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燕舞三千影凌亂,舉杯邀月淚翻飛
從未見她這樣笑過,無拘無束,清爽素淨。她眉心一點朱砂艷麗得觸目驚心,膚如白雪,目若點漆,一綹頭發松松地垮下來,柔順地垮在瘦削的肩上,如詩,如畫。
霍祈風痴痴地望著她,仿佛眼前是因為一時貪杯失察墜入凡間的仙子,直教人想伸出手去拉住她,怕一個恍惚間她已逃離凡塵︰「雪主,你醉了。」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不知他自己臉上的紅暈比她更紅一分,不知是醉酒,還是醉人。
寧蕪歌眉眼彎彎,笑出兩彎新月來︰「誰說我醉了?狄桑,你個傻小子。哈哈……」她手中酒壺懸懸,隨著她轉身,嬌嗔,晃晃搖搖。
霍祈風看到寧蕪歌已經醉得不行,還是走上前去,也不計較她那句「傻小子」,正打算將她扶上床去,卻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被寧蕪歌指著定在了原地︰「不許過來……呃……我要跳舞……別攔著我……呃……我要跳舞……」她蔥根般的玉指在半空中晃啊晃,與她的步伐一樣虛浮。
他很想上去擁住她,眼前的人兒如斯憔悴,瓷女圭女圭般易碎。她說她要跳舞是麼?他的腦海中浮現的是天池叢畔那一抹驚心動魄的紅,妖嬈嫵媚,一回眸一顧盼,都奪人呼吸不容思考——那一夜雪山上篝火旁,他見到了此生最美的畫面——她翩然起舞,狀若飛天,于白雪皚皚中一襲紅衣驟起驟合,睥睨眾生芸芸,恍惚人世滄滄。
那一夜成了他此生最美的回憶,他震撼于她那宣明殿上一跪一拜,孤絕如她冷傲如她,竟然為了他跪下求那時的雪域之主,他雙手被縛,看不見她低頭那一瞬的神情模樣,卻將那道身影刻在心上永生不忘……第四次了,如果說前三次是偶然,那這一次,她是真真切切救了他一條命。那夜她帶他到天池洗淨他一身塵土一背鞭傷,適逢月圓,她如孤狼仰望夜空,月兌下厚重皮裘,著紅色霓裳,于雪山之巔,一舞傾世。
那一夜之後,他對她,便是死心塌地不死不休。只是,離開天池那一刻,她冷漠開口,要他今後再也不要踏足天池寸土。他低頭應允,守諾至今——從那刻起,他也徹徹底底接受了另一個身份——狄桑——只是她的狄桑。
剎那間恍惚,三年歲月翩然輕擦,眼前她還在,只是不復當年那番徹骨寒。寧蕪歌搖搖晃晃起舞,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圍著小圓桌繞著圈,很是歡喜很是快樂,似乎無憂無慮的小姑娘。霍祈風靜靜看著這樣的寧蕪歌,只覺得她的絕望在這樣柔美的曲調中,來勢洶洶,浸染他每一寸思緒︰蕪歌,你究竟,經歷了怎樣的過往?
突然寧蕪歌撲到霍祈風的懷中,像一只頑皮的小兔偷襲成功,仰起頭沖霍祈風蜜蜜地一笑,臉上泛著兩朵紅雲︰「狄桑,你知不知道,今日又是月圓啊?」
「知道。」
「打開窗子好不好?我想看看月亮……」她清麗的雙瞳盈滿可憐兮兮的請求,任何男人看到都不會說出拒絕的話。在霍祈風愣怔的瞬間,寧蕪歌撅起紅唇,孩子般搖著霍祈風的手臂,「打開窗子,不然我生氣了。」
他一時失笑,拿這樣的寧蕪歌毫無辦法。左手臂彎中環著她,還當心著她肩上的傷,小心翼翼地挪到窗邊,用右手撥開窗。
一輪滿月毫無預示地闖進來,悠悠月華凝成絲線,繞轉在似水蕩滌過的空氣中,縴塵不染。
寧蕪歌將頭探出窗外,深深呼吸一口,然後忽然飛快轉身,沖向圓桌,搶過還殘余著茶水的杯子,對著窗外的明月輕輕一晃︰「月亮!來啊……來啊,我請你喝酒……」她的聲音那麼宏亮那麼清澈,可是越說,聲音越小,聲調越低。她左手舉杯對著月亮,然後,一松,杯子落地,轉身,將頭埋進霍祈風的胸膛,任由淚水沖破河堤,奔騰而下。
霍祈風輕輕拍著她的肩,像哄著一個受傷的孩子,听憑她的淚水浸透他的里衣,感受著胸膛,由暖到涼復暖,無止無休般。
「狄桑,我……呃……要給你講一個故事……呃……我講完之前……你不準睡著……」寧蕪歌說話斷斷續續,有些吐字不清,但一個字,一個字,都敲進霍祈風的心里。
他無奈苦笑︰有你在,我怎能入眠?
