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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日勒那天是哭著離開的,但是卻更發了狠,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開始找工作,堅決不走,開始倒追章博。

當時所有的同學都不看好她︰章博的女朋友是同班研究生,你這過了氣的「下堂妻」沒工作,沒學歷,你知難而退吧。

景寧記得有次出差時經過學校,為了格格的事去找章博。兩人談了整整一下午,景寧費盡口舌。章博剛開始還對她很客氣,後來干脆沉默了,擺明了不想听,態度從始至終很堅決,「如果為她好,你就勸她回去吧,不會有結果的。」

這話傳到格日勒耳朵里的時候,格格吃著冰激凌,全當沒听見一般,「我就認定他了,休想兩句話就打發我走。我要奮戰到他結婚那一刻——或者站在他身邊當新娘,或者和他的喜酒祝他新婚快樂,死而無憾死而後已死不悔改!」

這樣的糾纏最終卻是把章博的耐心耗盡了。為了甩開她,章博升博時同女朋友一起報了南方的大學。他們去南方聯系導師的時候,格格一路追了過去——穿著章博曾經最喜歡的紅色格子裙,然後慘敗而歸——章博當著他現任女友的面,用一個書生能說出的最傷人的話把她罵走了。

格格回來的那個夜晚在景寧印象里至今都是殷紅的血色︰紅色的裙子、紅色的血、手腕上血紅的傷口,把她身體里的鮮活和熱情一點點的流淌出來,像是要把她的靈魂放空。唯有她的人是慘白的,疲憊的閉著眼楮,淚痕彎曲,比臉更白。

景寧和兩個同學守在搶救室外看著白大褂們進進出出的時候,章博氣喘吁吁地跑到了醫院,見到守在門口的景寧一下子就癱倒了。那是景寧第一次看見男人流淚,哭得像個孩子,「我就知道她會干傻事,我再也不對她凶了……」

如今,在章博和格日勒結婚的第三個年頭,景寧第二次听到章博哭,聲音比當年更壓抑、嘶啞、也更傷心,說著他的妻子得了不治之癥。

經不住這些回憶的折磨,登機後景寧把一本雜志翻開了蓋在臉上,淚水濕了鉛墨的紙。

到了章博家,推開門就看到格格坐在沙發旁的藤椅上曬太陽,她的腿蜷在椅子上,身上搭著一條白色的絨毯,一副很怕冷的模樣。格格對進門的景寧抬抬手指尖,說︰「我就不起身迎接了。」

一句懶洋洋的笑話讓景寧心里瞬間就踏實了,格格在她眼里又只是格日勒,而不是病人了。她笑起來,說︰「虧了,我應該等你活蹦亂跳的時候再來,讓你好好招待我。恢復得怎麼樣?」

格格點頭,「大魚大肉地吃,吃得好累。」

景寧坐近了想好好看看她的氣色,卻發現她胸前的一側衣襟平坦。景寧目光匆匆劃過,不敢在那里停留,怕勾起格格的心事。格格偏就是最敏感這些的,低頭看著那一半平坦,一動不動的目光就虛了焦距,喃喃的說︰「不完整了……」

她坐在窗前,雲層里穿梭的太陽把她在明暗的光影間拖來拽去,格格迷茫到柔軟的目光定格在光影交替的斑駁間,有歲月靜好的安寧。景寧去握她的手,格格竟比她這個剛從外室進來的人手還冰。格格回握她,兩人相視一笑。

安慰鼓勵的話景寧一句都沒說,對于格日勤,說過的、听到的,一句很多了。

章博正好帶了兒子胡來,門剛打開一條縫,兒子就跑了進來,不足一米的白胖小子口齒不清地喊著「媽媽」,徑直往格格懷里撲。格格的眼楮瞬間就亮了,光華燦燦。章博怕他撲過去撞到格格的傷口,緊迫幾步拽住兒子後背的衣服,把他揪住,「別跑,小子!」

景寧上次見這寶貝還是他剛出生的時候,裹在襁褓里閉著眼楮皺著臉,只會 嘴巴,如今已經是生龍活虎一個小肉球。她笑嘻嘻地湊過去,手指戳戳他的小雙下巴,問︰「你叫什麼名字呀?」

小家伙努力昂起頭看她,帶著幾分不滿,脆生生地說︰「你連我都不認識?我就是章寶貝。」

章寶貝一派大人物的範兒逗得所有人都笑了,小家伙被笑得不好意思,把頭埋進媽媽的懷里任誰也叫不走。章寶貝炫寶一般地把小胖手里一根短短的干樹枝遞給格格,唧唧噥噥地說著什麼,景寧一句都听不懂。

