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府丞坐在前廳,心里多少還是有些忐忑的。
不過心里也在暗暗慶幸。
當日听到宣王世子中毒昏迷時,鄭夫人幾乎要將房頂給哭塌了。
鄭玉芝雖然還沒嫁到宣王府去,但人人都知道她是要上玉牒的世子側妃,如今世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死了,女兒一下子就變了望門寡,這簡直就是要了她的老命。
皇上派人來問鄭家的意思時,鄭夫人想也不想就拒絕讓女兒嫁過去。世子這半死不活的樣子,女兒嫁過去能有什麼用,說不上什麼時候世子就要死了,鄭家半點力借不上還得為著這麼個姻親不停地去補那碩大的窟窿,簡直是花錢找罪受。
鄭夫人不絕口地罵鄭府丞,就是因為他想著將來的仕途通達,門廷顯貴,才會應了盧國公太夫人的請求,將女兒送上京城當這個側妃。
這下子雞飛蛋打,幾千兩銀子丟水里了不說,還要將閨女下半輩子的幸福也給賠上。
鄭府丞也覺得不能讓女兒嫁過去。
雖然望門寡不好听,但只要世子死了,女兒在家里守上一年半載,他還是有機會將這個如花似玉的女兒送到別家享福並給鄭家謀些好處的,總比在宣王府里吃糠咽菜,冷衾孤燈地過一輩子強。
就算盧國公太夫人上門來強逼著,鄭氏夫妻也咬緊了口,堅決不讓女兒嫁過去。
這老虔婆心疼自己的外孫子,他們也心疼自己的親閨女。
憑什麼要讓他的女兒去守著一個快死的人?要個不中用的牌坊有個屁用!
左右世子也一直躺著,讓女兒在家里為他念經祈福也不是說不通的道理。
何況世子身邊有了世子妃,世子出了事,自然得那個當正妃的妻子去服侍,那才是名正言順。
後來听說方家也是這態度,兩位側妃的家里做出了相同的選擇,皇上便是心里不痛快,總不能將兩家子全給罰了吧。
然後就听說大婚之日世子醒了。
雖然醒了,可是身體孱弱,並不像是可以長壽的樣子。
本來以為世子挺不過一個月去,沒想到他的身體會越來越好。
女兒還要不要送進宣王府呢?當然要。如今世子全好了,且瞧皇上這些日子的態度,分明是極看重宣王世子的,還讓他進了政事堂!
只是要怎麼樣才能將本來可以名正言順送進去當側妃,如今卻又不尷不尬懸在那兒的女兒再送去王府,這成了近日來一直讓鄭府丞無比糾結的事情。
太夫人如今壓根不肯再見他們,想是被他們當日堅定的拒絕傷透了心。他的堂妹鄭側妃對他也避而不見,只說世子的事只有世子能定,她一個側妃不能當家作主。
這種事,不好直接去求世子,也就只能問一問世子妃的打算了。
鄭家曾專門收集過關于這位世子妃的情報,知道她是沈家大房的庶六女,小時候因為痴傻在鄉下養到了十三歲才被接回京里。也不知道是怎麼的,便得了沈家老夫人的歡心,被養在她的房里。
沈家老夫人的娘家是汾陽侯府,身為汾陽侯嫡女的沈老夫人見識教養都高,能得了她的青眼,這位傻子庶女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後來听說不知道怎麼地她又得罪了太子妃的娘家人,卻因此又入了福寧大長公主的眼,被她收了干孫女,甚至還封了個縣主。
就算這位世子妃在京里住了兩年,鄉間長大的女子又能有多少見識眼光?無非是謹慎謙卑,惹人憐愛加上極好的運氣才能得了兩個老太太的喜歡。
執掌一座王府,只有謹慎謙卑好運道又能抵什麼用處?
