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啟銘的壞心情持續了好些天,連帶著整個公訴科都沉悶了許多。
下班後,辦公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秦以洵把手頭的一個案子收尾,準備下班的時候外面已經華燈初上了。檢察院的地理位置還不錯,視野相對開闊,檢察院大樓正對的就是一個廣場。廣場的正中央是一個碩大的噴泉,噴泉中央裝了彩燈的緣故,到了晚上噴泉異常好看。
秦以洵欣賞了半晌的噴泉,直到李禾打電話來催她回去吃飯,她才意識到已經下班很久了。
出了辦公室,看到在等電梯的趙啟銘。他靜靜地站在電梯前,從秦以洵的角度看,他似乎沒什麼表情。但是等電梯需要什麼表情呢,秦以洵暗笑一聲,緩緩走近趙啟銘。
听到腳步聲,趙啟銘微微側頭,看到是秦以洵,極淡地笑,「怎麼現在才下班?」
「手頭有個案子,下班的時候只差一點就弄完了,不想拖到明天索性就見今天一口氣審查完畢。」秦以洵微笑著回答。
趙啟銘淡淡地點點頭,「嗯。」
電梯很快來了,秦以洵尾隨趙啟銘進了電梯,兩個人乘坐電梯稍顯空曠,也稍顯尷尬。秦以洵在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站定,他們進了電梯後就一直沉默。短短的幾分鐘沉默而已,不算難熬,可是這樣的氣氛真的壓抑。秦以洵微微垂頭,盯著地上的影子。他們站得近,影子在燈光下重疊,看上去親切可愛,與現實的氣氛完全不符。
到一樓的時候,電梯「叮」一聲開了,秦以洵看了看電梯上那一個還紅著的「—1」,笑著走出電梯,「趙檢,那我先走了。」
趙啟銘淡淡地笑了笑,「好,路上注意安全。」
秦以洵挺直了背往外走,心里有失落也有傷心,他至少應該客氣地說一句︰我送你回去吧。反正他們完全同路,可是他只是禮貌地讓她注意安全。
趙啟銘最近覺得很累,手里自偵的那個貪污案件看似結案了,主犯蕭穎在家里畏罪自殺,可是他覺得事情根本沒有那麼簡單,還有很多疑點都隨著蕭穎的死亡而不了了之了。上頭這個關口給他升職,讓他去最高檢任職。他有拒絕的意思,可是家里的老爺子知道後卻發火了,給他限定了時間,讓他趕緊去最高檢報到。
他在檢察院那麼些年了,經手的案子沒有任何一個不明不白地中途夭折的。他這麼多年的從業經歷告訴他這很不尋常,可是,上頭卻明顯不想讓他再查下去了。
從車庫出來,趙啟銘遠遠就看到了在路旁打車的秦以洵。其實趙啟銘不太喜歡她,也許因為她是靠關系進檢察院的,所以有時候難免會主觀上覺得她沒什麼能力。不過,半年相處下來,她在工作上雖然沒有什麼突出的表現,但為人還算低調,做事也算認真,跟同事相處得似乎還不錯,他對她漸漸地也就沒什麼偏見了。
這個時候並不好打車,正是晚飯時間,出租車生意最紅火的時候。趙啟銘想了一下,把車開到她面前。
「上車吧。」
秦以洵正側頭張望看有沒有空的出租車,听到是趙啟銘的聲音有些不敢相信,疑惑地回頭。看清楚果然是趙啟銘,秦以洵靦腆地笑笑,「不用了,我打車回去。」
趙啟銘索性把副駕駛的車門打開了,微微蹙眉,「上車吧,這個時間車不好打的。」
看他這樣,秦以洵也不想再矯情了,這個時間點想要打到車實屬不易,更何況,她是真的喜歡跟他呆在一起,雖然他們通常沒有太多話聊。
車穩穩沒入車流,秦以洵看了眼專注于前方交通狀況的男人,遲疑半晌,還是把安慰的話語咽下肚子。她根本不知道他心情不好的原因,所以,無論說什麼都徒勞。更何況,像趙啟銘這樣的男人,應該也不缺一個知情識趣的貼心人。
也許是想明白了一些不可能的事情,秦以洵心里有點悶,側頭看著窗外。外面的世界燈火輝煌,星光璀璨,霓虹晃得她有些眼花。
趙啟銘瞥了身旁沉默的女孩子一眼,「這麼晚了,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
他這樣問,秦以洵在心里有了無數種設想。
他餓了?
還是,處于禮貌問問她呢?
「好吧。」萬一是他餓了呢?秦以洵把矜持拋到九霄雲外,一口應允。
趙啟銘嘴角彎了彎,「喜歡吃什麼?」
秦以洵輕輕一笑,露出可愛的虎牙,「只要不是火鍋就好。」
「為什麼不喜歡吃火鍋?」
秦以洵眼楮轉了轉,認真道︰「我一般不在外面吃火鍋。」說完,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不衛生。」
趙啟銘笑,「火鍋不衛生?那麼其他的就衛生?」
「其他的還好吧,主要是吃火鍋人多,筷子老在鍋里涮,會間接吃到很多人的口水。」
聞言,趙啟銘挑眉笑笑,不語。
說完秦以洵就後悔了,她本意是說吃火鍋不衛生,可是說出來會讓人覺得她是嫌棄他。嘴笨成這樣,她可以去死了!
