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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雨夜(二)

連綿的細雨從下午一直下到了晚上。♀(百度搜素八|零|書|屋看好看的言情小說)

等到黑夜徹底降臨的時候,驚雷轟隆一聲在天邊炸響,積蓄了整整一下午的瓢潑大雨傾瀉而下,直如滔滔天水決堤而落,伴隨著驟然刮起的江風,讓齊明山腳下整個小鎮家家戶戶都緊閉上門扉,就是做生意的商家,也都將門板牢牢地拴起來了。

這樣安靜的、被大雨反復沖刷的狹長街道上,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就有一道影子自黑暗中走出來。

那應該是個人影。

但在這樣風雨交加的夜里,在所有燈火都被狂風覆滅、連天上的月色也被烏雲遮蔽的夜里,那自黑暗中走出的、慢吞吞行走的影子,看上去就像是一大團黑暗中分割出來的一小部分,像是從地底爬出來的陰影鬼怪。

他沒有打傘,衣服被暴雨全澆濕了緊緊地黏在身上,合該有的腳步聲也被嘩啦啦的雨聲完全遮蓋。

他獨自走在一點都不熟悉的街道上,自天上落下來的水波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他的身體。身體的冰冷和雙手的灼熱恰恰好成為最鮮明的對比。

身體在雨水的浸沒下越來越冷,一直冷到靈魂里頭,而沾滿鮮血的雙手——剛才沾滿鮮血的雙手——則越來越熱,越來越有一種燒灼骨頭與鮮血的熱度。

他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走了多久,明明腦袋中什麼都不知道,但腳步像是自己能行動似的帶著他匆匆穿過各種街道暗巷、走過許多轉角,再停在一扇熟悉的大門之前。

這戶人家和這條街的其他人家都不太相同。

它的大門並沒有緊閉,掛在門前的燈籠也沒有全部熄滅,甚至還正有一個小廝縮在角落里頭看著大門,似乎在等什麼人,也終于為這死寂的小鎮帶來了一絲生氣。

徐丹瑜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先被這里唯一的人所吸引。

他還是不懂自己的腦海里在轉著什麼古里古怪的念頭,但他踏上台階的腳步,說話的聲音,乃至自己看不見的面容,應該都和平常一模一樣。♀

他應該沒有露出半點不對勁。

他皺眉問︰「你怎麼在這里?」

那小廝本來正一徑的呆在角落哆嗦,此刻驟然听見自己少爺的聲音,連忙抬起頭來,激動之下直朝外頭連跑了好幾步,差點叫自己的半個身子都露出在屋檐外︰「少爺,少爺!你去哪里了?你怎麼回來了?你知不知道——」

徐丹瑜覺得自己僵滯的腦袋好像終于恢復了它本來該有的作用。

第一句‘去了哪里’沒有問題,他沒有告訴對方自己要去哪里,現在對方問了正是理所當然之事。

但第二個‘怎麼回來’就奇怪了。他這樣晚回來,一般來說,不應該是問‘怎麼才回來’嗎?中間少了一個‘才’字,這整句話就仿佛顛倒了個意思。

還有最後一句。最後一句話只說了半截。‘你知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什麼了?是不是在這半天里發生了什麼對我不利的事情了?

再說,他的貼身小廝就算要找他,要等他,怎麼會被人趕出到門外來等?

這樣看來,是不是剛才發生的事情已經敗露……

徐丹瑜覺得渾身的血都往自己的腦袋上沖!

——不不,不會的,怎麼可能——是我自己在胡思亂想,他們那麼精密地——先騙我去賭,接著又讓我直接殺了一個人——他們有這樣的力量,怎麼會讓事情隨意敗露?

我還有用,我對他們還有很大的用處!……

他們不可能花這麼大工夫就是為了和我講一個笑話……!

但再多的理智也沒有辦法抹平殺人之後的恐懼。

徐丹瑜的臉色煞白,雙手俱都神經質地抖動著,但此刻的狂風暴雨以及他濕透了的身體都很好的幫他將這點失態遮掩過去,因此他還能像平常那樣,冷靜又沉著地問自己的小廝︰

「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小廝欲言又止︰「老夫人病重,很可能、可能——四爺已經先一步回京了!」

徐丹瑜愣了一下。♀但他也只是愣了一下,愣過之後,他才想著此刻應該要表現出悲痛的模樣。只是他還在工作的腦袋很快就意識到小廝另一句話透露出來的信息︰四爺已經先一步回京了……

他的父親先走了,必然帶走一批下僕,那徐善然呢?是不是也跟著走了?如果這兩個人都不在這里,重要的是如果徐善然並不在這里……

他的心髒鼓噪起來,跳動之間一絲一縷的竊喜已經慢慢如藤般自心房攀沿而上,只是還沒有等這根藤蔓生根發芽,那小廝又說︰「五姑娘留在里頭等少爺,也是五姑娘吩咐我在這里等少爺的……」

急轉直下的落差讓徐丹瑜如見一盆最干淨的清水出現在面前、立刻就能洗去他身上所有髒污卻又立刻被人拿走般失態地吼叫道︰「她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你到底是誰的人!?」

但更大的雷聲與雨聲掩蓋了他的失態,只有一閃而過的電光在這一刻照亮徐丹瑜的臉,但這電光走得太快,並不敢時時盯著徐丹瑜的小廝也並沒有發現自己主人這一瞬猙獰如惡鬼的表情。

他只戰戰兢兢地說︰「五少爺,我……我不答應不行……」

徐丹瑜立刻就靜默下來。

他在這一瞬間就明白了小廝的意思。

徐佩東已經走了,還帶走了一部分的下人,留下來的如果只有徐善然、只有徐善然這邊的人手……這難道就不是徐善然的好機會?

