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
同在一個屋檐底下,下人們已經將話都傳到了這個份上,暫且不說身子本就弱大福晉氣得差點一口氣沒吊上來,就說永和宮這頭,德妃便也是被徹底激怒了,非但沒有一絲半點那話中所說的‘化干戈為玉帛’之意,反而接連摔了好幾個茶盞,鬧得整個兒永和宮上下的氣壓一低再低,顯然一片風雨欲來之相——
「烏拉那拉氏舒蘭,好,她果然是個好的,給本宮潑了一身髒水就算了,瞞著本宮上躥下跳也罷了,居然還敢將心思打到老十四身上,她這是想要做什麼,還有胤禛他又想要做什麼?當真是孝義都不顧了,要翻了天了?」
「主子您息怒……」
「息什麼息,當真以為有了個兒子傍身就無人敢動她了不成,叫她給本宮滾過來!」
德妃雖說這麼多年間也總少不了憋屈氣悶的時候,可是隨著她一步步爬上一宮主位的位子,隨著她皇子皇女的一個接一個的生,隨著她幫著襄理宮務手握實權,隨著身份越發的水漲船高,尋常人便是不巴著她捧著她也決計沒有這樣敢一門心思跟她作對的,如此,就像她話中所說的,再是算得到舒蘭不是個善茬兒,算得出這也是個表面功夫做得足私下里半點不手軟的,也總是沒料到對方的膽子會大到敢直接將手伸到她的心頭肉之上,自是剛听到消息就覺得氣血沖頂,壓根不等蘇嬤嬤將話說完就打斷了個全,只從牙齒縫里拋下了這麼一句……舒蘭深知德妃的性子,當然知道這算是觸到了對方的逆鱗,少不得要關起門來鬧上一場,是以,倒也是來得飛快,只是比起德妃那暴怒得幾乎扭曲了的面容,她顯然要平靜得多。
「兒媳見過額娘,給額娘請安
「安?安什麼安?!」
看著面前這張臉,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真就如此,德妃只覺得對方非但沒有意料之中的惴惴,竟是還要比平日里來得笑意更濃,若不是多年來的修養已經形成了習慣,她幾乎就要恨得直接上前撕爛了這張臉了,這般之下,自是舒蘭前腳話音才落,她就柳眉倒豎的直接發作了起來。
「烏拉那拉氏,你倒是端得一手的好本事,你去外頭听听,瞧瞧你做的好事,為媳不孝為嫂不慈,究竟還有沒有規矩了?你們烏拉那拉家也果真是好樣的,大的沒規矩小的更沒規矩,便是真的以為生下了皇長孫這天下就跟著你們姓了?!」
「嗯?額娘您這話兒媳怎麼听不懂半句?」
瞧著德妃非但不叫起反倒是踩著花盆底高高在上訓斥出聲的模樣兒,以及听著這話中幾乎直指著她沒有家教,將自家阿瑪也連帶著擠兌了一通的話,舒蘭的笑容慢慢淡了下來,心知今個兒怕是還有得磨,便是一邊回話一邊自顧自的站了起來,而後也不等德妃瞪大了眼楮抓著這一點發作,就垂著眼眸慢條斯理的拋下一句——
「兒媳自打生產之後這身子就一直沒能恢復得過來,皇瑪嬤讓龔太醫隔不了兩天就過來瞧一瞧脈,說起來龔太醫也是個醫術如神的,若是到時候被瞧出來體內寒氣入侵,讓女官一瞧膝上又有青紫,怕是轉頭就要傳到皇瑪嬤那兒去了,便是兒媳逾越一回,多謝額娘體恤了
「你!」
「而接著額娘的話說回來,我們烏拉那拉家雖然沒有什麼大的能耐,可為人行事一向恪守本分,亦是多得了皇阿瑪看重才讓我阿瑪在前朝能說得上幾句話,連帶著我也是得蒙聖恩方能嫁入皇家,便是進宮之前我阿瑪就多有教導不該說的不該,不該攙和的不要攙和,所以按理來說兒媳原不應該接這般話茬兒,不過您既然提起來了兒媳卻也沒得裝傻充愣的理兒,听著底下人傳來的消息,眼下里似乎到處都在說額娘您仁慈寬厚格外愛重咱們那拉家,連帶著兒媳也跟著沾了光,如此,您這樣生氣總不能是因著兒媳沒有第一時間過來謝恩吧?」
