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獻比葉夢斐醒來得早,一醒來看到羅琨坐在他的身邊靜靜調息,就想到之前羅琨似乎受了傷。扭頭看著顧珀瑛,做了做口型無聲地詢問,顧珀瑛只對他搖搖頭。
吳獻一時間鬧不明白顧珀瑛這是什麼意思,暗罵一聲娘,心里不由得有點不滿。他可以說是羅琨打小給帶大的,跟他爹他娘在一塊兒的時間還沒跟羅琨在一起的時間長,羅琨對他來說不只是師兄,還扮演著爹和娘的角色,在他人生最關鍵的時段引導他成長。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就是爹娘和羅琨,可能爹娘還排在羅琨後面一點點。
在他的認識里他師兄羅琨數次舍命救這個顧珀瑛,這家伙還沒啥表示,這不是戳他吳小爺心窩子呢嗎?就算是順帶救他顧珀瑛,那也是救,他咋能一點表示也沒有!
這麼一想,吳獻就滿臉的不高興,掃了眼顧珀瑛,鼻子里發出一聲冷哼。
羅琨被這聲音驚醒,扭頭看見吳獻醒了,神色里帶上幾分輕松︰「小獻,你感覺如何?」
吳獻作勢往羅琨身上撲,口中道︰「就是識海有點兒不舒服,其他沒事兒,小爺壯得跟咱師父養的那頭紫瞳青額虎一樣,過不了一會兒就又能活蹦亂跳
羅琨此次也沒把他從身上扒下去,只是模模他的頭,「嗯」一聲,神色里還帶點憐惜︰「識海受傷的滋味我也知道,不好受,這一段兒時間要是情況不危險你就不必出手了,我和顧師弟可以應付
吳獻應了,又看了一眼表情依然十分平靜地的顧珀瑛,心里還是不太舒服,憋著一股子邪火。
羅琨感覺到他情緒不對,但苦于不知原因,也無法開解他,只想著若是他發泄出來了可能就會好一點。沒成想,吳獻發泄是發泄出來了,但是方式讓羅琨有點錯愕。
原來竟是吳獻看到葉夢斐醒了,張口便是一串喝罵,言語刻薄,不帶半點情面,完全是撕破臉皮的樣子。他這表現連顧珀瑛都十分吃驚。
葉夢斐這次沒有哭,她強忍著淚水,不解道︰「二師兄,我真的不知道我哪里做錯了,為什麼一直以來除了三師兄和大師兄,你們都對我這般苛責?」
吳獻張口就想說因為你特麼的不知是哪里來的妖精奪舍,叫顧珀瑛一把拉住。
顧珀瑛道︰「你自己知道
葉夢斐沒想到顧珀瑛會這麼說,狠狠喘了兩口氣道︰「我除了喜歡別人多疼我一點兒,也沒做什麼壞事,難道就因為這個原因你們就這樣待我?」說著她的淚再也忍不住奔涌出來,「連叔叔也這樣對我!」
顧珀瑛沉聲道︰「難道你對得起師父?」
羅琨一听,合計著前幾天顧珀瑛和吳獻的所作所為,就估模著他們已經知道葉夢斐不是原身的事情了,只是苦于沒有證據說她是奪舍,才想要暗下殺手。因為並不知道葉夢斐是什麼時候穿越的,看她融合的這麼好,羅琨認為她應該是胎穿的。
羅琨搖搖頭︰「小獻、顧師弟,這世界怪事很多,有些事情真的說不來,你們不要苛責小師妹了
吳獻聞言有些驚疑︰「師兄你知道了什麼嗎?」
羅琨道︰「我倒是有些猜測,你們別胡來,萬一真鬧出大事,回去以後師叔又能確定我說的情況是對的,看誰能保證他和你們不生出芥蒂!」
顧珀瑛幾個念頭在腦海里過了一圈,便應了下來。
