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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侍郎府內來了一隊人,抬著大紅箱子,給戶部侍郎石九齡的大千金樂瑤下聘。
「這已經是第三家來下聘的大戶了(注1),夫人啊,還是咱家樂瑤小姐賢能淑德、芳名遠播啊。」樂瑤的乳母溫氏奉承道。
石九齡的夫人恆吉理氏心中歡喜,表面卻假作見過世面狀,平淡的一揮手道︰「抬下去吧。」
這時,角門有個細細的人影溜出去,那溫婆子嘴角邪笑,繼續鼓搗是非著說︰「夫人,這回咱們可要好好從這三家里選出一家處處傲人的來,這樣,小姐嫁過去可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了,算命的說咱們樂瑤小姐是天生的一品夫人命,不像那個什麼庶出的允梅,手大腳大鼻子大,生下來就是粗皮囊下人命,能有老爺抬愛,做個二小姐真是燒高香了……」
「行了,你下去吧。」恆吉理氏見天色漸晌,心知石九齡即要辦完公事回家吃飯,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家後院有「火苗」,降低了她恆吉理家族的質素與高貴。
石九齡如期而歸,大門口馬上有僕人拿著小笤帚為他清掃,朝服上雪片滾落,他大步走進內廷,上來就問︰「允梅哪去了,請來!」
溫婆子馬上站出來答道︰「二小姐剛剛從那里出去,每天都是吃飯時出去溜達,快晚上才回來!」說著,她對著小門兒一指,石九齡順著那方向走過去,只見瑩瑩雪地上兩行深深淺淺的腳印兒延伸出院門。
……
我的爹爹石九齡果然學識不凡,到底在我出生後的那年秋天,考取了殿試頭名狀元,爾後有博得老師戶部尚書的器重,不幾年就一躍成為戶部侍郎,可謂戶部的不二接班人。但,做戶部侍郎的前提條件是,我爹爹要娶戶部尚書恆吉理.克布的掌上明珠恆吉理.諾芸為正妻。
可能是無法忍受土生土長的地方上那種窮酸和粗俗吧,爹爹竟然頂著雷劈同意了這門親事,接下來的事情就復雜了,他需要哄騙元配夫人我的娘親被迫接受這個事實。
在我生下來後五年的淡淡印象里,母親大人李氏實在沒有值得父親生氣的地方,什麼都是百依百順,所以我那腦袋靈光的父親便想出一條「詭計」——冷凍婚姻。
他說是帶梅兒去帝都看舞獅,實則將我藏在身邊,就這樣讓娘親望眼欲穿的等待了12年,直至病故前夜還在抓著老娘舅的手詢問我的下落。
這個版本是我15歲回家給娘親掃墓時舅母偷偷告訴我的,而我從爹爹口中听到的是另一個版本——我被帶來帝都後,娘親就害了急病突然故去,五歲的我才被爹爹留在身邊。至于那個順利上升為正房的恆吉理氏,他只是輕描淡寫地稱之為在帝都頗為照顧自己的一位紅顏知己。
鬼才信!
……
晚飯時間,我從集市又溜了回來,還是走的小門,不想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堵在歸路。
是爹爹!
