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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靈心不改

原本的林黛玉和賈寶玉,會為一點小事爭吵,只為了確認自己在對方心里的地位。後來確定了,安心了,也更為默契起來,賈家卻一步步的走向下坡路。

她能看得見的事情,他始終在逃避。

等到一切都無法再遮掩,黛玉也已經病重垂危……

那時候的黛玉想不到一切能重來,那時候的寶玉心中也只有痛苦與愧悔。

現在,以相同又不同的身份重見,在發現寶玉換人時,曾毫不猶豫的要為真寶玉報仇的她,這會兒其實也不知道,到底指望「真寶玉」有什麼表現。她只是希望她能滿意。

「真寶玉」張灤自然也希望她能滿意。

可是,深切的愧疚感,讓他不知道該怎麼表現,甚至都不知道該不該有所表現。

所以,他只是毫不間斷的說了兩件目前最需要提醒黛玉的事——他相信她會提防向禮荊那些人,但張淮那邊一旦發出暗箭,無疑更為致命。

而元春絕育一事,當初可謂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張灤對弘治帝的看法徹底改變。現在告訴黛玉,卻並不是為了向黛玉訴苦,而是因為他知道,這件事最能說明弘治帝對賈家的態度!

黛玉身為賈家的外孫,如今是不可能和賈家徹底月兌離關系的。

但在說完這兩件事後,因黛玉沒有明確的反應,一時間,張灤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了。

能說什麼呢?

前生的最後,他已經知道自己閉著眼楮錯過了很多東西,對太多的東西視而不見了。可在成了張灤之後,他卻發現。即使是前生的最後,他也還是沒明白多少。

那時候,他覺得女兒家是水做的骨肉,天地靈氣之所鐘,覺得黛玉是世外仙姝,卻忘了去想,既然是天地靈氣之所鐘。又怎麼能限于閨閣?

見到黛玉在這輩子,不再局限于賈家之後所做的一切,他才知道,賈家,或者包括他欠她的,比他上輩子最後知道得還要多。

這種認知,讓他心中的希望簡直像是不敢渴求的奢望。

更是一種諷刺——他的前生,把一切都想得多麼天經地義啊!

過了好一會兒,張灤才道。「這次我南下,花梣和寒楓兩個會留下來。他們你都見過了的,寒楓一向負責打听京城之事,天南海北的事情也知道不少。花梣出入則方便些。林妹妹有什麼吩咐,派人往京城里的‘文順書坊’走一趟就行了。他們都肯定照辦的。」

听到這兒,黛玉的眼神再次閃了閃。

並不是因為張灤留下了自己的人手來幫她。而是因為……

文順書坊,並不是林家開的那個,而是京城里有數的書坊之一。這個書坊不重四書五經這樣的經義。更喜歡賣些筆記雜文、小說戲本一類的東西。雖里面頗有些閨閣禁書,但即使是前生的黛玉,也是很喜歡這個書坊的書的……

但黛玉依然沒有回應張灤。

她只是再一次的,將話題轉到了完全不相干的方向,「……你要見見倆倆麼?」

黛玉相信,張灤已經知道倆倆是誰了。

張灤確實知道。

因為他一直在關注黛玉的動向。倆倆在賈府,那幾乎是擺明了車馬的「黛玉人手」,可以黛玉的性格,就算想要拉攏心月復,也不會那麼對那叫倆倆的丫鬟。

但是。如果是那個「失蹤」了的、真正的迎春的話……

雖然有點兒失望,但听見黛玉也開始說「正事」,張灤還是稍稍松了口氣。道,「我也知道一點。她現在……過得不差吧?」

黛玉點頭。

「她似乎,只想好好的過日子?」

黛玉再次點頭。

「那就算了吧。」張灤有點兒悵然的道,「我見她,對她不見得是好事。她只是想要好好過日子的話,林妹妹你的照顧,已經足夠。也更合適。」

這是事實。

也是黛玉喊了倆倆,卻沒有直接帶倆倆過來的最大原因。

和張灤不同……黛玉從第一次見面就知道了一點——張灤對她有太多愧疚。愧疚到不敢有什麼要求。

可是她的話……

「……她會變成魚眼楮嗎?」黛玉問道。

這大概,是她從前生開始,就想問寶玉的問題。也是唯一一個想問寶玉的問題。這大概是寶玉的那些理論里,唯一的癥結所在,是寶玉明明知道,卻始終拒絕去思考的問題——

女孩子嫁了人,就會從珍珠變成魚眼楮。

那麼,寶玉你珍視的丫鬟們,姐妹們,認為天地靈氣之所鐘的女孩子們,會不會變成魚眼楮?