趙啟銘看了眼在一旁咬唇糾結的秦以洵,微微一笑,語調溫和,「吃火鍋愛上火,我也不怎麼喜歡。」
「哦。」秦以洵有些喪氣地應了一聲。
最後,趙啟銘領著她去吃了西餐。
看到西餐廳的時候,秦以洵恨死了自己的白痴,他一定是听懂了她話里的意思,所以才特地帶她來吃不會有別人口水的西餐。可是上帝都知道,她不是嫌棄他。什麼叫禍從口出秦以洵總算是明白了,她現在腸子都悔青了,同時也恨死了自己這張不會說話的嘴巴。
吃東西的時候,秦以洵懊惱得全程垂頭不語,對著上好的牛排也失去了胃口。
趙啟銘也不怎麼說話,明顯的心事重重,低頭漫不經心地切牛排,偶爾佐以一口溫水。看得出來,他應該不是很餓,吃牛排的時候都是慢條斯理,走的時候還剩下不少沒吃。
他們兩個人的晚餐吃得好像是在表演默劇,埋單的時候,為了彌補口誤,秦以洵搶著要付賬,趙啟銘抽出錢遞給侍者輕輕握住她急切遞錢的手,「收起來吧,你這樣我多沒面子。」
趙啟銘的手指微涼,力道也不大,但有那麼一瞬間,秦以洵覺得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奇異地熱了起來。
待侍者一走,趙啟銘從從容容放開她的手,拿了衣服起身,「走吧。」
「下次換我請你。」秦以洵臉頰微紅,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趙啟銘淡笑道,「再說吧。」
因為在外面吃了晚餐,回到家的時候有些晚了,趙啟銘一進門就被母親徐韻數落,「都說今天小奚他們會過來吃飯,你偏偏不早點回來。」
趙啟銘笑笑,「單位有點事沒處理完就加了下班。」說完,走過去把坐在客廳中央搭積木的外甥抱起來,「衛衛,想舅舅不?」
周衛小朋友極力想離開趙啟銘的懷抱好去專心搭積木,哭喪著臉推開趙啟銘湊過來準備親吻他的唇,口齒不清道︰「積木……」
趙啟銘拍拍周衛小朋友的,惡聲惡氣道︰「就知道你的積木,舅舅今天還就不放你下去了!」
周衛扭著身體把小胖手伸向坐在一旁吃水果的媽媽,語氣無限委屈,「媽媽!」叫了半晌發現媽媽沒什麼反應,轉向一旁的趙志恆,「舅老爺!」
趙志恆很疼周衛,橫了趙啟銘一眼,「放他下來,沒看他都快哭了嗎?」
「求救也沒有用!」趙啟銘故意收緊手臂,在周衛的臉上重重親了一口。
自家兒子眼看就要哭了,衛奚正準備起身解救,徐韻卻快她一步,一巴掌朝著趙啟銘拍下去,「快把衛衛放下來!你這不知輕重的,把他弄疼了怎麼辦!」
趙啟銘挑眉把還不足三歲的小周衛放到地毯上,挨著衛奚坐下來,伸手過去從她手里掰了幾瓣橘子過來,「周濟怎麼沒來?」
衛奚笑笑,「他來的啊,只是今天醫院有點事,吃過晚飯就先去醫院了。」
趙啟銘了然地點點頭,把手搭在衛奚的肩上,「咖啡屋分店的生意怎麼樣?」衛奚婚後就不怎麼過來了,一來,兒子還小帶著跑來跑去的也累人;二來,她自己要經營咖啡屋,也沒什麼時間過來。他們表兄妹從小就走得近,趙啟銘長了衛奚五六歲,衛奚幾乎是他看著長大的,所以他一直都很疼衛奚。
衛奚嫌他的手臂沉,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拿下來,「還可以。我有點忙不過來了,衛衛很黏我,很排斥請來的阿姨,每天我一走就開始哭鬧。」
「周濟又不是養不起你,你何必把自己搞得這麼累。」趙啟銘看了眼在一堆積木中間玩得不亦樂乎的外甥,揚唇笑了笑,「沒事找事說的大概就是你這種人。」
一旁的趙志恆點頭,把報紙翻了一頁,低頭從眼鏡上方看了眼衛奚,「啟銘說得挺對,衛衛那麼小,別總把他丟家里,怪可憐的。」
徐韻蹲在衛衛旁邊逗他,聞言抬頭看著衛奚說,「如果你還是堅持要去咖啡屋呢,你就把衛衛交給我帶吧,衛衛也不排斥我,跟自己人總歸是放心一些。家里的阿姨就幫你們做做家務得了,交給阿姨帶孩子我還不放心呢。」
趙志恆附和道︰「你舅媽整天一個人在家也沒什麼事做,你就把衛衛送過來給你舅媽帶,你也可以安心去上班。你都不知道你舅媽多喜歡衛衛,幾天不見就嚷嚷著要把他接過來。」
衛奚別有深意地看了眼在一旁垂眸吃橘子的趙啟銘,笑了笑,「好的,我忙的時候就把衛衛送過來。」
周濟在醫院一時走不了,不能過來接衛奚母子,趙啟銘自然被差遣了當司機。
一路上,趙啟銘都不怎麼說話,衛奚笑了笑,問,「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側頭撇了衛奚一眼,趙啟銘調侃道︰「喲,還算有點眼色,怪不得咖啡屋都開分店了。」
衛奚不理會他的調侃,正色道︰「怎麼,工作不順利?」
趙啟銘嗤笑一聲,「沒有,就是最近累了點。」
到了目的地,衛奚抱著睡著的衛衛下車,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敲開車窗。
「怎麼了?」趙啟銘搖下車窗問。
衛奚鄭重道︰「哥,考慮下你的個人問題吧。就算你不為自己想也想想舅舅舅媽,你看他們多喜歡衛衛。你也趕緊找個女人結婚生子吧,老一個人單著總歸不是個事。」
趙啟銘不耐地揮揮手,「趕緊走趕緊走,自己的事都還弄不明白呢,還想指揮別人。」
衛奚橫了他一眼,「你就一輩子當個孤家寡人吧,三十好幾的人了別以為自己還年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