「梅兒,你去哪了?!」爹爹微怒道。
我又想編那套老話道︰「爹爹,我去西市看人家繡花……」
爹爹生氣地打斷道︰「胡說,安貴回來說看見你在集市上和古董商人理論,差點打起來!你又怎麼解釋?!」
「爹爹,我……」
原來我被跟蹤了,乖乖,再也包不住了,我只好和盤托出我去集市看古董交易的經過︰
本來我也只是為了湊湊熱鬧,養養眼力,結果因為氣憤不過南海古董商低價宰一個老婆婆,便和伙計撕扯了起來,險些春光乍現。
這老婆婆持一宋朝筆洗,稱為先祖遺物,現家道敗落,食不果月復,遂將這古董販賣掉。南海古董商人看後眼楮一亮,稍後故作鎮定地詭稱——此筆洗之冰裂紋是人工敲打成型,並有朱砂痕跡,實為染色描繪,一文不值。
我借過來對著陽光仔細驗看︰這裂紋開片未傷及胎骨,屬于巧妙燒制後釉面天然開裂;再用吐沫沾濕後抹那裂處,也並未在手指著色,所以不是外沁或朱砂染色導致。這!這分明是件聞名天下的鱔血紋筆洗,乃是宋代哥窯出品之上品。
這時,古董商裝出可憐老人家,說賠錢也買了,就當施舍點薄粥錢,欲以區區三文錢破爛價格收購。正要交手,我趕緊對那老婆婆道︰「這是哥窯出品,絕對真東西啊,少說也要上百兩紋銀,老人家不可輕易月兌手啊!」
老婆婆恍然大悟,抽手離去。古董商恨得咬牙切齒,喚出三五大漢就要打我,還是我抄起一枚古瓶做威脅,才得以月兌逃,想想還真是驚險萬分啊。
爹爹嘴巴大張,顯然是不信,但也沒有什麼可問的,因為我描述的實在是太詳盡了,他只好轉身丟下一句話︰「女孩子家家不好好嫁人,淨學些沒用的本領,速速去吃飯!」
……
飯後,丫鬟請我去書房,說爹爹正在等我。我心里震顫,相比今晚是免不了一頓家法,便偷偷將坐墊塞入後腰……
一推書房門,我才發現今晚的赴會果然「凶多吉少」。
爹爹和後母恆吉理氏皆正襟危坐,見我進去,示意丫鬟將房門關緊,我以為要開始受罰了。
哪想後母先行發話道︰「古訓言,天文術數之書,律有明禁。然習之本亦無益,不精則可笑,精則可危。甚且不精而冒精之名,致禍生意外者多矣。」
不懂!後母的話我完全沒听懂,于是傻傻的愣在那里,爹爹就知道我是白丁,忙對我解釋道︰「梅兒,你娘親的意思是女孩子還是要學點廚藝繡花,將來方能嫁個好人家,吶,就像你妹妹樂瑤,多少有錢人家搶著要,你看你,到現在還什麼也不會,江湖術數倒是學了不少,有用麼?!學好了被人家追著打,學不好被人家笑話,橫生許多的事端出來。最可怕的是,你的德行傳遍京城後,哪個冰人肯為你說媒哦!」
說完,爹爹用手拼命捋了捋胡須,後母會意後接過話茬又道︰「梅兒啊,我和你爹爹商量許久,決定給你布置一樁美好的前程啊。」
說完,她深深啜了一口茶,好像後邊的話需要很多的吐沫來說清楚。
「允梅啊,」這是十幾年來我頭一次听後母鄭重地叫我的名字,無數次我在堂屋外听到的都是「死丫頭」這個稱呼。
恆吉理氏繼續說︰「你如今也是二八年華的’妙人兒’了,我和你父親為你徹夜不眠地琢磨了一條好門路,可以令你今後吃穿不愁,地位高貴……」
說著她又對爹爹使了個眼色,他們就像唱雙簧般一唱一和,爹爹說︰「是啊,梅兒,這次你娘親可是為你費心了,你可知道像你這樣頑劣的個性能有這般好出路已屬奇跡……」
恆吉理氏生怕爹爹說漏嘴,忙打斷他,自己解釋起來︰「是這樣,我的遠方親戚里有一家族叫西林覺羅氏,是官宦人家,只可惜膝下冷清,只有一子,他們還特別想要一女孩,湊成一個‘好’字,才是福祿壽大團圓。大戶人家嘛,講究就是這麼多,呵呵,沒辦法。我和你爹爹打算將你過繼給他們,這樣你也就功德無量了,不過你也不虧,他們家老爺乃是甘肅巡撫,西林覺羅.鄂岳。你過去後就是他們家唯一的女孩,那可絕對是掌上明珠,地位不知道比這里高多少倍!」
听到最後,我終于明白,原來他們是要把我送人了。
其實,爹爹一直對恆吉理氏謊稱自己在家鄉的妻子乃是未婚妻,還未三姑六聘過,所以在戶部侍郎府中,人人都以為我是庶出的野丫頭,連家僕也都輕待我。現在他們又給我這後媽生的孩子指出一條所謂的「明路」,我實在難相信這條路會鋪滿鮮花?!是不是掌上明珠我不知道,地位是否比這里高我也不知道,但我決定試試,反正在這兒呆著也沒什麼意思,用另一個沒意思換這個沒意思,屬于等值交換,不虧!
