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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世間苦,人心苦,苦苦苦(三)

就好像精心織造的那場夢境忽然被一雙手硬生生撕裂一樣。♀*****$******

坐在石凳上的徐丹青呆若木雞,臉上的神情在恍惚與崩潰之間來回切換。

她的臉上漲紅,眼皮連同手指一直都在顫抖,臉上的神情里時不時閃過一絲瘋狂,讓站在旁邊的兩個丫頭都有點不自在。

但坐在徐丹青對面的徐善然並沒有什麼反應,也沒有什麼暗示。

兩個丫頭只能按捺著自己的心情,靜觀其變。

這一場安靜一直持續了有兩刻鐘的時間。

徐丹青仿佛墜入深淵,那種深不見底沒有一絲光亮的深淵;又仿佛從一場耗盡自己所有精力心血的大夢中清醒過來。

她再沒有半點力氣,連發出聲音詛咒謾罵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呆呆的枯坐在位置上,須臾之後,才發現自己的整張臉上都是冰涼的。

她用手指探了一下臉頰。

這就似突然開啟了什麼一樣,她腦海中最後的一根弦也崩斷,她猛地趴在桌子上,將臉深深埋入胳膊之中,嚎啕大哭,哭到聲嘶力竭。

她並沒有發現自己竟一點不懷疑徐善然所說的話。

也許在她心中,之所以一直說服自己救她的是親人,卻又一直不敢真正肯定,是因為她早就隱隱約約的明白,有什麼不對勁了。

她早就明白徐丹瑜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了。

徐善然在徐丹青開始哭泣的時候就將目光調開了。

她站起來,站到涼亭的邊沿,靜靜看著遠處的山光水景,一直到背後哭聲從高亢到低位,到再也發不出來,到沙啞的破了音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你就不怕我把你推下去嗎?」

徐善然轉回頭。

「為什麼?」徐丹青又問。

為什麼?

為什麼不是徐丹瑜,不是父親不是母親,是你救了我?

為什麼要救我?

徐善然似乎並未有回應徐丹青的意思。

她只抬手點了一下那還丟在桌上的帖子,問徐丹青︰「找到什麼人了沒有?」

徐丹青咬唇盯著徐善然︰「先回答我的問題!」

徐善然如同沒有听見這句話一樣︰「——你挑好了人就是準備嫁妝。嫁妝單子已經出來了,你自己看吧說著自有棠心將那收在匣子中的嫁妝單子拿給徐丹青,「等你挑好了人,被花轎接走的前一天,父親母親大概會過來,大概會給你一些銀子傍身,你自己接好吧。你嫁過去不會再有娘家撐腰,自己找個時間挑幾個對你忠心的婢女吧,我回頭讓人叫人伢子帶這丫頭上來給你挑,時間緊了點,不過聊勝于無吧——最後記住,以後你姓周,單名一個青字

徐善然說︰「周姑娘,善始善終,好聚好散就算了,你說呢?」

在徐善然說話的過程中,徐丹青一直緊盯著徐善然的面孔。

可從這張由始至終都平靜的臉上她根本看不出什麼。

只能認真的、一個字一個字的听著想著徐善然所說的話。等听到父親母親會來見自己,會再給自己添妝壓箱的時候,她眼眶一熱;再等听見那由徐善然做收尾的‘善始善終、好聚好散’這八個字之後,她就如同醍醐灌頂一般在倏忽間明白過來了!

「你不可能對我有感情……!」徐丹青啞著聲音說,「可是父親母親還愛我,我知道了,你是為了他們才這樣的!」

這話一出,徐善然臉上還沒做出什麼表情,旁邊的棠心就驚異得瞪大了眼楮。

棠心記得自己之前也問過徐善然為什麼要救徐丹青,但就像面對徐丹青的質問一樣,那時候的徐善然也沒有告訴她為什麼,只是不置可否。

她根本沒有想到這個可能。

可是,可是,如果是這樣子的話……確實可能是這樣子的,不是嗎?

大概是一路蠢到了現在,連天也看不過去了,所以徐丹青終于精明明白了一回。

正如徐丹青所說,徐善然之所以救她,當然不是因為本身對她有感情,而正是考慮到了徐佩東與何氏的心情。

從過去到現在。

從何氏在她生病的時候能寸步不離地照顧到徐佩東能因為顧慮她的心情而絕口不提徐丹青,再到她們為了她的親事甚至願意忤逆親長擔上不孝的名聲。

父親母親自始至終都將她如珠似寶的捧在掌心之中小心照料,唯恐磕了踫了,髒了暗了。

這樣的養育之恩,教導之情,她尚且不能反哺一二,如何可以再在徐丹青的事情上,讓雙親幾次三番遭受打擊?

正如她所說的,善始善終,好聚好散就罷了。

為了自己在乎的人,她可以退讓一步,緩上一手,甚至還可以再幫幫徐丹青,叫對方下半輩子至少衣食無缺。

她不是林世宣。

如果所有得罪她的人,她最後都叫他們去死;如果所有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她都只看重他們的利用價值,那她和林世宣又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

她之前對林世宣所生的憤怒,在林世宣死後所思的種種,豈不都是一場笑話?

