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一天比一天悶,在顏初夏有限的記憶里,這個夏天的炎熱干旱是空前絕後的,京城干了近半年,直到初冬甘露才降下來。但老百姓的糧食都干成了柴火,她對饑餓的記憶也是從這一年開始的。
旱災第三個月時,朝廷命令所有五品及以上的官員開倉救濟京畿災民,作為太子太傅的顏韞文率先響應,整個顏府開支減半,包括作為罪人的她們的口糧。
蚊子嗡嗡地在耳邊叫著,仿佛餓極的野獸,瘋狂地撲咬著她的血肉。
「娘……」顏初夏半夢半醒,煩惱地去模旁邊睡著的林君。可是手下一空——母親根本不在床上。
顏初夏借著月光模出門,院落本就不大,一眼便可看清楚。四下並無半個人影。顏初夏心髒不自覺地躁動起來,某些遺忘的記憶就像洪水一樣試圖沖毀她心底的最後一道防線。
雙腳不自覺地朝著右邊的柴房走去。
「莫管家,請你自尊!」母親的怒斥帶著喘息混雜在柴草被人身體碾壓的聲音里。
「你如果從了我,我就可以早點幫你們出去!」
「啪!」一個響亮的耳光。顏初夏背脊一寒,愣在當場。
她終于想起來了。
她不是病了,而是某個惡魔一般的男人捏著她的脖子,逼她母親就犯。要不是她母親以死相逼,她的脖子應該早就被擰斷了。這場噩夢讓她高燒了一周……
她突然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在這里。如果她還是那個庶出小姐,這個男人根本不敢拿她來威脅自己的母親,而現在,她們就是擺著人家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而今天,也是噩夢徹底開始的一天。
那個顏府的管家從今天開始便折磨著自己的母親,無論是**還是靈魂。可是為了她,母親堅強而屈辱地活著。再為了她,一步一步走上無法挽回的道路。
十年前的今天,她闖破了j□j,也闖入了莫常的手心,差點被他砸死。母親抱起血淋淋的她,終于放下了自己的尊嚴,沖破了道德的底線。
而今天,她又該怎麼做?
顏初夏使勁讓自己冷靜,甚至用指甲掐進了肥嘟嘟的手臂。錐心的刺痛讓她額頭流下冷汗,但神思卻慢慢清明下來。
她已經不是十年前那個不懂事的孩子了,她能夠辦到。
顏初夏的心不規律地跳著,她不能辜負老天給她的這次機會。大腦迅速轉動,這個才八歲,從來不去思考問題的神經系統,就這樣被她喚醒,開始喀嚓地運轉起來。
從這里去叫人,顯然是來不及的。即便來得及,讓人撞見她母親與別人廝混在一起,反而坐實了她勾引男人的罪名。以莫常的精明,他一定會將此事全完栽贓嫁禍到母親身上,說是母親為了重新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勾引他。
這樣的說辭太普通不過,但在這種宅院里卻也十分實用。
可自己一個八歲的女圭女圭,怎麼可能打得過這個男人!
要如何才能將母親從這個人的魔爪下拯救出來?
