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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林家有女

三人都低著頭,蘭芽仔細一瞧才發現都認得——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七夫人的貼身的大丫頭小翠!後頭兩位頭發花白,一身黑衣,是海嬤嬤和文嬤嬤!

三人見了她,都是面上紫脹,不敢抬頭。本書最新免費章節請訪問。蘭芽驚訝過後心中卻猛然一沉,隱約浮起一個荒唐的念頭。

她遲疑著走向堂屋,小丫頭打起簾子,只瞧了一眼,蘭芽便定在了當地——一副「臨水早梅圖」下,椅子上緩緩站起來的人果然是林念慈!

她身穿一領沉香色對襟小襖,底下是尋常的撒花羅裙。粉黛薄施,發髻一絲不亂,瞧去尊貴典雅,與先前判若兩人。只雙眉擰在一處,眼中微微含著淚光。身旁一個素衣丫鬟面容悲戚,正是秋琴。

蘭芽面上乍紅乍白,一時不知該做何表情。但只片刻難過,她便即想通——難道今日見到一個衣衫襤褸、一身晦氣、任人欺侮的林念慈,更甚或,見到一具蒙著白布的節烈女尸,自己反倒高興些麼?

千古艱難唯一死,既不死,正該想法子好好活!

蘭芽想到此處,強將淚水忍下,上前去拉住念慈的手,微笑說道︰「姐姐別來無恙!」

念慈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哽咽道︰「妹妹!你……你莫……瞧我……不起!」

蘭芽立刻說道︰「這話正該我說。」念慈驚訝地看著她。蘭芽福身一揖道︰「我知姐姐俠肝義膽,從此妹妹便要托庇于你了!」

念慈大睜雙眼,淚水順順暢暢地流下來。蘭芽只作不見,東張西望道︰「原來的七夫人哪里去了?姐姐為何不教她也在門口跪著?」

她這話本是玩笑,全為緩和氣氛,卻不料念慈拭去淚水,用手一指說道︰「她在後頭抄書!」

蘭芽吃了一驚,順口兒問道︰「抄書?什麼書?」念慈答道︰「司馬相如的‘上林賦’!」

蘭芽瞠目結舌。

念慈轉身帶路道︰「過來瞧瞧。」蘭芽帶著已看傻了的九歌走到後房,入目便覺此情此景果然熟悉已極——

一張寬闊的書桌上頭擺著書本筆墨,七夫人頭上包著一塊青布,身穿粗布衣衫,紅腫著雙手正在一張白紙上寫字。

听見有人進來,她背心一聳,低著頭站起身來。待看清了是蘭芽跟在念慈後面,她似乎愣了一愣,立刻彎了彎腰,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蘭芽在七夫人手中受了數日折磨,見過她頤指氣使,見過她大發婬威,今日是頭一遭兒見她如此低三下四。

蘭芽不由一陣厭惡。若是此人仍如從前一般,冷冷地她一眼便即轉頭,蘭芽或許還能生出幾分憐憫,但如今鳳凰落架立化為雞,她卻反感不已。

七夫人前面的白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小字,蘭芽拿起來一看,差點笑出了聲——正是「上林賦」中大肆鋪排上林苑壯觀景象的一段文字︰

觸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洶涌滂湃。滭弗宓汩,佖側泌瀄,橫流逆折,轉騰潎洌。滂濞沆溉,穹隆雲橈,宛潬膠盭。踰波趨浥,蒞蒞下瀨,批岩沖擁,奔揚滯沛。臨坻注壑,瀺灂霣隊。沉沉隱隱,砰磅訇。潏潏淈淈,湁潗鼎沸……

每個漢字邊上都標注著蒙古文字,蘭芽是吃過苦頭的,知道必是注音無疑。她放下紙來,終是「撲哧」一聲笑了,轉向念慈豎起大拇指道︰「君真奇才,宰相之才!」

念慈也笑了︰「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怎當得起你這般褒獎?」說罷卻掩去笑意,咬牙低聲道︰「不為別個,只為她一人,這個七夫人我也要認認真真做下去!」

蘭芽回想當日太里花之事,心中感喟至極︰若不是七夫人逼人太過,今日念慈縱然錦衣華服,也必是含悲忍淚、偷生而已。如今卻不然,這份抱怨雪恥的快意,不知能抵消掉幾分怨苦!

只是,如今的林念慈,已算月兌胎換骨,初見時那個溫婉含蓄、謙謙楚楚的紅衣女子,只怕再也尋不見了!