人之所以為人,應有憐憫,應有同情,應有最終不可逾越的那條底線。

假如一切皆無,就算他權勢再重、地位再高、再有智慧、再有手段,也不過是第二個、第三個披著人皮的野獸而已。

甚至不能稱之為人。

這一點念頭,徐丹青不知道的時候她不欲多說;徐丹青知道了,她也沒有再做矯飾,只隨意點點頭,說︰「不錯。你挑好人了嗎?」

徐丹青一下子又怔住了,還伴隨著一點輕微的恍惚。

她沒有想到徐善然會承認。

這和她想象中的仿佛有點不相符合。

但和她想象中不相符合的事情太多了。

她只能盯著徐善然,半晌後似乎對對方說,又似乎對自己說︰「……如果我將所有事情都說出來呢?」有關徐丹瑜的,有關楊川的,有關你的……

跟著,她就接觸到了徐善然的目光。

她听徐善然笑著說了一句話。

那聲音還是平緩的,沒有多少波動,可她在听見這句話的時候,只覺得一道涼氣自腳底直竄天靈!

徐善然問她︰「你是在威脅我嗎?」

山上涼亭中的這次見面到底翻了過去。

最後徐丹青什麼話也不說,只挑了一個自己看得最順眼的帖子。

徐善然也不再多話,看過一眼記住之後,就帶著兩個丫頭走了。

一路上沒有人特意去說徐丹青的事情。含笑抱著一盤瓜子自己磕著,棠心則和徐善然說最近比較流行的八卦,說著說著,就說到了高嬋身上。

「我听那于女官說,高嬋的親人已經來接高嬋走了。他們是高嬋的叔叔嬸嬸,住的其實不遠,也就是在京郊,距離這里還不遠呢。到底是故土難離。所以現在人已經到了,正接了高嬋走。于女官還說聖上以及皇後娘娘都賜下了不少東西,也算給高嬋壓驚了,不過他們肯定是要舉家遷移的吧……」

徐善然有些跑神,听到這里的時候才忽然問︰「你說什麼?」

棠心怔了怔︰「……嗯?奴婢說他們會舉家遷移,這不對嗎?」

「不,前頭兩句徐善然說,「高嬋的叔叔已經來了,他就住在京郊不遠之處?」

「是的,于女官是這樣說的,她還說她遠遠看了接走高嬋的兩人一眼,男的看上去是個斯文的讀書人,女的也很慈祥的模樣……」

「還是讀書人徐善然喃喃自語,沉默一會後,眉頭忽然蹙起,「……糟糕了

棠心已經稀里糊涂了︰「什麼糟糕了?」

天空是一色的青藍。

其實在楊川那邊看天空,和在這里看天空,也並沒有什麼太多的差別。

坐在椅子上朝窗戶外頭看去的高嬋這樣想著。

瓷器輕輕的踫撞聲在她耳邊響起。

她調轉自己的視線,望見了坐在身前的女人。

那是她的嬸嬸,並不能算一個壞女人。

她的叔叔,當年和父親關系很好,清貧,有些迂腐,也不是一個壞人。

她理了理衣襟,就听嬸嬸欲言又止︰「……姑娘

她舉手止住了嬸嬸的話。

坐在對面的中年女人果然停住。

她便開口︰「嬸嬸不必多說,家里沒有我的位置,我知道。我只問祠堂呢?」

高嬸嬸垂淚說︰「我苦命的姑娘,這都不是你的錯,是那狼心狗肺的畜牲,可是我們清白人家……你叔叔這兩天也與族人商量過了,大家都……」

……就是說祠堂也是不能進的。

高嬋並不太意外,只是難免也生出了一絲恍惚。

生不是高家的人,死不是高家的鬼。

她去哪里找人給自己收尸?去哪里叫人逢年過節的為自己祭祀?

她想起了帝後賜給的那些金銀絹帛,唇角到底露出了一絲苦笑︰這些東西喂得飽活人的肚子,可喂得飽死人的嗎?生著受磋磨,死了大概還得餓肚子,也不知這一生兜兜轉轉過來有何意義。

高嬋沉默片刻,說︰「父親義烈,母親慈孝。若有人能過繼到他們膝下,逢年過節三牲五祭,我得來的賞賜就全部都是他的

嬸嬸眼楮微腫,聲音也有些啞︰「姑娘放心,這些你叔叔都安排好了。正有一個幼失怙恃的本家孩子在,有我們照看著,定叫他平平安安的長大頓了頓,又道,「姑娘還有什麼……就一並說了吧

這是交代遺言呢。

高嬋彎了下唇角。

她又轉臉看著窗外的天空,看了很久,直到雙眼都被明亮的日光刺疼,才再轉回來,也並不再對自己的嬸嬸,只對著正堂,對著天地英靈說話︰

「……不孝女今番面聖,將先考先妣之不白大公于天下,父母在上有靈,當含笑九泉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啊。

我有什麼錯?

我也是幼讀詩書禮儀,循規蹈矩啊。

我有什麼錯?

我被人擄走,人以父母逼我,不能自盡。

我有什麼錯?

父母既喪,滔天大仇,不得不報。

我有什麼錯?

……可為什麼她咬緊了牙關,也說不出一句「我沒錯」?

這天之大,這地之廣,這萬萬里的山河大地,竟無一立錐之處。

她的眼淚終究自眼眶中滑落。

她喃喃著︰

「此後天地既廣,碧落黃泉不相見。再拜父母,父母親大人地下有靈,萬自珍重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1……」

作者有話要說︰1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詩經鄘風相鼠》

老鼠尚有一張皮,有些人卻沒有品德;你作為人連品德都沒有,不死還有什麼意思呢?

這一章總體來說也說了很多想法吧……女主救徐丹青的理由在這里給出了,如果人連底線都沒有,那怎麼能算是一個正常健全的人呢?

徐丹青和高嬋是一對挺明顯的對比的。

徐丹青此刻的情況她自己要付一大半的責任,並且也嘗到了滋味了。

而高嬋的境遇,只能說一句吃人的禮教。

她沒有做錯任何一件事,卻被逼的活不下去就算了,竟然連自家的祠堂都進不了,簡直駭人听聞。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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