭芽「哼」了一聲道︰「還能怎樣?你既起得來,趕緊趕路罷,天快黑了。」說著自顧上了馬車坐下。

真金嘆了口氣道︰「你放心,我便當真死了,听了你這話,也會爬起來替你趕車!」

此時日頭將沉,山坡上樹影陰森,蘭芽給他說得身上一顫。真金玩味笑道︰「害怕了?乖妹子,不怕,有我呢!」蘭芽豎起雙眉道︰「你再說這些風話,我就死在你面前!」

真金道︰「我可不怕你死,我盼著你死呢。最好咱們都死了,輪回轉世,將這一世忘得干干淨淨。你說好不好?」

蘭芽向車里頭坐了坐,不再理他。

真金自問自答了幾句,忽然又想起老何

來,一頭趕馬一頭說道︰「這人看著豪爽,卻還是把最好的酒藏了起來,不請我喝。哈,不請我喝我也喝了!他送你的花露,定然也是次一等的。」

他這一提,蘭芽才想起,何家送了兩瓶花露,不知其余的可曾錯裝。當下打開那只木雕小盒,把剩下的那一瓶取了出來。

瓶子色作黃綠,外頭看不出什麼,蘭芽把塞子取下,倒了兩滴在手背上,伸舌尖舌忝了一下,立刻嗆得咳嗽了起來。

抬起頭,見真金正回頭看她,不由月兌口而出︰「好辣,這有什麼好喝?」

真金伸手把瓶子搶了過來,放在鼻端深深一嗅,長出了一口氣,陶醉道︰「好東西啊!」

見蘭芽皺著眉頭一臉嫌棄,遂笑道︰「不懂了罷?這酒跟你是一樣的——你想,你若是跟我和和氣氣、不吵不鬧、百依百順地,那還有什麼意味?」

他說了這話,知蘭芽定要發怒,一眼不眨地盯著她。卻見蘭芽置若罔聞,眼楮定定地望著遠處,似在極力回想什麼,這句話竟不曾听見。

「我知曉了!」她驀地兩手一拍,倒唬了真金一跳。

「不是何家吝嗇,這酒,他們也沒見過,攏共就這麼兩瓶,都在這里了!昨日何老伯把梨子酒賞給下人們喝,制花露的那幾個人得了一大壇。定是他們不知怎地弄錯了,把酒倒在了花露里頭……」

蘭芽此時才恍然大悟——她親眼目睹了「薔薇露」是如何得來,當時還十分奇怪︰為何花露燻蒸之後,再重新凝結,香氣便濃郁了許多。此時想來,雖仍然不明其理,但卻知花露瓶中的酒比先時濃烈,定然便是燻蒸過了的緣故。(注)

她將制花露之法詳細地向真金學說了一遍,又道︰「咱們該回去何家,向何老伯說明此事。這是從未有過的東西,他依法炮制了販賣,定能賺一大筆錢——走啊!」

真金听了蘭芽的話,低頭不語。

蘭芽一再催促,他才徐徐說道︰「酒是好酒,卻不是什麼好東西,不必回去了罷!」

蘭芽問道︰「這是為何?你才不是還夸它好?」

真金沉吟半響,終于說道︰「昔者帝女令儀狄造酒,進之于禹。禹飲而甘之,卻說︰‘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

這是「戰國策魏策」中的一段話,蘭芽並沒听過。但商紂王「酒池肉林」的典故卻是知道的。當下問道︰「酒已有了幾千年啦,亡國的就那麼幾個!紂王那樣的,不喝酒,也還是要亡。」

真金嘆道︰「蒙古人愛酒如命,常怪酒坊釀不出更濃烈的酒來。你們宋人不是有句話叫︰‘蒙古人見了酒,如同駱駝見了柳’?這酒醇香濃烈,連我喝了都要醉倒。愈醉愈愛喝,愈喝愈愛醉——听母親說,成吉思汗有回點將,三十四個大將中有五人醉酒不到,他當場便將這兩人斬首示眾。但直到如今,這類事始終還是無法杜絕。那還只是軟綿綿的馬女乃酒和葡萄酒!」

他緩緩搖頭︰「這酒的制法眼下只你我二人知曉,斷不可再傳到第三人耳中。」

他說到這里,從懷里將那花露瓶子拿出,放在眼前端詳了片刻,拔去木塞,將一小瓶烈酒盡數灑在了車旁的草地上!一股濃烈霸道的酒香登時彌漫開來。

蘭芽愣住了。

她自識得真金以來,只覺此人身上無半點矜持尊貴的味道,以致常常忘了他原是個王爺。但此時他開瓶倒酒,這麼小小一個動作,倒令她想起了當初和季瑛談到元將伯顏時說的話︰「敵國有將如此,令人驚心」。

忽必烈有子如此,豈非更加令人驚心!

她低下了頭不說話,真金在白馬背上抽了一鞭,喝道︰「走快些,不然趕不上投店!」

白馬嘶鳴一聲,加速向前奔跑。真金將手中那個小瓶子遠遠地拋開,縱聲大笑,念了一句李白的詩︰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兒,駕!

這一日直到天色黑透,方才趕到劉郎浦。

真金正向小二問話,卻見一人從店外進來,徑直向自己這邊走來。正是他的一名護衛。

蘭芽也認得此人,在一旁看著,並不出聲。

護衛向真金附耳說了幾句話,拱一拱手,出店去了。真金轉過頭來看蘭芽,面上似嘲諷又似憐憫,說不出是什麼神情。

蘭芽給他看得心中一跳,走過去盯著他問道︰「出了什麼事麼?」

真金向樓上一指︰「上去我跟你說。」

兩人跟著小二上樓,真金搶先進了自己的房間。蘭芽想也不想便跟進去,追問道︰「究竟是何事?」

真金道︰「趙宋就要亡了!伯顏分兵三路圍攻臨安。謝太後下了一道‘哀痛詔’,命‘天下忠肝義膽之士,體上天福華之意,起諸路勤王之師……’」

他一句一句說得很慢,不時停下來察看蘭芽的臉色。

蘭芽冷冷道︰「你說快些!」

真金道︰「好!方才特以魯報說,目下只江西提刑文天祥、郢州守將張世杰兩人奉詔趕去。其余各地官吏,俱按兵不動,龜縮不出!」

他一席話說完,即刻問道︰「你如今還去贛州嗎?」

蘭芽答得極快︰「我要去臨安!」

文先生既起兵勤王,季瑛自然同去。他到臨安,我到臨安尋他便是!

真金自然也知曉緣故,冷笑一聲道︰「不到黃河心不死!就算見他一面,又能怎樣?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屆時臨安城破,他就算不死,落在我們手里,你求我不求?」

蘭芽不答,向前走了一步,忽然腳下一滯,軟軟倒下。

真金大驚,飛步上前,將她接住。這才發覺她鼻息沉重,桃花滿臉,隔著衣服都能覺出熱來——不知何時已是病得沉了。

作者有話要說︰注︰

白酒的起源有好幾種說法,其中流傳甚廣的一種就是,白酒產生于元朝。李時珍《本草綱目》載︰「燒酒非古法也。自元時始創其法,用濃酒和糟人甑,蒸令氣上,用器承取滴露。凡酸壞之酒,皆可蒸燒。」

在白酒之前,中國只有果酒、黃酒等酒,度數都很低。千杯不醉萬杯不倒,並不是夸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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