蘭芽思忖片刻,仍舊與念慈說笑道︰「我只納悶兒,你從哪里找的人來教她?難不成是你自己……」

念慈擺手道︰「我哪里認得這些千奇百怪的字?」她向一旁一努嘴,蘭芽這才看見桌上稍遠處還有一部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

她登時捂住了肚子蹲去,扶著九歌的肩頭只喊「哎呦」︰「你不開個私塾做先生,真真屈才!」笑罷卻也疑惑︰「這才幾日的工夫,你竟能教會她查字典?她以前就識得漢字麼?」

念慈道︰「出來說話罷。」說著領先走出。

到了堂屋,秋琴奉上茶來。念慈才道︰「她以前連漢話都不會說。五日之內……」她舉起一只手來︰「卻能看‘說文’!如何?就這一點,你是不是望塵莫及?」

蘭芽搖頭道︰「哪有此事?我不信!」

念慈道︰「我也不信,可事情明擺在那里。」蘭芽放下茶杯愕然道︰「難道說,你無意之中,竟發掘出一個過目不忘的女才子?」想了想又問︰「若背不出來,你是怎樣罰她?」

念慈道︰「還從未罰過。她學得既快又好,我想罰她也不能。」蘭芽立刻追問︰「那你是怎樣嚇她?若學得不好,便怎樣?」

念慈忽然大笑︰「鬼丫頭,你終于問到了點子上。我說,若學不好時,便將她賞給那太里花!」

蘭芽道︰「這樣的鬼話,她怎肯相信?」念慈將臉色一沉︰「為何不信?這不是鬼話,是實話。我也不是嚇她。告訴你,她便能將‘上林賦’從頭背到尾,太里花她也非嫁不可!」

她說這話時,神態直逼戲台上高舉皮鞭的伍子胥,蘭芽心中一凜,險些將桌上茶杯踫翻。

念慈望著蘭芽道︰「怎麼?害怕了?」蘭芽緩緩搖頭︰「不是!我是為你難過。」她看一眼九歌,低聲道︰「也只有那般的折辱,能將姐姐逼成這樣!」

念慈默然,半響說道︰「是不是……太過了一些?」蘭芽仍舊搖頭︰「你不必疑惑,以德報德,以直報怨,你怎樣處置她,都不為過!只是,她畢竟做過這府里的七夫人,那周察……」

念慈臉上微微一紅,叫秋琴道︰「你帶九歌出去吃些東西。」秋琴答應了,歡歡喜喜帶著九歌去了。

念慈這才低聲道︰「他不管這些的。」

蘭芽月兌口而出︰「怎會不管?」

念慈道︰「他們蒙古人,與咱們不同。咱們漢人男子,即便是再厭惡的妾侍,也斷不會賞給奴僕。他們卻全不理會。」

蘭芽道︰「即便如此,畢竟做過夫妻,周察竟毫不憐惜麼?就任你隨意送給一個傻子?」

念慈道︰「那天我跟他學說當日之事,他只隨口問我,既受了委屈,想要怎樣出氣。我便說︰不要別個,單要七夫人隨我處置!他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我見他應得痛快,便道︰‘若我把她送給太里花,你怎麼說?’他愣了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說我聰明絕頂——就是這般,多的話一個字也沒提!」

念慈微微苦笑︰「在周察眼中,女人還不如一匹馬。便是他的原配妻子,哪天高興了,說不定也肯拿來送人。你道我為何這般迫不及待地要抖威風?因為今日不抖,明日就未必抖得起了!」

她向後房一指︰「她所以有膽子興風作浪,也是恃寵撒野的意思。只沒料到周察如此狠決罷了。」

蘭芽默然。

良久,念慈岔開話頭道︰「你的事我都听說了——是假的罷?」蘭芽四下看看,輕輕點頭。

念慈嘆了口氣︰「我料這兩日是能搪塞過去了,往後……」蘭芽忙打斷問道︰「為何這兩日無妨?」

念慈道︰「他不知從哪里弄來一個‘抱小姐’,如今正在興頭上。一時半刻當顧不到你。」

「抱小姐?」蘭芽詫異。

「嗯,听說那女子雙腳極小,不能行動,每走一步,都要人抱。因此號稱‘抱小姐’!」

蘭芽瞪大了眼楮如听天書。

「周察為她顛倒不已,白天晚上離不開。」

蘭芽問道︰「也是搶來的?」念慈哂道︰「這個自然!」蘭芽忽然想起來︰「你可知那兩位丘姑娘現在何處?」

念慈道︰「她們兩人大約周察一時也還沒顧上,不過住在哪里就不知道了。」

蘭芽原還想問問念慈的家人,可再一想︰問了又如何,只是勾起念慈傷心而已,遂不再提起。但轉念至此,忽然想到︰若請念慈問一問周察,或許能得知季瑛的消息!

她想到這一節,頓時激動得滿面通紅。念慈覺出有異,關切道︰「怎麼了?」

蘭芽看了念慈一眼,卻又有些猶豫。

念慈眼下的境遇,乃是搭上了清白才換來的。自己在周察那里問不出名堂,卻到這里求念慈替自己去問——這不是利用,也是利用!

更何況周察是個喜怒不定的人,自己又怎能在這個時候節外生枝!

她囁嚅了一下,將已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心中不斷勸慰自己︰罷了,即便念慈去問,也未必就問得出!

念慈卻是個心細的,追問道︰「可是出了什麼事麼?」

蘭芽強笑道︰「無事!」

念慈鄭重道︰「你若有話,不必顧忌。我現在雖說是這個樣子,俗話說的‘人不人,鬼不鬼’,但好歹算是凍餓不愁,你若有煩心的事,又是我幫得上的,再顧忌我的面子不說,可就枉費咱們共患難的姊妹情義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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