葉夢斐依舊有些懵懂,但也知道三人是在說她,便直接問羅琨︰「大師兄,你在說什麼?」
羅琨模模她的腦袋,溫和道︰「小師妹別多想,是我們不好,不哭
這是羅琨第一次這樣心平氣和地同葉夢斐對話。
羅琨穿越而來雖然霸佔的是一具已經斷了氣的身體,但他一直覺得自己的身上帶著原罪,對此耿耿于懷。在他眼里,葉夢斐應該和他一樣,她也佔了書中葉夢斐原本的身體,雖然未必使書中葉夢斐的靈魂消失了,也許只是換了個地方投胎,但那也是佔用了別人的身體。只不過若要比較,他們倆個說不清到底誰的罪孽更重些。
就因為如此,他本沒有立場因為葉夢斐是穿越的就對她心懷惡念,哪怕他因為她的做法她的態度甚至書里可能發生的事情對她十分冷淡,也沒立場因為她本身的存在而厭惡她。
但是他一直遷怒她的存在,然後又憎恨和她半斤八兩的自己,于是愈發遷怒她,簡直是惡性循環。
之前顧卿陽的棋局讓他想通了很多。
不是說他認為每個人都應當是個好人,無論別人怎麼對他,他都能默默忍受,然後妄圖用實際行動感動那個人,讓那人翻然悔悟。他不是那種品質無限高尚、心中全是善念、總想用一己之力感化世人的人。
那不是人類,是佛祖。
他只是覺得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他問心有愧,愧對有可能傷心的人。他的一生未必有多長,他的心只有那麼大,他想要包容天下蒼生,可是他的心也不能允許。
是的,他是不能毫無心結地接受葉夢斐,不能讓她安安穩穩平平靜靜地活著,但他卻對他師叔感到無比愧疚,因為牽扯到他自身的問題,他不能告訴他們真相,只能看著他們為這件事情焦頭爛額。所以他遷怒她,然後憎恨自己,又妄圖用表面的溫和將這一切骯髒的東西掩蓋在下面。
就算葉夢斐再令人覺得厭煩,他不能心懷寬容,就算他在一開始他恨不得這個有可能害死他的女人立刻去死,他也應該在最開始的時候就震上∥她一震。無論她是否被嚇到,是否能夠接受,也無論他未來到底是希望她死還是活著,最後情況都會比現在要強。也許就是因為少了一點壓制,葉夢斐才會顯得越發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讓所有人都那麼忌憚。如果他能制約住她,說不定葉夢斐也不會這樣惹人討厭,更不會變得這麼能惹麻煩,不會讓歸塵真人做出私下里殺死她的決定。
就算靈魂不是原書里的葉夢斐,身體總是,歸塵真人這樣已經注定沒有孩子的人,又怎麼會不為家族血脈的斷絕感到悲哀!
多了他的那些縱容,如今到了這步田地,他怎麼敢說自己沒有錯!
這份因果他怎麼還得清?
羅琨知道無論是遷怒還是埋怨都再沒有用處,最重要的是怎麼解決這個問題,他突然就可以很平靜地和葉夢斐對話了。
其實如果羅琨知道葉夢斐穿越的時候,原書中那個葉夢斐的靈魂還在身體里面活得好好的,硬是讓葉夢斐給擠得魂飛魄散,他一定不會再有這樣的想法。這相當于硬生生殺了那人,佔了人家的身體。佔了之後不能好好利用就罷了,還要惹得所有相關的人對此各懷愧疚、各自自責,這簡直是罪上加罪。
這樣的因果要是還不清,在羅琨心里,葉夢斐夠死十次的了。
可是,羅琨真的就理解了因果嗎?
