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盛。」
听得潤娘傳喚,知盛從懷里模出一支小小的紫椴匣子遞到潤娘面前,潤娘接過手,打開來放到老掌櫃面前︰「請老先生掌掌眼。」
老掌櫃並沒有動手,只斜眼瞥了一下,問道︰「娘子想要做價幾多?」
潤娘笑了笑,把問題又踢了回去︰「依老先生看值多少呢?」
老掌櫃放下茶盅,細細地打量著潤娘︰「見娘子言行顯是出身尊貴人家,小老兒冒犯問一句,娘子貴姓?」
潤娘猶疑了一會,答道︰「夫家姓周。」
「姓周?」老掌櫃越發下死眼打量起她︰「周世平與你怎麼稱呼?」
「是我家太翁。」
「那,周恆,周叔永----」
「怎麼著,當點子東西,這老頭還要查戶口麼!」潤娘心里雖頗不以為然,卻垂了眼眸,捏著帕子沾沾眼角,醞釀了許久,方聲帶哽咽︰「那是先夫,若不是官人去了,我也不至于-----」
老掌櫃點頭嘆道︰「周太翁德高望重,學問也好,當年我那小子還在他門下課讀過,周世兄更是咱們信安府難得的才子,就是身子骨,唉----」說到此處長嘆一聲,又道︰「即是周家娘子,我也不同你講虛的。」老掌櫃拿起簪子在手上掂了掂,又對著窗戶光亮處細細地看了,道︰「質庫這一行的規矩,不論是甚麼物事,進了質庫的門就得壓低了一半的價。你這支簪子怕是一兩有余,再加上頂上這顆珠子,我給你個實價,六十貫!每月三絡(一絡一百個錢)息錢,當期一年。」
潤娘正低頭思忖,學徒端了茶進來,潤娘接了茶吃了兩口,還不及開言,知盛還價道︰「老先生,息錢能再低一些麼?」
老掌櫃道︰「阿哥,你出去打听打听,我給你的息錢已是最低的了,任你換哪一家,少則三絡半,多則四絡、五絡的都有。況且我還開給你六十貫的質錢,換一家最多也就是五十貫到頭了。」
「那-----」潤娘放了茶盅道︰「我若死當給你們,質錢又怎樣呢?」
老掌櫃登時怔了,半晌道︰「可從來沒這樣的規矩,歷來是逾期未贖才成死當,哪有一來就做死當的。」
潤娘只管低首撥弄著右手腕上的翠玉鐲子︰「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質庫雖是靠息錢過活,可是老先生你想一想,就算一個月五絡息錢,你們一年純利也不過是六貫錢,可是若現下我當死給你們,一轉手何至于這點子錢,如此錢來即快又多,何必死守著規矩賺小錢。」
老掌櫃道︰「娘子的帳雖算得不錯,一來小老兒並不是東家,二來,不瞞娘子說,這信安府看著繁盛,能舍得買這支簪的人家實在是少,咱們店里盤下了這支簪,我還要托人送到京里賣,這中間費花錢不說,還要欠人人情,不如死守著點息錢自在。」
這話听著有怨氣啊!潤娘端著茶盅心里暗道。想當初自己不也是因被領導輕視,言談間難免就帶了酸氣,得過且過的混日子。後來實在是受不了那口氣,才自己開了家書吧。如今這老頭的語氣倒與自己如出一轍,看來他在這里很不得用啊。
「即這樣,我也不為難老先生,老先生做不得鋪子的主,自己的主還是能做的吧!」
老掌櫃不解地望著潤娘︰「娘子,這話甚意思。」
潤娘但笑不語,抬眸瞥了眼那小學徒。
「你先下去。」老掌櫃心領神會地揮退了學徒。
潤娘吃盡殘茶,放低聲音︰「老先生,我若將簪子直賣于你,如何?」
「賣給我!」老掌櫃驚詫道︰「娘子這是何意?」
這老頭還真能裝,你不明白我的意思,能遣退了學徒?潤娘雖然月復誹,嘴上卻道︰「典給質庫,我吃虧,老先生也不得好處。如此兩害之事何必要行?可若賣于老先生,你我都佔便宜。」
老掌櫃連連擺手︰「這等背主圖利之事如何使得!」
潤娘看著他不動如山的身子,繼續道︰「老先生這可是言重了,難道做了恆豐質庫的掌櫃,就買不得東西了?再則說了,這也算是日行一善,我不到萬不得已,也不能拿了先母的東西來典當。家里十來口人,要吃要喝的,六十貫錢支撐得幾時?老先生若是不買,我這日子著實是過不下去了,老先生只當是救濟咱們吧。」
老掌櫃搓著手,眉頭擰成了結,只不做聲。潤娘看著這情形,心知只他必會應下這樁買賣的︰「老先生這般不肯答應,不過是為了全東家的情義,即如此,我就當死給質庫,介時簪子出了手,貴東家做慣了大買賣的,還能算不出這筆帳來。」
「哼!」一聲微不可聞的冷哧在潤娘耳旁拂過,她略彎了彎嘴角,繼續道︰「老先生說的原也不錯,別的質庫自不敢接死當的,怕東西在手上轉不出去。然恆豐質庫又不是小店號,還怕找不著買家,果真放出風去,莫說是信安府,就是京里的店家怕是也要爭著搶著同恆豐質庫做買賣呢。」潤娘語速極慢,邊說邊留神老掌櫃的神情,只見他面團似的臉龐一點點的沉下去︰「我也知道貴東家是家大業大,哪里把這點小買賣放在眼里,因此一時顧不到也是有的,貴東家即托了老先生做掌櫃,定是倚重老先生的,老先生且接我了這筆買賣,不用老先生說貴東家還能不明白-----」
「罷了!」老掌櫃揮手截斷道︰「如今巴家不比從前了,誰還有功夫听我一個老頭兒說話。小娘子,這支簪你開價幾何呀?」
潤娘淡淡一笑心道,就知道這老頭會上鉤,不過這價錢麼,潤娘還真是沒有底,正要自遲疑,知盛附耳低言,潤娘听罷,點點頭道︰「老先生是個爽快人,我也不開價,八十六貫錢,圖個彩頭!」
老掌櫃沉吟一會,道︰「七十八貫,娘子買便買,不買便請吧!」他站起身擺出送客的樣子。
「好,七十八便七十八。」
「如此,娘子在此少候。」言畢老掌櫃轉身挑簾而去。
過得一會,見他捧著個小包袱走了出來,先放了張契約在幾子上︰「娘子請過目。」他解開小包袱,里頭二十八貫散錢,並五張十貫的官交子。
潤娘將契約同錢一並交給知盛,他先看了細看契約,拿起交子用手模了模,又對著光晃了晃,果然每張交子里都有根細若發絲的銀錢,爾後回稟潤娘道︰「都對了。」
潤娘點了點頭,在契約上簽字畫押,將錢收起。才站起身,忽然下月復一陣絞痛,一股溫熱自體下涌出,臉色登時剎白,潤娘深吸口氣勉強忍住,誰想才邁了一步,便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娘子-----」
「阿嫂-----」
秋禾驚恐的叫嚷聲、周慎號啕的哭喊聲、易嫂子低低的悲泣,所有的慌亂一瞬時都如浮雲般飄散于遠方。潤娘只覺得身子一陣一陣地發冷,突然她感覺到一團火熱將自己圍住,她清楚的知道,這是一個男子的懷抱,只是此時她只能本能地抱緊、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