沈家一向清廉,沈氏的陪嫁想來也不會有多少。
如此這麼一算計,鄭府丞頓覺得有信心能讓世子妃高高興興地將女兒接進王府去。日後憑女兒的容貌、心機和手段,加上雄厚的家財作保,不怕得不到世子的歡心,就算當側妃,也定能壓過沈氏一頭。
正在出神著,突然听見外頭有人喊了一聲︰「世子妃來了。」
鄭府丞和鄭夫人「呼」地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對著外頭挑簾子進來的人施禮。
沒想到當先進來的卻不是世子妃,而是兩個容色殊麗,各有千秋的美貌丫鬟。
鄭氏夫妻的禮行了一半,沒想到受禮的是人家的奴婢……老臉發紅,只能不尷不尬地收了回去。
左邊那丫鬟穿了一身翠綠色湘雲繡芙蓉花的褙子,頭上戴著大朵的綠色堆紗珍珠蕊繡球花宮花,右邊那丫鬟穿了一身銀紅色雙福對襟繡海棠的銀絲掐邊小衫,發髻上插了兩支銀鏨梅花繞枝的長簪,簪頂用老銀打出兩朵如意雲朵兒,綴著兩串琥珀色琉璃細米珠流蘇,垂在鬢邊搖曳生姿。
不論身上穿的還是頭上戴的,看著都像是豪門富戶家里的大丫鬟才能有的打扮兒,便是一般人家嬌養的小姐,怕也沒有這兩個丫鬟身上的氣度姿容。
左邊那丫鬟伸手將門上珠簾子撥開,鄭氏夫婦就看見從門外邁步兒進來一位貴婦。
身上穿著湖碧色素緞小襖,下系了條天水碧色的玉煙羅紗長裙,裙面上全部用銀線繡成暗紋百蝶戲富貴牡丹圖,行動間,那暗銀的繡面隨著她輕盈的步子光華流動,百蝶就像活過來似的雙翅撲展,靈動非凡。
盈盈一握的縴腰,雪白的肌膚,烏黑的長發只挽了個簡單的堆雲髻,上頭插了支金鳳朝陽餃靈芝的大鳳釵,釵頭靈芝上瓖了五色的寶石,從鳳口墜下一串小指肚大小的東珠珠串。鬢邊壓著赤金的蓮花紋壓鬢,髻邊簪著嵌了碧璽石的天寶如意簪。
眉目清麗,顧盼生姿,天然一份高華雍容的貴人氣度,看著模樣不過才十五六歲,卻比站在身後的女兒要有氣勢多了。
這位想必就是宣王世子妃沈氏。
與他心里所想的怯懦局促的庶女沈氏差得何止十萬八千里。
鄭府丞心中暗自吃驚,卻已拉著妻子女兒向世子妃拜了下去。
蕙如只是點了點頭,自己走到上位坐下,等他們將禮行足了,才笑著說︰「不需如此多禮,都看座吧。」
鄭府丞臉上賠著笑,要將禮單遞過去︰「听聞世子大安了,所以今日帶著家小來給世子和世子妃請安,送上些薄禮,略表寸心。」
蕙如並不去接,站在她身側的大丫鬟上前半步,將鄭府丞手里的單子接了來,先看了一遍才遞給正座上的世子妃。
蕙如拿了禮單掃了掃,上面無非是些人參、鹿茸、鹿胎之類的補品,外加了兩千兩銀子的銀票。
果然一如傳聞,鄭家家底豐厚。
蕙如眉頭挑了一挑,也不說什麼,只將禮單隨手向桌上一放。
鄭府丞從世子妃臉上看不出喜怒來,只得又陪著笑說︰「論起來鄭家與世子爺也算得上是表親,如今要親上加親,也是皇恩浩蕩……」
「表親?」世子妃開口打斷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只是拿眼看著身邊的丫鬟,「哎呀,世子爺的表親好像有許多,上回子他倒是跟我說過一些,可是我這腦子不好使,到現在也記不得幾家,這鄭家與宣王府有什麼關系?」
那丫鬟笑著說︰「回世子妃,奴婢也不曉得。不過當日世子跟您說起家里的親戚時,奴婢在旁邊听著,好像沒听到有什麼鄭家。」
鄭府丞的臉都青了。
鄭夫人強笑著說︰「許是世子事多,忘了介紹。咱們家三房的叔父,娶的就是前個宣王妃的姨母,論起來,世子爺還要叫我家老爺一聲表叔。」
蕙如突然變了臉色︰「胡說什麼?什麼叫前個宣王妃!咱們宣王府只有一位王妃,哪來的前個後個?這話若被父王听見,還不將你們一頓棍子打出府去?!」
鄭夫人只想著攀親戚,宣王妃過世多年,她叫一聲前個宣王妃也並沒有其他的意思,哪知道這位世子妃竟然就抓住了她一句口誤,發起了火來。
不過想著宣王對宣王妃的情誼,她這話若是傳到宣王耳朵里,再經有心人解釋一二,只怕宣王當真會拿了棍子將她給打出去。
十幾年前,宣王對自己的岳母都揮過棒子,何況她這個提不上筷子的府丞夫人?
