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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重見舊人意難平

從那亭台上看過來,魏北悠一貫不施脂粉的臉旁上因今日染了些薄薄的胭脂顯得粉女敕紅潤,一身青黛色的三重衣並一件素白兔絨邊兒的斗篷恰襯出了她年歲尚幼的年華朝氣。行止時粉面含春,眼帶淺笑,兩手于腰月復前交疊端平,上身保持不搖不晃,蓮步輕移間袍角繡工精巧的修竹時隱時現。整個人既不顯得刻板僵硬,也不死氣沉沉,倒如那戲詞里唱得一般,水靈靈的一根青蔥兒顏色分外好。

魏北悠走得越近,越能看到亭子里幾人神情的變化。起初自然是鄙夷的、不屑的,轉而變作驚訝,最後全變成了不信和迷惑。她記得春陽的十字箴言,知道此刻並不適合她首先說些什麼。與公主的沖突不是小孩子過家家,道歉了便可原諒了。有些時候,關系的維系和緩和是基于對權力和利益的妥協。

她此刻只需要靜靜待著,等待那個機會,讓人們重新認識這個她。

陸青嵐在挑選來府里的人上是有自己的一套標準的,只是人人都不知這標準到底是什麼。若是有幸被陸青嵐瞧中,便有些特權可帶旁人進來。只是入得府也是有規矩的,一是不得帶自己的隨侍,丫鬟小廝一律謝絕入內。二是不得發生爭執,但其實只要不鬧得太厲害,便無妨。前世這樣的聚會上,魏北悠不知受了錦華和長芸多少夾槍帶棒的嘲諷,陸青嵐也不曾說些什麼。三是聚會上不講身份,只當是好友相聚,同窗共處。

令世人奇怪的是,陸青嵐那令人咋舌的挑剔眼光不知回絕了多少大家小姐,卻偏偏選了那以乖戾聞名的魏家小姐加入他的每月聚會。那魏家小姐自參加聚會後,乖戾一條後面又加了不知羞恥這一條,而陸青嵐仍然沒有好脾氣地留下了她,而不是把她直接掃地出門。

京中眾說紛紜,但是陸府的事兒他們管不得,陸青嵐的事兒他們管不起,于是這也就成了街頭巷尾喝茶閑聊時眾所周知的秘聞,談起來各有各的說辭,卻說不出個準確的頭尾來。

魏北悠走進了醉紅亭,趁著周圍人都還沒反應過來,先朝那微微眯眼對她微笑的陸青嵐點了點頭。重生再見前世執念一生的男人,竟是萬種心酸苦澀的惆悵和一抹難以消解的恨意。

「青嵐公子。」她守著聚會的規矩,沒有稱呼陸青嵐的身份,也沒有如之前那樣親親熱熱地叫一聲「青嵐哥哥」。守禮而又適度,青嵐公子,恰如好友,恰如同窗,又有那男女之防,再好不過。

這下連一直一臉不在意的三皇子長曜也露出了幾分驚訝之色,然而那驚訝之色只是一閃即逝,隨即他不著痕跡地搖了搖頭,望著魏北悠的目光里含著一絲難以發現的嘲諷。

「悠悠,你來了。」陸青嵐像一貫那樣唇角含笑,眼楮像是要把她記住一樣緩慢地眨一下,然後柔和地回應一聲。

不等魏北悠有什麼反應,錦華就擠眉弄眼地甚是作怪,語氣里也透著幾分尖酸︰「倒不知魏二小姐何時如此有禮了,往日不都是叫青嵐哥哥的麼?」

魏北悠默默地垂著頭,斂了眼楮,沒有回答。她神色淡淡,似是沒有听到一半,只是盯著腳尖有些怔忪。錦華嘲笑是有理由的,魏北悠心中酸澀地自嘲,她可不就是一直那麼叫青嵐哥哥青嵐哥哥叫到死了麼?

錦華只當魏北悠被她說的無話可說,一時竟忘了魏北悠那不肯吃虧的個性,自以為自己佔了上風,再接再厲道︰「您來了,卻不知于灝兄在何處啊?」

錦玉是第一次見這京城著名的惡女,听錦華說話的空當啊,她難得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打量著魏北悠,神色里倒有些懼怕。不過看久了,臉上就露出了迷惑之色。

長芸一看錦玉的神色便覺幾分怒氣上頭,自知魏北悠此刻的恭謹有禮只是做給陸青嵐看的,而陸青嵐必不會相信。但錦玉那副懷疑的樣子仍舊證明了魏北悠迷惑了她,而這恰恰是長芸不希望看到的。當下粉臉一寒,冷哼一聲道︰「卻不知魏二小姐何時這麼有禮了,莫不是上次我命人教訓的功勞?」

長曜立刻黑沉著臉訓斥,「長芸!」轉臉又笑著安撫魏北悠,把話題轉了回去,「五公主一向是喜歡開玩笑的,魏二小姐不要介懷。不知令兄來了沒有?」

那樣子倒像是非常關心魏于灝。

魏北悠連忙微微抬頭,恭敬地回答︰「三皇子,大哥近日課業繁忙,父親命他專心讀書,怕是要下次才能赴約。」

「哦,原來是這樣。」長曜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我上次便說于灝可不像我們這麼清閑,怎麼樣,說中了吧?」說罷,兀自哈哈大笑起來。

