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景泰宮中。
晴朗的天空也不能驅散那絲絲縷縷卻堅韌難斷的哭泣之音,昭譽帝的貴妃因生了玉福公主與代王,現下雖姐弟兩同室操戈並昭譽帝已被囚禁于西苑,她本身卻還是留在之前的宮殿之中,一應用度也不曾被克扣,甚至為表示對庶母的尊敬——又或者只為博妹妹一笑——黃烙倒是大筆一揮,又在自己父親已經十分優容的額度上另添兩層權作為貴妃娘娘壓驚,只是自此,貴妃身邊的人被從頭到腳換過一通,也不再能踏出殿外或者宣人覲見,算是變向的禁了足。
這一日還是玉福親自來到景泰宮中,貴妃才算是自宮中失火之後第108章不錯」之後,徐佩東再想一日內徐丹瑜的態度變化,心里便如沉甸甸裝了塊石頭,任是如何也不能釋懷。
如果說光憑徐丹瑜一面之詞,徐佩東還不能確定女兒和邵勁的關系的話,那麼何氏那句不經意間泄露出來的話,卻正表明了女兒和邵勁確實有他所不知道的聯系。
或許是小兒女間看對了眼,也或許是邵勁多年來討得了女兒的歡心。
總之何氏已被女兒說服了,而丹瑜在短短時間里轉變口風……是不是與女兒或者邵勁有什麼關系?
可手心手背都是肉,這若真一氣追查下去,不管查出了什麼結果,又能如了誰的願?
至少徐佩東是不願意看見任何結果的。
但這樣放任下去也不是辦法,正如何何氏一般,邵勁做徒弟,既認真又知禮,哪怕並不才智出眾,徐佩東也無任何不喜;但這徒弟要變成女婿,卻又有太多不足之處了。♀
所以自那一夜之後,徐佩東便將事情按下來,只不動聲色的將邵勁時時帶在身旁,不叫對方有時間去做別的事情。
人和人之間的相處往往正在這微妙的方寸之間。
邵勁最近也算是練出來了,雖說徐佩東除了將他看得更緊之外,其他都一如既往,但邵勁就是知道徐佩東已經有了想法,並真正做了決定。
他沒有辦法討厭徐佩東。
撇開對方是徐善然的生身父親這一層,這個長者盡心竭力教導他足足八年,並不曾以他庶出的身份區別于他人,在知道他對徐善然的想法之前,也十分憐惜愛重于他,哪怕到現在,自己看上去誘拐了他的女兒,也只是將自己更多的帶在身邊,雖說更為嚴厲些,也只嚴厲在學業之上。
可以說他的老師從頭到尾,都沒有出于任何合理或者不合理的事情打壓他。
相反,他耗費心血的培養他,真正做到了為人師表。
……可是不被未來岳父認同什麼的實在太虐心qaq。
……還有未來岳母和未來祖父,簡直了qaqq。
……就算這是一篇打小怪升級文,也不用在他成親的事情上安排這樣的挫折吧qaqqq?
……到底還能不能好好玩耍了qaqqqq!