前生的黛玉對此沒有強求、追究。因為她知道時日無多,也覺得沒到時候。

當然,也是因為不想和寶玉爭吵。

但現在,卻成了必須要問的問題。

而听到這個問題,如今的張灤卻也沉吟良久。他似乎在掙扎和糾結。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答道,「如果天下的姑娘家,都能像林妹妹你如今這麼做就好了。可惜……」

頓了頓,張灤苦笑道,「她的話,好歹不會是死魚眼楮罷。」

——確實,這就足夠了。

黛玉終于露出了一個微笑。可這個微笑,張灤卻因為低頭苦笑而錯過了。

&

前生的寶玉逃避了太多,可黛玉會將他視作知己,可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珍珠變魚眼楮」的理論,黛玉可以說是支持者,甚至是對提出這樣理論的寶玉有些佩服的。

盡管她看到了寶玉逃避的問題,可若是沒有寶玉,她也拘束在那些閨閣的訓誡里,根本連那個理論也無法得出!

無法對世間女子的生命歷程,做出那麼精闢而又一言以概之的結論。只會有所不甘,卻又覺得世事當然。

更何況,寶玉的逃避,其實本就是因為他的聰明。聰明的看到問題的本質,卻也聰明的看到自己的無力。

所以他只好選擇逃避。

什麼是魚眼楮?

嫁了人,將心思全撲在家事上,只想著柴米油鹽醬醋茶了。那就是魚眼楮。

什麼是死魚眼楮?

不但只想著家中瑣事,還刻薄計較,為點兒小利益就損人利己,甚至無所不用其極的,那就是死魚眼楮。

在當初寶玉的理論里,珍珠變魚眼楮,那更多的是感慨。變成死魚眼楮,才是指責。

而珍珠變魚眼楮的感慨,又更多是痛惜于姑娘時期的天真靈氣、無憂無慮的消失。

但別說他只是從賈寶玉變成了張灤。就算是變成了當今御座上的皇帝,對于這樣的轉變,只怕也是無能為力的。

這世上大部分的女孩子,只要是正常的走過一生,就基本都要經歷這個過程。

這是整個世俗的禮法規則決定的,是世情決定的。

張灤說「都像林妹妹就好了」。卻沒有最終說下去,就是因為明白這點。若不是為了自保,黛玉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大膽。何況她人?即使姑娘們都有那樣的覺悟。這個世道也不會允許。

黛玉也是直到這會兒才肯定了自己的心意——

她所求的,不過是寶玉前生的靈心慧性不改罷了……

縱使曾經的他有太多令人不如意的地方,可只沖著他的那份靈心慧性,沖著十年的相處,她又怎麼忍心,就那麼拋下過往的情誼,連一個改進的機會都不給他?

不過,黛玉雖然肯定了自己的心意,卻還是很快就恢復了平靜的表情。

——這或者是慣性使然。

在他們的相處里,可從來都只有寶玉先示好的分!

「她們都會變成魚眼楮的。」

黛玉再次「試探」道。而這個「她們」。當然是指的賈家的那些姑娘。她知道,張灤如今的作為,至少有相當一部分。是在試圖挽救賈府各位姑娘的命運。

張灤不大明白,前生從來不曾就這個理論發表什麼明確意見的黛玉這會兒怎麼就和「魚眼楮」一詞較上了勁,但他還是誠心誠意的說道,「總比連變成魚眼楮的機會都沒有的好。」

——他的前生,就是忘記了這一點。

他縱容著身邊所有姑娘的本性,一心一意的希望,她們不要改變,或者至少晚點兒改變。再或者,在改變前,能過得快活一點。

可他忘了,有些時候,姑娘們真是連變成魚眼楮的機會都沒有!