氣憤到這樣,似乎再挑釁就有些說不過去了,幾個人都熄了火,安分了。

陸青嵐從側倚改為坐姿,那長椅便空出了大半,一邊沖魏北悠眼神示意,一邊道︰「悠悠便坐到我這里來。」他手掌拍的位置離他是極近的,幾乎是貼著他坐了。

魏北悠抬頭看去,正對上青嵐的雙眼。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目光,溫柔如水,帶著引人想要深入的飄逸灑月兌,仿佛藏著一個如夢似幻的仙境。他望著你,便純然地全是你,整個黑的深邃的眼眸里全是你。而那狹長的眼楮,輕輕一閉一睜之間全是繾綣的笑意,像要把你吸入那柔情里,牢牢鎖住一般。

他喚著她的名字,用從不曾對別人的寵溺和縱容的語氣,用長芸嫉妒得眼紅的語氣。那字眼在他唇舌間滾動一次,便讓她心頭重重一跳,像被暖水細細地澆上去,全是幸福。

魏北悠感覺到兩道灼灼的目光牢牢的鎖住自己,回過神去看,就在近處的瞪著她的長芸,還有遠處躲在一片竹林後的揉捏著衣角的丫鬟。

暗暗將手心攥緊,指甲全扣緊傷痕累累的掌心里去,才覺得從那種迷離中回過神來,不由苦笑。重活一世,竟然仍不能逃月兌青嵐眼神的捕捉,差點兒生生地送自己做了誘禮物的餌料。

口中泛苦,魏北悠突然想笑出聲來。這京城之人都道魏北悠有什麼勾引人的秘術,卻不知如清風般儒雅溫文的青嵐公子才真正是玩弄秘術的高手。他挑選這亭中之人參加聚會,不是因為亭中之人皆是愛花之人,而是因為亭中之人給他帶來的無窮樂趣。他喜歡做個旁觀者,樂得看這些王公貴冑斗來斗去,當然他自己也不介意偶爾下場演出,因為好戲里總少不了女人爭風吃醋。

魏北悠笑著微微搖了搖頭,往後退了一步,道︰「多謝青嵐公子,我還是就近坐下吧。這位姐姐應是剛來的吧,北悠還不曾見過呢。」

說罷不再看他,卻也不如自己說的挨著錦玉,只是在公主和錦玉之間撿了空位置坐下了,隨即垂頭低眼,閉口不語。

這應是青嵐首次在魏北悠這里撞了南牆,只是他眼中分毫不見尷尬不郁之色,反倒是滿懷興味地打量著魏北悠,像第一次見到她一樣。

「倒不知道魏家二小姐這麼大的架子!」長芸見青嵐吃了冷臉,自然護著。

魏北悠無語,她若是真坐在青嵐身邊,長芸必定妒恨;如今她不坐了,倒也招惹上她了。但誰讓她是公主呢,惹不起的人便不惹,不能看不能挨著的人便不看不挨著,興許能少些罪過了吧。

依舊無人反駁。

長芸對這個死人臉似的魏北悠也沒了辦法,若是這人跟她吵她還能尋得由頭教訓她,她若這番死不死活不活的樣子到讓她也不好在陸青嵐面前尋事。

接著便有丫鬟送茶點來,陸府的每次聚會的茶點都是不重樣的。有時候還能吃上從那番邦來的外族廚子做的奇怪小點,味道也是千奇八怪,五花八門,甚是有趣。

陪著吃了幾塊,魏北悠只覺得幾道目光時不時地飄到她身上,伺候在旁的丫鬟也是意味不明,一時也覺得好笑。往日除了爭吵挖苦時,這些人恨不得當她是透明的,有時她問話都沒人回答,今日卻一個兩個都看著她,似乎都等著她說句話呢。

再坐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了,魏北悠干脆擦了手,站起身來,臉上帶了幾分歉意的笑,「抱歉了諸位,今日北悠要早些回去。母親身子不好,北悠心里有些擔憂,還望各位恕罪。」

「怎麼?魏夫人生病了?請御醫看過了麼?」長曜急忙問道,一臉的憂色。

「診過了,說是感染了風寒,卻不知會不會加重。」北悠解釋著,「謝三皇子掛懷。」

「這樣啊,那悠悠就快些回去吧。」青嵐善解人意地點了點頭,在魏北悠看過來的時候微微一笑。

魏北悠的眼神絲毫不停留地劃過那張臉,然後盯住了地面。「謝青嵐公子。」

轉身的時候,魏北悠的背挺得很直。她想在這幾雙眼楮里,儀態端莊地走出去。

「南橋。」望見南橋的那一剎那,魏北悠的肩膀微微一松,眼神溫柔下來。「回去了。」

南橋面無表情地扶了她上車,往駕車的地兒一坐,馬鞭輕快地一揮,馬兒就跑了起來。看他手中的動作,倒像是不想在這府門前多待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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