章博蹲在兒子後面給他月兌小棉衣,跟著做翻譯解釋給景寧听,「樓門口撿的,說要給他媽媽看。我說髒,扔了吧,他不甘,還打我,又哭了一鼻子,沒出息……」

格格則滿心歡喜,高興地拿了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夸張地張大眼楮,比得到鑽石還興奮新奇,「哎呀,真漂亮呀,謝謝兒子……」

媽媽的笑和夸贊讓章寶貝獲得了巨大的滿足,小臉笑得放光,像極了飽滿的紅隻果。格格的手和眼留戀在寶貝胖嘟嘟的臉蛋,小和手上,這里揉揉那里捏捏,不願離去。

景寧看著這一幕,心里發堵,找了個幫章博的借口去了陽台。章博正在給花澆水,輕拿輕放地小心翼翼,一滴水都沒有灑在地上,遠沒有當年打碎實驗室蒸餾器的大刀闊斧。這個在教研室里最有學者氣質的博士如今也成了婆婆嘴,在格格和家人面前閉口不提老婆的病,只要遇到親近知情的朋友就不停地說,根本克制不住,家庭主婦一樣地瑣碎嘮叨。景寧靜靜地只听不說,讓他講個盡興。

「……格格總說我對她不好,平時買個禮物買束花,過個生日那就是好了?好不好得看關鍵時候不是?遇到事情也只能往前走,想太多沒用,影響心情。格格這點就很不好,總覺得木日來臨了似的,每天抱著兒子流淚。所以我就把兒子送出去了,每天讓他回家待一會兒,省的她看見章寶貝心思太重。她不說我也知道,她擔心我嫌棄她得的是這種病,怕我甩了她,怎麼可能嘛?純粹是電視劇看多了,男人都被這世道丑化成什麼樣了?」

他不禁又是一聲嘆息,連連搖頭,「唉,病長在她身上,她肯定想不開。我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接下來還要化療,受罪啊……」章博一聲三嘆,仔細地用棉布蘸了水擦橡皮樹肥厚濃綠的葉片。

章博的毛衣袖口有一粒米,應該是中午洗碗時沾上的,已經干硬,可以想見他做家務的笨拙。

景寧覺得章博像是變了個人,或者說她從未真正認識這位老同學。一種遷就的感情油然升起。景寧曾經恨討厭章博,雖然支持格格追求他,還在婚禮上送了祝福,但她打心眼里盼望格格中途移情別戀。

在景寧眼里,章博是個不夠果敢堅定的人︰他當初放棄格格還絕不回頭的事情是不可原諒、不可忘記的;而離開後來的女友再回頭找格格,雖然讓大家覺得他還算有情有義,但對後來的女友也算是對不住了——他的優柔寡斷讓兩個女人吃夠了苦頭、在婚後,他享受著格格的付出而沒有體恤和感恩,對格格的感情更像是帶了憐憫和賜予的優越。

這些都讓景寧打心眼兒里對他有意見,甚至在來的路上還在咒罵著章博︰格格的病都是你害的!

但此時看來,這個被格格硬追回來的男人本質也是溫情細膩的,會像呵護花草一樣照顧他的妻兒。

景寧隱約間明白了,為什麼把男人說成是女人的歸宿,為什麼父母把女兒嫁給好男人才肯放心——不是為了衣食無憂,只是希望在無助的時候有一副忠誠可靠的肩膀讓女人可以歇一歇,讓她有再站起來向前走的力量。上蒼對格格畢竟是眷顧的,她為之痴癲瘋狂的男人在病魔降臨時全心全意地守護她。她是幸福的。

雖然總有種悲涼的感覺,格格這病想來是在她遇見章博時就注定埋下了的。得與失之間真是一筆算不清的帳,不算你願不願意。

景寧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握章博沾了泥土的手。章博一愣,不明白地看她。這麼近的距離,景寧看到章博的眼角已經有魚尾紋了,泛著青色的眼袋是沒有休息好的抗議。她輕輕地捏下他袖口那粒剩飯,碾在指尖有些咯手。對章博笑笑,她輕聲說︰「白頭偕老。」

章博怔怔的,人未說話已經動了情,喉頭上上下下的,理所當然地回了一句,「她是我老婆!」

這句話有些硬氣,仿佛在說︰還輪不到景寧你這個外人來托付格日勒的事情,他章博和格日勒才是一家人。

這語氣如若換平時說的話,听到的人多半不會舒服,也許還會生氣,但此時听到則滿室擔當。景寧點點頭,笑著自責,「我說多余的廢話了。」

陽台上很安靜,傍晚溫暖的陽光照著幾盆旺盛的花,花葉上剛澆過的水匯集在鮮亮的綠色葉尖,盈盈欲墜。客廳里傳來格日勒和章寶貝細細碎碎的笑聲、兒語、章博听著听著,就笑了。

景寧也微微地笑了。她相信,眼前的茉莉、馬蹄蓮、扶桑花,經過這個冬天後,明年還會蓬勃盛開的,花香滿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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