德妃一直知道舒蘭不是個省油的燈,比如你讓她事事依著規矩不能一人獨大,她轉頭就能提溜著宋李二人立規矩,主母姿態擺得足且還拿捏了內務大權;你趁著格格侍妾有孕插上一腳,她就順水推舟的陰你一回,讓你面子里子都丟個干淨;你想要趁著她生產坐月子的時候潑她髒水,她月子還沒出就能迎頭反擊弄得你一身騷,直應了那句賠了夫人又折兵;最後沒了辦法只能用流言傷人,卻不料對方手腕更高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打了你個措手不及不說,居然連反擊的地兒都找不到……這一樁樁下來,德妃也算是見識到了舒蘭的厲害,可她千算萬算都沒有算到,她一把撕開平日里的溫和模樣兒,想要以長輩之尊來壓人來給對方點教訓,卻不料其搬出了更大一尊大佛直接反擊了回來,噎得向來嘴皮子利索的她一時之間竟是憋不出半個字,只能瞪大了眼楮眼睜睜的看著對方神色自若的落了座。
「還是說兒媳想錯了那些個流言也傳錯了,額娘是因著此言有虛,非但不是跟皇阿瑪一般看重咱們那拉家,還心里頭覺得礙眼所以才生氣的?」
「你……」
「放肆!四福晉,您怎麼可以這樣跟主子說話!」
「哦?我怎麼說話了?」
按著眼下里的情形來說,舒蘭似乎是穩穩的佔了上風讓德妃有苦說不出,可是將她逼到了只能用中下之策的局面,甚至不這樣做就會連帶著上上下下一幫子倒霉,卻已然是觸到了她的怒點,更不用說對方最原本的意思是想要染指弘暉,如此,若是德妃還穩得住明面上保持著平和,她為著長遠的看可能勉強也就端住了,反過來說既然對方都這樣不管不顧的發難了,她自然也不必再逆來順受的維持什麼笑臉,便是只見她挑了挑眉毛,臉上盡是毫不掩藏的諷刺——
「蘇嬤嬤,雖說你平日里伺候額娘,我們不看僧面看佛面的總是要給你點顏面,可我這順著額娘的話說得好好的你突然來上這麼一句,究竟是你放肆還是我放肆?額娘一向寬厚溫和,你可別是因著這個就奴大欺主,連自己是什麼身份都不記得了吧?」
「奴才……」
「你,反了,當真是反了天了!」
德妃雖不是出身什麼高門大戶,可十幾歲就入宮當宮女再一路扶搖直上,算起來也在紫禁城里過了二十多個年頭,話帶機鋒你來我往她信手拈來,笑里藏刀爾虞我詐她也不弱,可是這挑破了所有窗戶紙將話全都放到明面上來說,她卻是顯然沒有什麼經驗,再加上全然沒有想到舒蘭會這樣大膽,便是直到蘇嬤嬤被對方半點不客氣的堵了回來之後才緩過神來,可她這里怒上添怒剛想要說上些什麼,卻是不料舒蘭反應更快——
「呵,我反了天了?」
舒蘭確實脾氣性子都是比較溫和不尖銳,可這也是在沒有打破她的原則沒有觸到她的逆鱗的前提之上,比如眼下里,就只見她上位者氣場全開的盯著德妃冷哼一聲。
「我如何反了天了?是因著進宮的時候沒能對您言听計從伏小做低,奪了那原本就不屬于您的內務?或是因著您想潑我髒水,卻不料棋差一招反受其害?還是說就準您算計我們母子,就不許我以其人之道還治了?」
「你……」
「你盡長者之慈我自遵人媳之孝,可反之我一而再再而三礙著爺的面子對您手下留情,您還這樣死咬著不放,便也只能各憑本事了,如此,您又有什麼好惱羞成怒的?」
「你!」
德妃雖說年齡長資歷深,于妃嬪之中也算是手腕不賴,可也架不住舒蘭是個重生而來,前世今生加在一起更有閱歷的主兒,當皇子福晉的時候里要應付不省心的側室格格,外要周旋各懷鬼胎的兄弟妯娌,當皇後的時候上要操心整個兒三宮六院的大小瑣事,下又要打壓或拉攏各家宗室命婦和朝臣內眷,那些個心思成算暫且不說,只在這說話的技巧上就已經甩了德妃老大一截兒,便是字字句句噎得德妃的氣勢一落再落,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即便你怨本宮恨本宮,那也是你我之間的齟齬,你又為何一定要扯到老十四身上去,還是說這是胤禛的主意,你夫妻二人的心腸怎就惡毒到了這份上?硬要到不死不休你才滿意了?」