風撩起凌亂的長發,月光下,小初夏臉色沉毅,她誓將這錯位的齒輪扭轉回來。
不一會兒,臥房里燃起了大火。
顏初夏放聲大哭,將仍在疼痛的嗓子扯出了最大的聲響,生怕柴房里的人听不見。
凶猛的火勢在夏日的微風里燒得嗶啵作響,濃煙翻滾起來……
「娘!娘!著火了!你在哪里?」撕心裂肺的喊聲異常響亮。
柴房里的莫常終于恨恨地放開林君,在大火引來下人之前迅速離開。而林君匆忙拽起衣服,沖進了臥室。結果看見顏初夏正站在大門的陰影里,對著她的方向扯破嗓子高喊,眼楮卻看著那個迅速溜出院門的無恥男人。
火光在她身後幾米處燎原,已經燒毀了床幔……
「初夏……」一滴眼淚劃過臉龐,林君抱起那個嬌小的身子嚶嚶哭泣。
「娘,」顏初夏撿掉林君頭發上的雜草,「著火了,我們救火吧……」
「乖孩子……」林君收住眼淚,將初夏抱到空蕩的院落里,剛端起一盆水潑進大火里,雷聲就在此刻在她們頭頂炸開……
三個月未曾落下的雨滴,就在這時毫不吝嗇地嘩啦啦砸了下來。洗干淨了母女臉上的污垢,也洗淨了這個院落的**記憶。
當下人們拿著鍋碗瓢盆趕到時,只看瓢潑大雨將那看起來很大的火慢慢沖滅,連個火星都沒留給他們來滅。
「這都干了三個月了,京畿百姓都快斷水了。早知道就該早點燒了那間破屋。」這就是顏韞文的第一感慨。
顏夫人萬俟蕙蘭不得不細問火勢的起因。在得知是顏初夏起夜點燈不慎燒著了蚊帳引起的大火之後,她仁慈地沒有追究。
但顏初夏與母親依然是待罪之身,此刻她們一起跪在高高在上的將軍之女面前,看著她雍容華貴,而她們卻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比街邊的乞丐還要不堪。
以前的顏初夏就是從這上面明白了身份差別,而現在的她,卻明白了她此刻應該爭取的是什麼。
「夫人,我想見一下老爺。」
「老爺」,那是顏初夏對自己親爹的稱呼。
在被人誣陷為孽種之後,她不再是顏家三小姐,而是一直被拋棄在角落里的野種,早就不該留在世間。
「初夏……」林君摟著自己的女兒,今天小家伙太反常了,她怎麼能夠要求去見老爺呢?那個人應該還在氣頭上吧。
萬俟蕙蘭俯視著跪在地上那個小東西,只是兩個多月不見,小家伙比之前瘦了一點,讓原本只剩一條縫的眼楮突然變大了,此刻那雙澄清的大眼楮就這樣望著自己,有祈求,也有倔強。倒讓她一下子覺得這孩子其實還不錯。
「你見老爺想說什麼?我可以幫你轉告。」家里的事情顏韞文全權交給她來處理,這話自然沒半點不合理。
「我娘是被人冤枉的!我要老爺還我娘清白!」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當初是莫常幫她們洗月兌罪名的。她絕不能給莫常再次要挾她娘的機會。
萬俟蕙蘭不覺失笑︰「孩子,你怎麼知道你娘是被冤枉的?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是無法推翻先前的定論的!」
「即便此刻還沒有證據證明我娘的清白,但至少可以先證明我是老爺的血脈。」至少這樣那個惡魔男人就不能再利用她來要挾她娘。他只是一個管家,即便自己是庶出,那也是主子!
顏韞文對顏初夏的身份根本沒有做任何證明,應該說根本就是無作為,便認定她非他親生,這種完全不念骨肉親情的做法一再地刺痛了顏初夏幼小的心靈。
顏初夏對這個父親從小就沒有感情。現在,她反而能十分冷靜地看待這個人。
「那你想怎麼做呢?」萬俟蕙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孩子。
「曾經我听人講過滴血認親的故事。我想只要老爺的一滴血……」
「初夏!」林君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兒能如此大膽。老爺的血是說要就能要的嗎?如果他真有心,又豈會等到現在。這種態度本就擺明了要讓她們母女自生自滅,現在這樣冒然犯上,她真怕會有什麼可怕的事情降臨到初夏頭上……
「娘,與其忍辱偷生,不如清清白白死個痛快!我們不能讓那些陷害你的人逍遙法外……」
「逍遙法外?」萬俟蕙蘭已經蹙起眉頭,這個詞怎麼也不該從一個八歲小女孩嘴里吐出來。她的視線不經意地游走在林君臉上,直看得林君背脊陣陣發涼。
顏初夏也意識到自己失言,嘟起嘴,繼續說道︰「說書先生都這麼說的!壞人就應該得到懲罰!我娘是好人,就應該還她清白!」
這話說得正氣凜然,卻飽含孩子氣。
萬俟蕙蘭再次展眉。
「你這孩子平素雖懶散,竟然也學了一點道理。好,你們母女先回西苑住下,明日我們就來滴血驗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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