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說得直接,黛玉也問得直接——還就在賈母的房外!
便是這些時候已經將「閨譽」一詞給拋了大半的迎春也不免有些駭然,忙道,「你們這兩個不知羞的,這種事也大咧咧的說。」
惜春雖已經因為秦氏的事情變得沉默寡言了些,但她若是想說話,卻也變得不怕人了。听了迎春這麼說,惜春反冷笑一聲,道,「誰私下里不說呢?光天化日的反說不得不成?再說了,我們也沒到該羞的年紀。」
于是迎春也無奈。
寶釵倒是朝她笑了笑,先道,「四妹妹不妨和林大妹妹一起去她房里說吧。我也該回去看母親了。」
黛玉之前早注意到了,薛姨媽不在。
當然,薛姨媽也沒必要時時奉承在賈母身前。更沒有必要迎接幾個小輩的歸來。但看寶釵的態度,可能還有些別的緣由?
黛玉本來沒什麼感覺,如今竟有了兩分莫名的物是人非之感。
——賈家這段時間,看來是真不平靜啊!
心中倒是感嘆一番,黛玉自然不會阻攔寶釵。等寶釵走了,黛玉才若有所思道,「難道王夫人竟為寶姐姐說了人不成?」
這可就太稀奇了!
別說寶釵如今還有個上京備選的名頭。就不說這個,賈府也還有個「金玉良緣」的說法呢!在黛玉前生的記憶里,時不時到王府去做客的寶釵,似乎也並沒有多得王子騰夫人的青眼。
惜春卻肯定道,「是有這個意思吧。只是誰不知寶姐姐是上京來做什麼的?王夫人到梨香院和薛姨媽說,姨媽便很不高興,事兒也就沒下文了。也不知寶姐姐有什麼好害羞的。」
黛玉本能的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何況還有賈母說起王家時的那一眼……
不過,她對那位王夫人卻是沒什麼了解。當下也只是暫時存疑,並不理論,笑道。「四妹妹,還有二姐姐三妹妹。我和青玉回來,東西雖還未整理完全。不過想來日常所用之物也都該備好了才是。一起過去坐坐?」
惜春倒沒意見。迎春卻搖頭道,「我還有些事情,就不去了。」
探春想想,則說,「也好。听說兩位是路上去,水上回的。想來沿途也見了不少風物,倒好去听個稀奇。」
「說起這個,倒還有另一件事。」惜春接口道,「听說林姐姐你們沒去金陵吧?若去了。保不定倒要和人結伴回來——璉二嫂的哥哥說是也要上京呢。」
黛玉更是一蹙眉。
直覺的,剛剛回到賈府,風雨欲來的味道竟然就越來越濃!
熙鳳若說同父的親兄,卻只有一個,名諱叫做王仁。乃是庶生子。母親是個通房丫頭。熙鳳的母親進門時已經有了身孕,就被送去了金陵。熙鳳乃是父母的獨女,便是父母去世後,因叔父王子騰沒有親女,也是視作親女看待的。故此才是那番脾性。
但不管怎麼說,王仁其實該算是長房長子。
在王家的宗族中,這個王仁的地位不低。黛玉記得前生這王仁進京後,就頗是折騰了一番王家。雖那時的王家很快就把這個王仁給擺平了,可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太孫已經在禪讓後登基一年,正是忠順都在隱忍布局的時候。
至少在面上,那時的局勢就比現在平穩很多。
若是換到了現在……
黛玉覺得只怕不是很妙。雖說該發生的事情大抵總會發生——她前生時,王子騰這時候可沒有回京。王仁顯然是跟著王子騰的腳步而來。
但如果因為世事的變化,連賈家的姑娘們或者說,連她們也被牽扯進去,那就頗為麻煩了。
可惜的是,黛玉心中雖有一番計較,這些話卻是連父親在場也不好和父親商量的。畢竟涉及到已經變得近乎面目全非的「前生經歷」。
對現在的賈家姑娘們來說,提起那王仁更不過是順口而已。
除了迎春在芳園經歷了一番凶險,她們平日里少有出門,出門時又謹慎小心,卻是沒想到接下來會有什麼麻煩。對于熙鳳的這位兄長也沒什麼想法——听說都已經是娶妻生子的「外男」了,又不是她們會接觸的人。
惜春隨口提了那麼一句之後,也就不再說起。在和黛玉青玉一起去黛玉房間的路上,也順著探春的口氣,問起她們路上和在揚州的事情來。
與黛玉前生時相比,她們如今出門交際的次數多了許多,可惜依然是在一個個的大宅院里。反而因和其他人家的姑娘來往得多了,對外面的世界就越發的好奇起來。
只是,也就黛玉說了些。
青玉心里一直記掛著事,看到黛玉的房間一切如常——便是那些不可能因為回揚州而帶走的或笨重或精貴的擺設都一切如常,幾個收拾行李的丫鬟也是一臉輕松,就放下了最後的心。
——想來王夫人就是蠢,也確實不可能蠢到這地步。何況這還是賈母的院子。
她就忍不住的一拉關系比較好的探春,到一邊喁喁細語,「不知道那一位王夫人給寶姐姐說了什麼人家?」
探春無奈道,「你倒是好奇!」
不過,姑娘家好奇這個也是常理。
因此探春笑罵了一聲,還是小聲的告訴她,「我也不大清楚。听說是舅舅在西北時信重的一個下屬之子。年紀輕輕的,已經是個千戶了。不過,寶姐姐哪兒能去西北吃沙塵的苦?再說了,薛家如今的情形,也離不開她幫襯。」
青玉素知探春和寶釵的關系好,為她說話也不奇怪——至少這番話里漏了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寶釵本人的心可是很高的!哪看得上一個小小的千戶?