當然,如果有這個可能改變一點世情,那就更好了……

黛玉點了點頭,卻又微微挑眉道,「那之後呢?」

這話再次問得有些牛頭不對馬嘴。至少……隔著一段距離的幾個豎起了耳朵的旁听者就完全沒听出來這問的是什麼。

——沒錯,雖然是跑得遠了些,但這幾個可都是練家子,在這種荒山野嶺的,四周還撒了驅蟲驅獸的藥物,可謂是除了山風就一片寂靜,還有什麼能擋得住他們的耳朵?

如張灤幾個道兵,也真不敢跑太遠了。

對于張灤和黛玉的關系,幾個道兵的心里是有統一的想法的——前世相識。這種想法,也可以說是八九不離十了。

他們本來都覺得,多半是天上的神仙犯了情劫下凡來歷劫的(幾個道兵的討論中,撇開雅楠,幾個人一致覺得這個猜想最靠譜)。

但現在听听,這兩位雖肯定是熟識不假,听她們說話的內容,卻實在是和「情侶」的關系不搭邊啊!

不過,雖然不像是情侶,卻也很難想到其他的關系。

張灤黛玉兩個並不覺得,但只論他們說的話,在問答之間,光看文字,還真看不出多少關聯來。幾乎句句如此。話題轉話也極為突兀。

他們對此視若平常,基本上都知道對方的暗指,可對于旁听者來說,卻只能听出一個結論——

太有默契!

就算是對他們兩個的事全無了解的容華,也有這樣的感覺。盡管她全不知道,這種默契是怎麼來的……

但是反正和那些背著大人偷會,只為情愛的少年男女全不一樣。

這會兒也是如此。

張灤自然明白,這次的「然後呢?」問的是賈家的命運被挽回以後,他的打算。

在那之後……

張灤只能道,「那時候,就到了該離開這兒的時候了吧。」

黛玉再次看他一眼,沒有再問什麼。張灤的話里,有著許多的悵然,卻也不是全無期待。而那期待,並不只是為她。

「回去了。」黛玉再次攏了攏自己的披風,而在同時,似乎也終于想起了自己被山風吹得略有些凌亂的發髻。

她注意到,張灤的視線,似乎投在了她的頭發上。

這一生,她雖然身體好了,但外表看來卻與前生沒有多少差別。是總會讓人懷疑身子不好的那種縴薄。唯一看著就有改變的,也只有這頭頭發了。

比之前生,確實是黑亮不少。

頓了頓,黛玉還是道,「願你早日功成藏劍履。」

張灤怔了怔,眼楮卻亮了些許——即使今生有所改變,黛玉卻依然不會是個隨意出口祝福的人!

他道,「也願一切如林妹妹所願。」

最後這兩句話,大抵,終于又有了幾分記憶中的感覺。

&

黛玉本來,這一日到此也就結束。然而,花梣再次跟著,將她護送回了別莊。且送到了窗外之後,並沒有立刻離開。

她從自己的袖子里取了一個小小的包裹,「這是少主說,要在送姑娘回來之後再給姑娘的。」

黛玉一怔。

花梣卻已經自己將那個小小的包裹打開了,包裹之內,卻是一只在月光下顯得晶瑩剔透的玉鐲。縱然黛玉曾見過原本的通靈寶玉那樣的奇物,卻也還是立刻感到了這鐲子的不凡。

看起來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可是在玉鐲中,卻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

簡直就像是流動的月光。

「這是月髓。」花梣道,「卻也是產自昆侖的奇玉,不但有闢邪之效,而且能辨識、化解這天下的大部分毒物。少主說,這對姑娘大約有用。」

黛玉是個聰明的姑娘。

她立刻就听了出來,花梣的語氣雖然力持平靜,卻有著隱含的擔憂。這讓她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緣故,「這個月髓,是不是十分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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