要命……我都有點不認識「qaq」這個表情了。
邵勁在心里無力的吐槽了一下,話音便不自覺的緩了一緩。
上頭的徐佩東注意到這一點,戒尺不輕不重在邵勁的桌子旁敲了一下︰「在想什麼?」
邵勁正色︰「在想老師剛才說的那些。謝閣老開海禁本是利國利民之事,國庫自今年來也算所得頗豐,但為何貿易繁盛的沿海之村落城鎮反以為苦?倭寇肆虐暫且不去說他,本應落到民眾手中的貿易所得不見蹤影,苛捐雜稅卻層層疊加……」
徐佩東並不言語。
邵勁又道︰「一項好的政令不能保證全國各處的施行結果都好,一項不好的政令卻無論如何都得不到好的結果……」
「那你覺得開海禁是好還是不好?」徐佩東打斷邵勁的話。
沒有人會比邵勁更明白開海禁、與世界各地交流,努力發展科學建設對一個王朝乃至一個人種的意義了。
就算簽出這項政令的不是謝惠梅而是邵文忠,他也沒有辦法昧著良心說這事不好。所以他很爽快地說了一聲︰「海禁不能關。」
徐佩東微微點頭︰「我閑時也曾了解過各地村莊的情況。自古以來,農民就有看天吃飯一說,風調雨順還好,若是哪一地鬧了水災,又或者鬧了旱災,城中還好,稍微偏遠一點的地方,就是一地餓殍。」他輕輕嘆了一聲,「我朝承平數十余載,但國力終究是大不如前朝繁盛之時多矣,而前朝雖敗在禮樂崩壞,但我查閱史實,當時江南一帶市井小民的生活,只怕未必比京師重地差……」
哪個朝代被推倒了都要說是禮樂崩壞的緣故,這個理由還真是萬金油一樣的東西,怎麼就沒有人想過這是政治主體並未正確的的問題呢?邵勁在心里嘀咕。
當然這種理論別說徐佩東了,距離他也十分遙遠,此刻他提都不敢提,只說︰「前朝商人地位高,而我朝特意打壓商人……市場就變成一潭死水了。」
邵勁想了想,盡量用大家都能夠理解的句子來說︰「學生以為大災之時朝廷不能及時應對,很多時候是通訊不夠方便。」也就是要想富先修路!「那些偏僻的村落什麼的,有些要進去還要翻過山林,如此消息進出都不方便,有時候我們能不能收到還是兩說,就更別說調集物資去救援了。」
「還有在賑災時候的貪污舞弊也是老生常談的問題了,責權不夠平衡,就給人以做手腳的機會……」
徐佩東威嚴的咳嗽一聲︰這是你該說的話嗎?
說溜了嘴的邵勁噤聲,咳了咳後轉變話題︰「還有我朝的糧食好像一直都不夠,糧價除了在大出時候稍跌過一些以外,其他時間一路□,顯然是倉儲不足的緣故。既然不能再節流,那就只有開源了,如果能找出專門研究這個的,把二季稻搞成三季稻,一年二熟變成一年三熟,或者找其他能夠代替糧食的作物……」應該有這東西吧?是土豆還是什麼來著?但是土豆好像有了……要命,他當初就不是文科的啊!邵勁苦苦思索。
徐佩東唔了一聲。他正要說話,眼角的余光卻瞥見邵勁新任的小廝在屋外探頭探腦。
邵勁顯然也看見了,他瞥了屋外一眼,然後請示徐佩東︰「老師……」
「出去吧。」徐佩東說。
「謝老師。」邵勁說,規矩的行完禮後才向外走去。
徐佩東看著自己弟子的背影,也多少有些復雜。
這個學生他不是不喜歡,否則這次的事情他也不至于「得到什麼答案都不高興了」。這麼多年來,徐佩東看得很清楚,邵勁或許不是一個驚才絕艷的人,卻難得中正平和,是一個心性很好的孩子。
但是要將自己的女兒嫁給對方?
徐佩東還是在心里搖了搖頭。
——出身實在太低了!舉業上也不知道能走到什麼地步,根本不是女婿的正常人選。
另一頭,並不知道徐佩東心理活動的邵勁已經走到屋外,那小廝是在懷恩伯一家死後才跟在他身旁的,年紀小小卻激靈得不得了——這也是應有之義,因為這小廝正是邵勁上次去黃烙的王府之中,由黃烙送給他的,為的正是兩人通信方便。
此刻一見他過來打擾自己,邵勁心中就有數了,果然等他一出來,那小廝就壓低了聲音飛快說︰「殿下讓公子立刻回京,京中有事。」
小廝把事情說得爽快,邵勁也應得爽快,他直說︰「待我和老師告退,即可就走。」
說完之後,垂在身側的左手便抬起來,以指月復抹了一下腰間的東西。
那小廝眼尖的看見了這一幕,面上不露端倪,卻將這眼生的幾天前突然就出現在邵勁身上的荷包暗暗記在了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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