溫婆子也頭一次對我賠笑道︰「是啊,二小姐,去了那邊,您就可以作為旗人家千金名正言順的進宮選秀,就算沒選中妃子做了那最底層的小答應,也比漢婢出身的做個包衣赫赫(注2)強百倍!」
突然,我看見恆吉理氏瞪了一眼溫婆子,當時我只是以為她嫌溫婆子喧賓奪主,代主子發話,後來很久後,我才明白,原來她是怕溫婆子言多必失,導致我不同意過繼給那戶人家。
……
到達新家的那一天,撫台大人鄂岳並不在家,迎接我的是一位夫人,她發髻低挽,斜插瓔珞簪子,穿著也並不怎麼華麗,但她的臉上總有那麼一種玄白色的慈愛光芒籠罩著,給我的第一印象頗佳。
「就是你麼?」夫人平淡中尾音略升地問,好像她曾經盼望著一位仙子降臨她家。
「是…是啊,夫人。」我有些底氣不足地回答。
這位夫人「哦」了一聲,領我進了北面的一座深院,轉身道︰
「我是巡撫鄂大人的二夫人,而你,就是過繼給我做二女兒的,所以,以後你可以改成我為娘親,不要稱呼我二夫人,讓外人看了會奇怪的。」
「是,二夫人。」
「沒腦子。」二夫人的丫鬟嘟囔了一句,我連忙改口道︰「是,娘、娘親。」
二夫人顯得有些疑惑道︰「難道你就是這麼稱呼你的生母恆吉理氏夫人?」
好吧,其實我壓根就沒有叫過她一句娘親,即便在府內踫見也是打個照面施個禮後一溜煙兒跑掉。
我解釋道︰「她?她不是我母親,我!我的母親早就在我五歲的時候過世了。」
二夫人一皺眉,心里終于知道為何恆吉理氏那麼舍得自己的親閨女,原來不是親生的。現在,二夫人收斂了她那慈愛的光輝,眼楮微微眯著,顯然是在暗暗鄙視我那卑微的出身。隨後說︰「哎,難怪那,原來你是漢人,你記住,在我們旗人的家族里,你應該叫我額娘才對。懂了麼?」
見我遲愣在那里,她頓了頓又說︰「哦也許這一切變得太快,慢慢來吧,紫蕊,你帶小姐去更衣,晚上老爺回來後還有重要事情要說,我有點事兒先去前面。」
「是,夫人。」
……
甘肅雖不如帝都繁華,卻多了幾分醇厚親切的鄉土氣息。
就說這晚宴吧,並不似在爹爹府里那般煎炒烹炸,七葷八素,而只是上了**只碩大的粗瓷海碗,碗底拖著一只快趕上荷葉大的盤子,上面碼放著扇貝般大小的依次疊壓的十幾只小碟子。
好別致的裝碟,我好奇的趴在碗邊往里看,本以為里面有驚人的美食,原來只是一碗素素的湯面。
見我縮了縮脖頸,顯得很失望,丫鬟笑著搖了搖頭,不語。
突然,門口燈亮,馬聲嘶鳴,估計是大人物回來了。
「老爺回來了!」
「見過老爺!」
所有家僕都側立,對著一個人施禮,這個人就是甘肅巡撫鄂岳。
「哎呀,回來早不如回來巧啊,听說今天來了貴客,我去看看!」鄂大人聲如洪鐘,人未進門聲先飄來。
「是戶部侍郎的二女兒過來了,以後就是您的二女兒了。」二夫人溫柔的回答道。
「嗯?哦!好啊,速帶我去看看。」鄂大人顯出搓著手等不及的樣子。
……
一番介紹後,大家分賓主落座,然後就是一陣沉默。
透過平平的碗沿兒,我看到巡撫大人那失望的眼神兒。
「這孩子長相太奇特了,高大的鼻梁,高顴骨,手長腳大,實在是一副辛者庫洗衣奴的粗鄙模樣,這,這能代替咱家閨女選上秀女麼,別落選後還要咱家閨女再去重選吧。」好像有一只飛蟲鑽進鄂大人心里,听得這些心里話後,又鑽出來告訴我——原來我在巡撫一家人心中是如此的不堪啊。
