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遇見慕容儀之後,奇怪的是,念兮偶然發現那天晚上四姐姐並沒有回洛敬府上,而是留在了左相府。
之前安平郡主曾抱恙在身,她來探視也未曾留府不回,而現在府里並沒發生什麼事,好端端的,她怎麼會不回右相府呢?更奇怪的是,當晚慕容元正把大家都叫到小閣一同用晚膳,卻並沒有慕容儀在內,大家仿若無事一般,並沒有一個人提起。
席間,慕容元正說道︰「後日是十五,我們闔家一同去大國寺上香祭祖。」
安平郡主問︰「老爺,又不是冬至、除夕,怎麼突然想起要去祭祖了?」
慕容元正看了念兮一眼,說道︰「我與念兮父女相認也有一段日子了,怎麼說也該要告祭祖宗,讓念兮也能認祖歸宗。」
慕容瑤不屑地哧了一聲,念兮想起白天里孟旭同她說的話,果真是要去祭祖的,他讓自己稱病,難道那天會有事發生?
看這桌上眾人的情形,慕容騰和孟旭應該是知情的,而其余眾人應該也和她一樣都被蒙在鼓里,什麼都不知道。
孟旭不經意地望了望念兮,她微微愣怔,卻听慕容元正向她問道︰「念兮,你臉色怎麼看起來不太好,是身子不舒服嗎?」
她不知該不該相信孟旭,也許是因為偏偏不想听他,又也許她本就不是一個遇事躲避的人,念兮微微仰頭,淡淡笑了笑,說︰「爹爹,我沒事,沒有不舒服。」
孟旭的眼神倏然黯淡,她心里始終還是對他存有芥蒂,念兮這丫頭,就是性子倔得很。
***
左相府闔府上下一同前往大國寺上香,這在長平來說,也算是一勝景了,大大小小四五輛馬車從街上穿行而過,兩旁的百姓都紛紛讓道。
坐在車里,念兮有些恍恍然,總覺得心里面七上八下,沒辦法安定下來。
到了大國寺,慕容元正帶著大家上香之後,寺中準備了齋菜,由僧人帶著眾人到內殿廂房去休息。
慕容騰、孟旭和慕容元正呆在一間,慕容瑤陪著母親在一間,而念兮和慕容宏則各自呆了一間。這些廂房是連在一起的,各人進屋之後,廂房的門都關了起來,只有幾個侍衛在外面守著。
慕容瑤和安平郡主在房中飲著寺中送來的清茶,坐在一處說話;慕容宏在廂房中隨意翻著里面的佛家經卷,念兮人在廂房里,可是一顆心卻直是噗通噗通跳得厲害,她一開門,外面守著的侍衛便說︰「六小姐,相爺吩咐,任何人都不得出房門。」
「為什麼?」念兮問道。
那些侍衛只答︰「小姐見諒,這是相爺的吩咐。」
在慕容元正的那間房中,慕容騰在房中來回踱著步子,神色焦灼,孟旭心中雖然也是七上八下,但面上卻仍鎮定,他側眼望去,慕容元正正倚在房中的椅子上閉目養神。明明已是快要火燒眉毛了,可他卻仍能如此鎮定,孟旭倒也不得的暗自佩服。
半晌,慕容元正才微微睜了睜眼,淡淡問道︰「騰兒,現在什麼時候了?」
「爹,剛過午時。」
「過午時了……」慕容元正重復了一遍,「看來他也該要動手了。騰兒,讓你準備的事情都準備好了沒有?」
慕容騰點了點頭。
慕容元正又看向孟旭︰「去把他們都帶過來,」他頓了一頓,囑咐道,「小心行事,別鬧出什麼動靜來。」
大國寺的廂房共分有三處,這一處名為上苑,通常是一些達官貴人才能用的,而這一處廂房有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在外面看它們都是獨立的房間,而實際上里面卻都聯通了起來。
孟旭從屋子里打開暗門,隔壁是慕容宏的屋子,再過去是慕容瑤和安平郡主,最末一間是念兮呆的屋子。
「跟我走。」
念兮看著眼前這完全被打通的屋子詫異道︰「發生了什麼事,這是要去哪兒?」
孟旭拉過她︰「別問了,跟我走便是。我讓你稱病別來,本就是不想你犯險,可你偏偏……可你偏偏不肯听我。」
迫在眉梢,他沒工夫和她解釋,只是拉著念兮,一路到了慕容元正的屋子里。慕容瑤瞧見了,頓時臉色有些不好看起來,一把拽過孟旭到身旁,狠狠瞪了他一眼。
這時候不是吃醋鬧別扭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白日里,一片紅光閃現。外面的侍衛不知什麼身後都倒在了地上,這一排廂房外面的門統統都被鎖了起來。
那紅光,是爆炸的火藥,不偏不倚就落在了此處。慕容瑤當即嚇得躲到了孟旭懷中,尖叫道︰「外面著火了,是著火了呀!」
不光是火,這大國寺的周圍只怕早已埋伏了不少的人,若不是慕容元正早就知道了這一切,有所防範,只怕今日就要喪命在這大國寺中。
他的這間廂房,里面有一條暗道,打開後,便能通往前殿的藏經閣。慕容元正帶著兩個兒子先走了進去。這時候,外面火光更盛,濃煙不停地涌進來,慕容瑤和安平郡主抱在一處只是嚇得直哭,她們一向嬌生慣養,哪里見過這樣的場面?