大概是因為羅琨想法太多,失神的太久,葉夢斐頗覺羅琨不真心。想到原著里這個配角雖然對自己很溫柔,但是最後居然敢墮入邪道,可見也是個內心有狠勁的,葉夢斐就一陣顫抖。
退後一步,葉夢斐問羅琨︰「師兄你在想什麼?你的表情好奇怪
羅琨回過神,想要伸手再拍拍葉夢斐的肩膀,卻被全身戒備的葉夢斐一條水鞭甩在身上。
顧珀瑛一把將被打懵了的羅琨護在身後,冷聲道︰「你想干什麼?殘殺同門?」
不只是哪個詞踩到了葉夢斐尾巴上,她一聲尖叫,不管三七二十一,掏出一把符激發,通通扔向羅琨三人的方向,然後趁亂扭頭就跑。
吳獻和顧珀瑛硬冒著被一堆法術砸中的危險,護著向一邊逃開。羅琨雖然十分想強調隊友攻擊本隊的人無效,但這話不好說,看到這兩人緊張兮兮的樣子,只能由著他們。
讓羅琨沒想到的是,葉夢斐雖然是他們的隊友,攻擊竟是有效的!
法術對撞在一起,發出轟隆一聲巨響,灼熱的氣流直接將三人全掀飛,摔在地上,樣子狼狽極了。顧不得身上的疼痛,見符將洞府砸得搖搖欲墜,四壁的石頭不斷落下,仿佛就要坍塌的樣子,吳獻臉黑的跟鍋底有一拼,大聲罵了幾句娘,就拉著羅琨要往洞府門口跑。
顧珀瑛神識一掃,立刻阻止道︰「那邊已經被堵死了,不知道是引爆了哪里,這洞府前面是撐不住了,先到後面甬道去
吳獻一看果然如此,應了之後便拉著羅琨跟在顧珀瑛身後。
洞府前方塌陷的很快,在巨大的斷裂聲中,他們三人硬忍著腳下地面晃動的不適感快步離開,才進到甬道深處一些的地方,後方的路就全部被碎石積滿,再也沒法回去了。好在到了甬道就慢慢不再坍塌,他們的處境暫時還是安全的。顧珀瑛見三人安全了也沒停下腳步,而是領著他們來到甬道盡頭的石室處。
葉夢斐果然也在這里,不過不知道她遇到了什麼事情,此時正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著面前被打開過門的中間石室。
羅琨一見,就知道這肯定是顧珀瑛獲得《分魂訣》的地方了,趕快打開任務界面查看,那天運之人的任務果真不在了,一件29級的紫色離經暗器並200配套子彈靜靜躺在他包裹里,立時大喜。
顧珀瑛倒是沒注意羅琨的臉色,垂下眼瞼,默默走到葉夢斐身前,仔細檢查了一番,道︰「她被嚇傻了
羅琨一听,趕緊上前查看。只見葉夢斐瞳孔渙散,反應十分遲鈍,脈象也混亂極了,在頭像底下還掛著一個長達七天的「混亂」debuff,便道︰「暫時是真的傻了
羅琨這話說的有意思,顧珀瑛眼神閃爍,只應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吳獻看了看那邊的兩間石室,道︰「咱們怎麼出去?」
顧珀瑛回憶了顧卿陽自傳里對這處的描述,道︰「左手邊的是出口,右手邊是材料室
吳獻呵呵冷笑兩聲︰「看來師兄給你賣命的時候,你倒是把好處都拿了
顧珀瑛只做不聞。
羅琨勸了吳獻兩句,然後對顧珀瑛道︰「既是顧師弟你的機緣,且去取了吧,我和小獻在這里等著
顧珀瑛心知這個師兄還是可信的,但還是試探了一句︰「師兄不去?」
羅琨心想,不是我的東西終歸不是我的,我強搶了也不是我的,最後還要遭報應,何必呢。遂擺擺手,讓他趕快自己去,然後就專心整理起自己還敞著衣襟的半夏套外觀。
吳獻一向听羅琨的話,而且他也知道謀奪別人機緣是要付出代價的,干脆裝作看不見,逗弄羅琨去了。
顧珀瑛將神識鋪開,繞過葉夢斐,獨自一人進了右手邊的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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