是二小姐在桌子的對角發了話︰「阿瑪,額娘,咱們還是先用膳吧。」
這聲音听起來很悅耳,卻似是久病不起的人兒般底氣不足,我斗膽看向鄂府二小姐。
我從出生到現在還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吶,至少在戶部侍郎府中沒有,在帝都的大街上也沒有。
她身材羸弱,面色蒼白,唇色微淡,但雲髻高挽,垂絲如瀑,柳眉如黛,杏眼膽鼻,睫毛卷翹地忽閃著,倒像是水墨畫里的淡彩美人,可見之前是新病不久,才起床來。
鄂美人,我心中姑且先這麼叫吧,還不知道她的芳名,似乎也沒人要介紹的意思。只見她沖我這邊淡淡一笑,拾起了筷子。
……
氣氛一下子像被滴了蜜,一圈圈暈開來,二夫人的臉也由尷尬轉為微笑,她主動向我介紹到︰「我說,戶部侍郎家的……千金,你叫允梅是吧,我,我剛听管家說的,那個,那個,哎呀,老爺,你倒是說話啊!」
鄂岳畢竟讀過「仁義禮智信」,意識到先前多少有些失禮,隨即一抬手,全把飯桌上的大碗當擋箭牌,介紹起了它們的來歷。
「哦,允梅,你眼前這碗湯可是我們甘肅最出名的百尺千頭老羊湯面,這湯嘗上一口,好似千頭羊一起熬煮般濃郁,埋在地下百尺也能透出香味來,不信你試試!」
「呷!呷!」我發出好大的喝湯聲,大家都奇異地看著我尤其是巡撫大人,他好像更不滿意我的形象了。
「哇,真的很好喝!!!」我喝了快一半兒的湯,才停下嘴贊嘆,卻發現碗里的一挑(注3)面大半兒都在湯頭上。我尷尬的一笑,將頭埋在大碗里胡亂地朵頤起來。
……
戌時才至,百無聊賴的我無意中又路過那個吃大碗面的廳堂,但這次門關著,唯有里面如豆的燭光交織晃動。
「你說,就她,進了宮估計也幫不到什麼忙!」一個男人說。
一個女人低聲答道︰「是啊,目前看起來真是百無一用,姿色實在是一般的不能再一般了,恐怕,連個答應也選不上。不過,老爺,我們能頂一陣是一陣吧,至少再選秀女還要等三年不是,我們盡快把瑾兒嫁了不就躲過去了。」
男人又說︰「嗯,也只好將就了,哎。」
這是在說我吧,我想。
說話的兩人一定就是鄂大人和二夫人了,看來我果然讓他們很失望,但現在我又回不去爹爹那。哎,慢慢人生,就這樣被賣給高牆深院的皇家了。街頭說書人總說深宮怨氣重,即便是嬪妃級別,每天都有被氣死,暗殺或者失蹤的,想想就冒涼氣。
我突然下定決心,遲早要逃出宮里。現在我所做的就是,女兒當自強,至少逃出去能靠手藝糊口。嗯,對,學點什麼好吶?有了,就學那個什麼名字奇奇怪怪,味道卻絕頂美味的百尺千頭羊湯面吧。
注1︰下聘︰一般來說,古時候男方的聘禮是越貴重越說明你是真心實意想娶這家女兒,現在婚姻受法律限制當然是不可以的咯!
注2︰包衣赫赫︰首先,包衣是指由滿洲貴族家里豢養的世襲家奴,其中男的叫做「包衣捏兒麻」,女的叫作「包衣赫赫」,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