孟旭將她們推進去,忙道︰「快走,再不走火就燒進來了!」
她們這才哭著相互攙扶進了密道。
念兮在最後,彼時,濃煙彌漫,她口鼻中嗆進了不少,孟旭拉著她︰「念兮,你快走。」
她被推到了地道之中,可孟旭卻仍在身後,她不由頓了頓腳步,回頭問道︰「那……那你呢?」
孟旭笑了笑,我辦完事就來。
他將念兮推了進去,屋子里已經是濃煙密布,可是他還不能走,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留待他去做。
四男三女,尸體是早就準備好的了,從念兮那間屋子開始,全都要裝作和之前一樣的情形,一直等到全都布置完畢,孟旭才推開密道離開這里。
若非他從小受過這麼多磨難,只怕也難擔這個重任。
密道是通往藏經閣的,等孟旭到的時候,他整個臉都被煙燻黑了,慕容瑤一見他忙撲上去哭道︰「孟郎,孟郎,你怎麼才來,你是到哪兒去了?可擔心死我了。」
他的眼神卻望著站在慕容元正身邊的念兮,危急關頭,她還是擔心他的,她那句「那你呢」,當初不覺什麼,可如今回想,卻是令他一陣溫暖,就算是真為她死了,也是甘願。
慕容元正這一招走得其實凶險,那畢竟是要搭上整個家族的性命,一個不慎,就會有慕容氏的人受到傷害。可是若不是全家都一起出動前來大國寺,又怎麼能真的令洛敬相信,引他出手呢?
按照洛敬一貫謹慎小心的性子,他放火燒屋,想要一手將他鏟除,他一定會親自前來,只有看見他慕容元正的尸體,他心里才會安定。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洛敬又怎會想到,他暗中籌謀,要給慕容元正下套,可他早已將計就計,為他設下了一個大大的陷阱啊!
***
安慶侯府中,裴沖剛才軍營回來,一進門,他的小廝祥生就慌張跑來︰「侯……侯爺……大事不好了!」
「出什麼事了,慢慢說。」裴沖按住了他。
「剛才……剛才我從外面回來,听說大國寺里面著火了……」
他還沒說完,裴沖便已經沖了出去,騎上「流雲」直奔大國寺去了。
左相府今日要去拜神祭祖的事情,朝廷上下眾人皆知,偏偏是這個時候大國寺著了火,不用問,定是有人做了手腳,想要鏟除慕容元正。
雖然站在裴沖的立場,他對慕容元正也沒什麼好感,若是他真能被扳倒,對皇上而言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念兮……他所擔心的是念兮,闔府同去,若是她有上半點閃失,要他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才好?
進了大國寺,到那廂房門前,裴沖卻被人攔了下來。
那為首的侍衛一派目中無人的神情,朝裴沖說道︰「現在這里誰都不能進去!」
「讓開!」裴沖怒道。
「這是右相大人的吩咐,你是何人,膽敢違令?」那人狐假虎威,壓根不把裴沖放在眼里。
裴沖掏出腰間西北軍令牌,狠狠瞪了那人一眼,他頓時一身冷汗,結結巴巴道︰「裴……裴帥……小的,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他顧不上理睬,徑直朝里面走去。
外面守著的都是洛敬的心月復,可是走到里面,裴沖只覺得骨子里透出一陣冷寒來。被大火燒毀的寺院廂房看起來一片狼藉,可是里面卻寂靜無聲。
裴沖走到那已經燒毀了的廂房之中,腳步一怔,向後退了一步,他簡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眼楮所看到的情景。
那廂房之中,躺著幾具已經燒焦的尸體,而洛敬和跟著他進來的心月復,眉心處中了一支短箭,倒在地上,已經斃命。
裴沖伸手探去,洛敬的身體還是溫熱的,看來也不過是他剛進門時發生的事情。
他雖震驚,但靜下心來,倒是放心了幾分。
這把火,毋庸置疑是洛敬放的,為的自然是鏟除慕容氏一脈,可是如今死的卻偏偏是洛敬,可見慕容元正這只老狐狸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將計就計,把洛敬騙進了套中。那念兮,應該不會有事。
他皺了皺眉,手心卻不由攢緊了起來。
慕容元正,好生厲害,這一仗他又贏了。洛敬一死,從此往後,大雍朝堂上便再沒有左右二相一起分權,以後只會有一個丞相,那就是——慕容元正。
若死的是慕容元正,裴沖自問還能和洛敬抗衡;可偏生死的是洛敬,以後慕容元正獨攬朝政大權,只怕是更難對付了。
而且,他是念兮的爹爹……
那他下一步棋子,應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