一時間鄭夫人嚇得臉都白了,只一個勁兒在心里埋怨自己嘴快誤事。
鄭玉芝上前一步,笑著說︰「母親並不是那個意思,世子妃您誤會了。」
「是嗎?我誤會了?」前一刻還怒容滿面的世子妃突然就緩了臉色,笑嘻嘻地盯著她上下地打量,「或許是吧,我一向笨拙,腦子也不怎麼好使的,我還想著呢,宣王妃論起來也與你們有親,你們怎麼能張口就前個前個這麼沒有敬意。」
不過說了兩句話,便堵的鄭家不好再拿親戚來說事兒。
這位世子妃看著天真,談笑間卻穩穩站在了上風,壓得她們蹲在下處。
「啊,對了,你們鄭家跟咱們王府里頭的鄭側妃是不是也是親戚?」世子妃拍了一下手,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鄭側妃也姓鄭,听說是母親的姨表妹,倒是能對得上的。」
鄭府丞忙說︰「正是,鄭側妃是在下的堂妹。」
世子妃皺著小臉說︰「哎呀呀,一會姨表親,一會又是堂妹,這關系曲里拐彎也不知道隔了幾重,我算了半天也算不清楚呢。若是世子爺在,他必能跟我說明白的。」
卻是在說,鄭家跟世子是八竿子才敲一敲的親戚,隔了幾重並不緊要。
鄭夫人臉色不豫,誰說這沈氏是鄉下的蠢丫頭?句句厲害尖刻,半點不知給人臉面就是給自己留余地。
忍不住就說︰「等我家玉芝嫁進來,可不是親上加親,更加親近了嗎?世子妃也就不用算著有幾重,直接當自家妹妹處著就好。」
「嫁?」世子妃一臉的驚訝,「誰要嫁?世子爺的兩個弟弟如今都不在京中,沒听說他們定了親事啊。」
鄭夫人聞言又氣又急︰「玉芝是要做世子側妃的,怎麼會與世子的弟弟有牽扯,世子妃您莫開玩笑。」
「閉嘴!」蕙如將手中的茶杯向桌上狠狠一頓,面上如覆寒霜,「世子的側妃是由宗室定下來,上要玉牒的,豈能隨意?這位夫人請慎言!」
鄭府丞也急了︰「世子妃您難道不知我家玉芝便是宮里指定的側妃之一?您與世子成婚當日就該要抬進王府的,怎麼能不認?」
蕙如冷笑一聲道︰「你也知道世子側妃是要在大婚之日進府成禮的?為何我成親當日並未見到這位鄭小姐的轎子?」
「這、這……」鄭府丞額上見汗。
「還有,要當世子側妃需要有宗室玉牒,玉牒在哪里?皇家所賜的側妃儀仗在哪里?」蕙如小手一伸,「將玉牒拿來,有玉牒咱們就拿轎子抬人進來,沒有玉牒,那對不住,咱們王府不是來什麼人都要收的。」
鄭玉芝眼楮都紅了。
世子妃如此咄咄逼人,壓根就是不想讓她進府。
可是當日是鄭家不想讓她當寡婦,才要推遲的婚期。皇上已經將側妃儀仗和定禮全都收回了,宗室也並沒有將她的名字記上玉牒。如今世子妃沖她們要這些,鄭家上哪里去變出來?
宣王府囊中羞澀,她鄭家上門送銀子居然也不要。這位世子妃當真是要獨佔世子,容不下別的女人了。
如此妒婦,怎麼能有資格當上世子正妃?
鄭玉芝只覺得手腳冰涼,從小到大,她處處爭先,家里沒一個姐妹能超過她去,父母寵愛,下人敬畏,誰給過她這樣的沒臉?
「世子妃想要玉牒,咱們這就去將玉牒求來。」鄭府丞也是心頭氣惱,覺得這位世子妃為人太過刻薄,一個鄉野里出來的丫頭,果然不如豪門大戶的嫡女有教養有氣度,才會如此善妒,淺薄、粗陋。她今日得罪的是鄭家,卻不知道鄭家背後站著的是皇後娘娘,是太子。她當自己那點子嫁妝,能讓宣王府再挺幾天?挺幾個月?
等到她手上沒錢,看著宣王府的大窟窿無法填補時,她還會不會哭著來求鄭家的銀錢?
「當日世子病重,是我家玉芝沒日沒夜在佛前頌經祈願才將世子喚醒,這份情誼,就算世子妃不領情,到皇上皇後那里,咱們鄭家也是能說得通的。」鄭府丞冷冷地看著世子妃,往日里,他這麼一板起面孔,府衙里的下屬們都會不寒而栗起來,可這位世子妃卻泰然自若,對他的表情連看也不多看一眼。
「世子病好,那是得了皇家的庇佑,是皇上請來的妙手回春的大夫將世子治好的。」世子妃也笑了起來,「卻不知道原來是這位鄭家小姐在佛前祈願的緣故。早知道這麼輕易就好了,皇上也用不著費盡心力去請那麼多大夫來。」
直指鄭家將皇上的功勞貪到了自己的身上。
鄭夫人不明白世子妃這話里的意思,鄭府丞為官多年卻不會不明白。
當時汗就下來了。
「鄭家絕無此意,聖上隆恩深重澤被四野,世子今日能痊愈,是皇上天恩浩蕩。」
座上的世子妃滿意地點了點頭道︰「鄭大人此話才是正理。」
說著,縴縴素手將桌上薄薄的禮單拈起來,又看了兩眼,嘆了口氣說︰「這禮嘛,原本是可以收的。只是鄭大人你是為了要將令千金以側妃之禮抬進咱們王府,這樣的大事別說是我一個世子妃,便是父王在此,也不能越過宗室營的規矩點頭應承。罷了,你們將這禮物收回去。送客!」說著,儀態優雅,將桌上的茶杯端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