他今天踫到了另外一伙人,經歷了一場永身難忘的經歷,鬧明白了另外一伙人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什麼……他身心俱疲,覺得白天時候渾渾噩噩的自己簡直是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傻子!可是現在,他突然發現問題又兜回原地了。

他不知道徐善然想要干什麼。

他焦躁焦慮想要掉頭就走。

可是他不可能這樣做……他又陷入了白天時候的渾噩與無力。

但徐善然再怎麼樣也不會、不會像那些人一樣……

徐丹瑜還沒有為那些人找出一個合適的形容詞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徐善然的面前。

他的衣服還沒有換,冰涼的布料以一種難看的姿態黏在身上,眼瞼不斷被自額頭上發縷間滑下的水珠濺到,攪得整個眼楮都澀澀地難受。

徐丹瑜當然不會這樣狼狽的急匆匆出現在徐善然面前。

事實上,他只是被徐善然的人強硬地帶過來了而已。

——在徐佩東不在的情況下,在沒有其他多余的人干擾的情況下,顯而易見那一些不太必要的東西都被省略了。

比如兩個同父異母兄妹之間全是偽裝的友好與禮數。

「不知妹妹找我過來是有什麼事情?」

徐丹瑜對徐善然說話,似乎因為身上衣服全濕了的關系,他的身體有點兒發抖,腰也淺淺地躬下去。這是一個看起來有些謙卑的姿勢,徐丹瑜正在讓自己顯得更謙卑一些。

「想來哥哥也听過你身邊小廝的話了,祖母病重,我在這里等哥哥,然後日夜兼程趕回京城去。」徐善然笑道,她說話的腔調和往常也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正如同徐丹瑜謙卑的模樣,此刻她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廳堂的主位上,肆意打量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庶兄。

這樣的坐姿決不是一個妹妹面對哥哥的姿態,而更像是主人面對下僕的姿態。

但坐著站著的兩人顯然都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在徐善然說話之後,徐丹瑜立刻接上︰「祖母病重,我們正應該如此!」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徐善然說,「但看到哥哥現在這種狼狽的樣子,我突然又有了別的想法。」

「什麼想法?」徐丹瑜緊跟著問,神色竟然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短短的幾步路間,他幾乎已經變成了當初那個冷靜的親手將自己親姐姐送給徐善然折騰的人。

「你們先出去吧。」徐善然這句話是對著還在廳中的幾個人說的。

那些人全是徐善然手上的人,听見自己的主人這樣吩咐,沒有一個會發出多余的聲音,只魚貫退出。

然後徐善然就從正廳的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不急著和徐丹瑜說話,而是慢慢地踱了幾步,片刻後才笑道︰「哥哥,被人騙去輸錢、被人騙著殺人、再被人牽著鼻子畫押押自由良心親情所有一切的滋味……可好還是不好?」

「啪嗒」一聲,是徐丹瑜大驚失措之下猛地退後一步的聲響!

徐善然轉回頭去,這一次,在燈火通明的廳堂之中個,再沒有夜色與暴雨幫助徐丹瑜掩蓋自己臉上的呲目欲裂似的猙獰。

徐善然靜靜地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她的唇角微微揚起來。

那並不帶著世間任何美好的感情。

她的笑容,就和徐丹瑜之間見到的那些人的笑容一樣,和所有邪惡的人的笑容一樣,又冰冷,又可怕。

她問徐丹瑜︰「哥哥,這個時候,你是不是想像殺剛才那個人一樣……連我也一起殺掉了?」

屋外突然刮起了一陣風,屋內的火光齊齊騰起來,照著空中猛地一卷,黑暗就漩渦一般驟然出現,搖曳晃眼之間,徐善然唇角還算靜謐的笑容,就如同徐丹瑜臉上曾出現的表情一樣猙獰。

我很早很早很早很早就想問了。

我的好哥哥。

可以將親姐姐送給我折磨的好哥哥。

上一輩子,我的娘親在得知父親身亡的消息之後,到底是真正生無可戀投繯自縊,還是被生無可戀,被,投繯自縊?

可惜。

上一輩子,我沒有找到答案。

這一輩子,我大概也不能知道答案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的末尾寫得太有感覺了23333!

感謝一直支持我的姑娘們,我先養兩天……等身體徹底好了就開始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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