青玉在心底撇了撇嘴,但到底沒反駁探春。現在她自個兒也是庶女了,已經知道庶女的無奈。何況探春的處境比她糟糕太多。
咦?
想起這個,青玉忽然後知後覺的發現了一個問題——探春似乎應該是要討好王夫人的?當初她和姐姐剛來時,探春就和黛玉保持距離保持得很好。但又似乎,從她們回揚州之前,探春就不再和黛玉刻意保持距離了?
青玉覺得十分奇怪。
不過,在《紅樓》這本里,她本來就很喜歡「探春」這個角色,雖然實際接觸後,也一樣感覺到探春和她曾經以為的那個角色有些不同,但和探春的交往也很愉快。因此,雖有些奇怪,青玉卻沒怎麼追究這個問題。
且她也想得到一點——多半和王夫人在最近某些事上表現出來的愚蠢有關?
青玉覺得,就算是她再沒用,對上王夫人,都能保持優越感啊!至少她知道,什麼叫做「別拖後腿」!
青玉不曾追究,幾個姑娘就又敘了一會。先說了些風土人情,又說到揚州的土產,後來就不免說到王子騰回來後的壽宴上。賈家姑娘們本就是要去的,現在更是難以推月兌。如探春,更是要自己準備給「舅舅」的壽禮。
惜春如今住在王夫人的院子里,雖心里並不熱衷,卻也難免。
不過說到這兒,倒是沒必要和黛玉姐妹兩個商量了。又想著她們姐妹兩個要休息,便紛紛告辭而去。
黛玉雖隱約覺得,這事兒未必就和她無關,但當然也不會現在就自己先說起來。
送走探春惜春後,黛玉輕嘆一聲,才問紫鵑,「你們搬行李、送禮的時候,沒踫見人為難吧?」
紫鵑的臉上稍有些羞窘,道,「平兒姑娘過來了,這屋子里也事先都打掃好了。」
黛玉頓時明了。
之前她見著熙鳳就知道了,在賈母房里的熙鳳,明顯比往日少了幾分張揚。而熙鳳的腦袋,怎麼著又都比王夫人聰明一點。既然吃過了虧,肯定也該學到了些什麼。
所以才事先就委派好了平兒。
而要是沒有平兒,只怕紫鵑雪雁兩個,就要小小的受點兒為難了。
黛玉蹙蹙眉,「罷了,日後若有人要與你們為難,你們也不用客氣什麼。」
紫鵑愣了愣,「哎?」
雪雁更直接,「姑娘,你還真不要你的名聲啦?」
黛玉安然自若的抿了口茶道,「問心無愧也就罷了,何苦為了一點兒小事委屈自己?況且,就算是委屈了自己,也不見得能得什麼好名聲。還不如膈應膈應那些又想為難人,又想得個好名聲的人呢。」
紫鵑和雪雁幾乎目瞪口呆,連還沒走的青玉都呆住了。
要知道,這兒可不只是她們。因黛玉帶的行李不少,還有不少小丫鬟在邊上呢。外面媳婦嬤嬤也有一些。
而黛玉說這些話的聲音……
好吧,黛玉也沒特意高聲。她的聲音也本來就縴細。可到底不是蚊子的嗡嗡聲,她說話時旁人又不敢說話,能听見這番話的人絕對不少!
雖之前她們就已經見識過了黛玉的變化,但此時听見黛玉這麼渾不在意的說了這麼一番近乎于和某位當家人決裂的話,也沒法不驚嚇。
黛玉卻置若罔聞,似乎毫不在乎听見的人和將要听見的人是什麼心情,反問道,「平兒既然先前來了一趟,怎麼也不等等我們?」
紫鵑有些愣愣的,卻也只得道,「如今都忙著呢。璉二女乃女乃的大姑娘那兒也要照看。听說最近璉二女乃女乃那兒趕了兩個媳婦嬤嬤,還來不及補上。」
黛玉若有所思的點頭,道,「也該找時間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