一個轉身,將寧蕪歌抱起,放到床上。
「別走。」就在霍祈風將寧蕪歌放下,俯去將為她月兌鞋的時候,寧蕪歌拉住了他的衣袖,眼中滿是祈求的楚楚可憐,「不要留下我一個人……我怕……」
他震驚地看著寧蕪歌,馬上想起無心無愛的她,殺伐決斷的她,萬人之上的她,冷若冰霜的她……獨獨沒有,這樣的她——這樣無助淒惶的她。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將她抱住,她也不掙扎,任他輕擁著,甚至拉著他,要他上床來。然後,他和衣斜靠在床沿,胸前枕著她的腦袋,她微眯著眼,似睡非睡。
「你知道嗎?從前有一個小姑娘,從小就很丑,很丑,因為她臉上有好大一塊疤。在她很小的時候,總是見不到她爹,但她娘很愛很愛她,讓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身邊只有她娘和老女乃女乃……花園里的花開了,蝴蝶飛來,飛去……直到有一天,她被帶到一棟大房子里,房子好大啊,台階高高的,就像走好多好多年,都走不完一樣……但是有娘牽著,小姑娘還是走完了,她好高興,掙開娘的手,走向很亮很亮的大廳,可是,卻被飛過來的石子砸傷了眼楮。後來她知道,朝她丟石子的,是她的堂哥,堂哥家里有好多好多錢啊,堂哥身後有好多好多人啊……可是那些人都不會說話,堂哥罵她踢她威脅她的時候,那些人都不能說話啊……後來,還有堂姐們……她被吊在樹上,被丟下水里……繩子勒進肉的疼,好多年後,她還記得。她掉進水里的時候,听見好多人笑,水好冰,她以為自己要死了,卻被堂哥身後的一個人拉起來了……這些她都沒有告訴她娘,因為怕娘擔心……」
寧蕪歌微微側腦袋,繼續道︰「她好怕那個大房子,每次知道要去,都會躲在角落里悄悄哭,但每次娘一來,看到的都是笑得很開心的她,因為那個時候她就知道,哭完了,拿手扇一扇,眼淚會干得快一點。娘問起來的時候,她會回答揉眼楮了,所以變成小兔子……娘就笑了……她也笑得很開心很開心……直到那個被叫做爹的人帶回來一個女人……她隨著娘離開了小院子……她們東躲**,但她還是很幸福,因為娘在身邊,清晨起來,見到的是娘美美的臉,白天吃飯,嘗到的是娘香香的飯,晚上睡覺,模著的是娘軟軟的手……後來,她和娘終于沒有一分盤纏,娘帶她躲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娘給她摘野菜,吃起來也很香……後來娘病了,娘說她快死了,不知道拿小姑娘怎麼辦……小姑娘說要和娘一起死,娘抱著她哭了很久很久……從那天起,她開始自己打兔子、采野菜……好冷……好冷……走不動了……」
「然後……呵呵……然後……那個人就來了……他帶著她和娘走……娘還是走了……但她有他了……」寧蕪歌一臉幸福沉醉,滿足的神情讓人心疼。
寧蕪歌悠悠接上︰「他呀,神一樣的他呀……笑起來天地都變色了,沒有比他更耀眼的了。他的光芒太閃耀了,在他身邊,她忘記了自己很丑,因為除了注視他,她再干不了其他的事了……他也有好多好多錢,夠她吃一輩子的糖葫蘆了……到後來,他好像也喜歡上她了……」她沉醉在過去的回憶中,幸福得無法自拔,幾乎就要溺死在那已逝的溫柔中。
突然,她抬起頭來,明星般的眼楮盈盈地望著神色復雜的霍祈風︰「你說……他這麼好,他們為什麼非要他死呢……我想盡了所有辦法,真的,所有辦法,啊……嗚嗚……真的……我真的想過了所有辦法……他還是死了……為什麼啊……為什麼啊……」她揪住霍祈風胸前的衣衫,狠狠地逼問︰「為什麼要他死在我面前?為什麼我愛的人通通要死在我面前?我到底是什麼啊?要死的,應該是我才對啊!」
霍祈風面色一沉,環抱著寧蕪歌的手臂一緊。
「不過……也快了。」她悠悠吐出這一句,震得霍祈風肌體生寒︰「你說什麼?!」他又震驚又恐慌地問她。
她眼神迷醉,深深看他︰「我說,我馬上就又可以見到長笑了。」溫柔一笑,她眉眼中是難掩的喜悅︰「再等一下下,殺完那些人,就好。」
霍祈風心髒幾乎停跳︰你給自己的歸宿,竟是死麼?
我,不,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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