「哈,我們惡毒?」
按照舒蘭平日里的性子,德妃既然知道了前去無路知道示弱,她原就應該順著梯子往下爬揭過這一茬兒算了,可是听著這惡人先告狀的話,想著對方前世今生的種種小動作,卻是只覺得怒極反笑,而她也確實是笑出了聲——
「既然您知道私下里的齟齬不應該牽扯過多,那怎麼就因著跟孝懿皇後不對付而遷怒了爺,再又遷怒到了我,連帶著連弘暉都不放過?等到現下里已然撕破了臉皮再說上這麼一句,您不覺得為時過晚了麼?再者,又究竟是誰想要不死不休,是誰不肯放過誰?」
「你簡直……」
德妃本也不是被舒蘭說得良心發現才拋出這麼一句,不過是知道那舒雲若是一直單蠢能夠為她所用就罷了,可一旦哪天腦子開了竅幫著娘家在胤禎耳邊吹起枕頭風,到時候胤禎出宮建府她不可能上上下下事事都管得到,便等于是上趕著送了對方一個天大的軟肋,說不定還會鬧得母子連心,如此,權衡輕重之下才忍著性子勉強低了低頭,可面前這個若是上一世的舒蘭或許她也就得逞了,偏偏舒蘭是重生而來,不管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都對她膈應得到了極限,便是字字鋒芒的反倒挑了個明白,激得她越發的惱羞成怒,腦子一熱的竟是直接揚起了手想給對方一巴掌,只是還沒等她將心中的憤恨集聚于手上打過去,卻又只見舒蘭不怒反笑的出了聲——
「我若是您便不會做這樣的蠢事,這紫禁城里頭可是個沒有秘密的地兒,要是被人瞧見我臉上帶著掌印,您的處境就怕是要更為堪憂了
「混賬,你……」
「主子,四爺來了,正在外頭候著呢!」
「候什麼候,讓他給本宮……」
「您方才問我為什麼要將十四弟也給扯進來,現下里不是已經得了最好的解釋了麼?您偏疼十四弟對我們爺的孝心便是視若無睹,反倒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計,這出嫁從夫以夫為天我瞧著自然心里頭不痛快,所以,您怎麼針對咱們爺怎麼讓咱們爺心里不痛快,我便是打算怎麼在十四弟身上找補回來,您可明白了?」
舒蘭知道胤禛此番前來決計是為了自己,心中稍稍暖了一暖的同時,對德妃也忍不住越發的厭惡,便是在對方那個已經到了嘴邊的‘滾’字尚未拋出來之前,搶先一步的搶過了話頭——
「當然,或許您會說十四弟實屬無辜,可無辜又如何?咱們爺就不無辜了?我就不無辜了?弘暉就不無辜了?只能說有了您這位額娘是福也是命,誰都知道打蛇打七寸,您既要與我相爭相斗不死不休他便注定了要成為犧牲品,畢竟這不說旁的,但凡您從一開始就對咱們爺多幾分真心多幾分體恤,我便是再是被您算計,不看僧面看佛面的也總是要多一點顧忌,決計不敢跟您這樣撕破臉皮,是以,與其您親自上陣發難于我,倒不如這樣反其道而行,說不定到時候我就進退兩難,只能來跟您磕頭請罪了
「你……」
「話已至此,兒媳該說的已經盡數說完,便是主意都給您出好了,也就不杵在這兒礙您的眼了,兒媳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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