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曾經出現過一次的那間茶室。
這間茶室不算太大,也不富麗堂皇,一間素雪似的屋子里頭,半舊的靠墊,普通花色的杯子,除了擺了一整面牆的書相較于別人家更多一些之外,就沒有任何值得再注意的地方了。
但哪怕這里毫無足以叫人恭維的特別,這里的主人也正是這個帝國里頭有得數的實權者。
無數生民的未來所在,無數學子的前程所在,無數高官的利益所在,都系在這間茶室的主人一肩之上,哪怕這個主人的背也彎了,肩也縮了,這天下萬事萬物萬萬人,也照舊一分為二,一份在皇帝手上,一份在他的手上。
他就是謝惠梅。
一個已經當了許多年閣老,還將繼續擔任更多年閣老的老人。
好像除了時間與皇帝,已經再沒有其他的能夠打敗他的人和事了。
時間是任何人永遠也戰勝不了的敵人。
可是皇帝很快也並不能打敗他了。
在湛國公府老國公夫人正是報喪的這一日,深宮之中的昭譽帝也正在挨著今年開春以來的第三次風寒。
從新年到現在,一年還未過去一半,昭譽帝已經缺席早朝近一個月了。
包括剛過沒有多久的國宴,一方面是舉朝盛世,一方面也是昭譽皇帝听從真人所言,為自己的身體祈禱所做的一場盛**事。
可惜這場法事也並不太成功,幾乎一回深宮,昭譽皇帝就病體不支,再次缺席大朝。
但就算到了如此地步,皇帝也並沒有讓已經年過四十的幾個兒子擔任監國。
如果單純從政事的運轉來說,只要司禮監與內閣存在完好,皇帝都無所謂,何況皇帝的兒子?
但如果從皇室傳承的角度來看,此時此刻的監國一職就尤其重要。自元後所出的前任太子現任幽王被幽禁之後,皇帝已有十年空懸太子之位,如果說前些年局勢還並不明朗的話,那自從貴妃娘娘成功誕下九皇子,並被皇帝早早封為代王之後,籠罩在皇宮上空的迷霧就仿佛被一只手撥開,整個局勢都跟著清楚了許多。
陛下顯然有讓最小的代王繼承大統的意思。
哪怕其他的皇子都早成年許久,哪怕他的身體江河日下,哪怕代王年紀尚幼、也並沒有什麼可以拿得出來的聲勢……
早作為昭譽帝心月復許多年的謝惠梅還是比朝廷、太監、甚至皇子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明白,一手開創幾十年中興之日的皇帝還是鐵了心要把這天下江山作為最大的禮物送給那一對母子。
可是千秋一統,江山萬代,誰不想要?
有時候,最好的禮物,往往也是最快速有效的催命符。
其實依著聖上現今活不了幾年的事態看,叫一個黃口小兒登上皇位也未必不好。
等到這個孩子成長到足以施展手腕的時候,他說不定也半截身子入土了。
但後事前人如何知曉?
他並不知道精明了一輩子的昭譽帝在老了會犯下這麼大的一個錯誤,所以他在很早的時候就在寧王身上準備了一個秘密。
而現在,他手握這個秘密,暗中扶持著寧王扶持了這麼多年,已經抽不開身,也沒有必要抽身了。
差不多是時候了。
鍋碗瓢盆,堆在角落的蔬菜,剛剛熄滅了火的灶台,一碗熱騰騰的羹湯,以及兩個蹲在廚房里的男人。
邵勁在何默一走進廚房就將人拉到灶台前,不由分說的將放好了點心的食盒塞進何默的手里,說︰「就由你交給五妹妹了!」
「啥?」何默以為自己听錯了。
「交給五妹妹。」邵勁告訴何默他沒有听錯。
「……一世人兩兄弟,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如此害我。」何默很震驚。
「……你到底腦補出了什麼內容。」邵勁也很震驚,他听對方的口氣都以為自己給了一碗砒霜叫何默端上去。
「你自己怎麼不端!」何默問。
「我怎麼端上去!」邵方反問。
「很好,所以我也怎麼端上去?」何默也反問。
「表兄妹啊!」邵勁不可思議地看著何默。♀
「表兄妹又怎麼樣了,我們都多大了,親兄妹也要避嫌的!」何默也不可思議地看著邵勁。
「誰搞出來這個邏輯的,簡直泯滅人性不當人子!」邵勁超級憤怒。
「……這、這種想要附和你的沖動究竟是怎麼跑出來的。」何默看起來也想orz了。
總之兩個大男人面面相覷了一會,何默問邵勁︰「你這是……干什麼呢?」
「看不出來嗎?悄悄送點東西給五妹妹吃啊。」邵勁有點沒精打采。
「我倒是看出來了,我還看出來你是因為這兩日五妹妹守孝太辛苦臉都凹下去了所有有點不舍得就悄悄送點有營養能吃飽的吧。」何默一氣呵成說了一長串句子。
邵勁說︰「好像話都被你說盡了。」
「這有什麼不好理解的。」何默吐槽,隨即瞅了邵勁一眼,「你們是不是……」他這略糾結啊,覺得好像不管怎麼說,都落于口實敗壞了自己表妹的名譽,雖然,實際上來說應該不能算是‘敗壞’……
「有點矛盾吧。」邵勁相較于古人總是特別爽快的。
何默每次都要被小小的震懾一下︰「所以……」
「不知道她想不想見我,不知道見她後要怎麼說。」邵勁誠實回答。
「說實話你們要成事真的很不容易啊……」他想說還是珍惜點?又覺得這麼說特別奇怪,就硬生生轉成另一個問題,「什麼矛盾?」
邵勁想了很久︰「如果你家中兄弟和你不合……」
何默‘哦’了一聲︰「何鳴?」
邵勁說︰「不,就是同父異母的那種。」
何默又‘哦’了一聲︰「徐丹瑜啊。」
邵勁︰「……」
何默︰「……」
邵勁︰「……總之,就是這樣的人,如果在沒有惹到你的基礎上,你會不給他活路嗎?」
何默訝道︰「我家表妹原來真的這麼凶殘啊?」
邵勁怒道︰「重點,重點,別搞錯重點好嗎!」
何默︰「所以重點到底是我表妹太凶殘你害怕還是我表妹整了徐丹瑜你不滿?」
邵勁︰「當然是後者!蓮花當然很清純,但玫瑰也很艷麗好嗎!」
何默︰「太下流了……」
邵勁︰「你不要拉著我劃水佔版面了好嗎?讀者已經開始準備點差評了ok?」
「好吧,」何默雙手攤開,「如果不是因為表妹太凶殘破壞掉你心目中形象的緣故,我就不明白你為什麼和表妹鬧矛盾了。你看你不也和邵方掐得死去活來不可開交只要有機會恨不能立刻就殺死對方嗎?」
邵勁無力總結︰「我知道你想說的是嫡庶子之間的利益糾葛不能妥協。」
何默說︰「那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邵勁︰「問題大概是我沒有準備殺死邵方吧。」
何默︰「哈哈哈哈哈哈哈!」
邵勁︰「……」
何默︰「……」然後他突然反應過來了,「等等,你認真的?」
邵勁沒好氣︰「你繼續笑吧!」
何默這回沒笑,他直說︰「別傻了,你會後悔的。」
只有兩個人的廚房里頭安靜下來,片刻之後,邵勁自己提著食盒站了起來。
「干嘛?」何默從下往上看邵勁。
「我自己送去。」邵勁嫌棄對方,「想來想去,交給你送過去果然還是不放心極了!」
何默‘切’了一聲,也跟著拍拍衣衫站起來︰「認好路啊,表妹在靈堂外邊哭呢,被人發現了端倪誰都救不了你了。」
「這還用你說。」
隨著話音的落下,兩道背影先後走出這間僻靜的廚房,很快,離了人屋子徹底安靜下去。
今日是湛國公府老夫人張氏的頭七。
一應白幡道場,僧侶道士早來府中作那四十九日的超度消災,日日見那煙火繚繞,時時听那誦經往生,再一整日不停歇的哭靈與接待往來吊唁的賓客,真做足了,就是鐵打的人也要倒下去。
但張氏是湛國公府的老封君,本身育有二子一女,再加上那些庶出的孩子,停靈之處烏泱泱擠了一堆披麻戴孝的人,孫輩的幾個孩子,包括徐善然在內,都不是哭靈的重點。
所以邵勁仗著登門送別的人多,提著東西光明正大的來靈堂外轉過一圈的時候,並沒有一眼看見徐善然。
他心頭略略嘀咕,繞著周圍又轉了轉,這回他找得仔細了一些,所以很快在左邊回廊的轉角看見了單獨站在那里的人。
他朝心上人所在的地方走了兩步,就順著徐善然的視線所看的方向,透過郁郁蔥蔥的樹木,看見了老國公上前迎接一位看上去年林也頗大了、身形還有些矮小的老人。
「那是謝閣老。」
邵勁的耳邊不期然響起一道輕柔的女音。
看向前方的人回頭神來,轉頭朝站在前方的徐善然看去,徐善然卻沒有回頭,而是繼續看著,直到兩個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視線可及之處。
這時候,徐善然才轉眼看著邵勁,她的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有的時候,你花費了一年,兩年,十年,乃至于畢生去追趕一個人,可對方甚至不知道天底下還有這樣一個人。」
「大象大概永遠不會在意一只螳螂對他耀武揚威。」
可這一輩子,我當然不會只是一只螳螂的。
也許在喜歡的人之間,心軟只需要一個眼神和一句話。
就算那些事情還沒有解決,就算邵勁清楚的知道這問題不可能不解決。
在這一刻,听到徐善然這一句並沒有摻雜太多語氣、甚至並沒有談及他們事情的話語,邵勁還是立刻就心軟了。
他問︰「善善,你快樂嗎?你滿足嗎?撇開謝惠梅這個人和這個人牽扯的那些事情,在其他時候,你快樂嗎?滿足嗎?」
「當然。」徐善然很快回答,她沒有騙人,所以她的語調和往常並無差別,只有一些詫異,大概疑惑邵勁為什麼會這樣問。
邵勁還並不只是這樣問。
在得到徐善然的回答之後,他沉默了一會,跟著以柔和但更為肯定的語調說︰
「善善,你或許滿足了,但你決不快樂。」
「不管什麼時候,你好像都不能放下你關注的那些事情……」
「所以沒有什麼時候,你真正的、毫無顧忌地快樂著放松著。」
「你是不是……」
已經,有些遺忘快樂這一回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