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季元熙又提早回來,把衛子陽帶出了門。
「季爺,你這幾天是不是特別閑?」衛子陽忍不住道,他總是早歸,把握不好他的行程安排,做事都不方便,開保險箱可是個技術活,沒有一定的時間可不行。
「快要年底了,我是特別忙。」雖然他沒有直說,但是季元熙還是听出了他話里的意思,「干什麼?不想看到我?你藏野男人了?」
衛子陽橫了他一眼︰「我藏床底了,用水泥封著,你每晚跟他背靠背呢。」
季元熙勾了勾他的下巴︰「小乖乖,最近口味變重了嘛。」
「跟你學的。」
「我只喜歡新鮮的。」
他說著低頭親吻衛子陽,直把他親得差點斷氣。
衛子陽喘著氣道︰「季爺,我們這是去哪?」
季元熙坐直了身體︰「去看地。」
「你又要買房子?」
車開出市區,一直開往郊縣。
衛子陽下車一看,車停在一家墓園前。
「你要給你買墓地?是不是太早了點?」衛子陽眨著眼笑道。
季元熙瞪了他一眼,把他拽下了車。
墓園環境優雅,走在主干道上,兩邊綠樹成蔭,清幽莊重。但畢竟是墓園,所以雖然天氣晴朗,還是感覺陰沉沉的,空氣中郁積著哀傷。因為不是祭拜的日子,所以墓園里人員稀少,更顯冷清。
園區負責人親自出來接待他們,把他們領進墓園,向他們介紹墓園的布局和特色。
衛子陽跟在旁邊,看他听得那麼認真,不由得好奇,難道他真給自己買墓地?
他們走進一條支路,拐向一片墓區,這里比別的區域來的更加幽靜,每一塊墓地都是古典庭院式的,旁邊還有供人休息的石桌石凳,深綠色桑柏尤顯凝重,走在其中,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變得肅穆。
他們停在一塊尚未出售的墓前,季元熙環顧了一下四周,對衛子陽︰「這里你還滿意嗎?」
衛子陽傻了眼︰「你給我買墓地?不用了吧,季爺,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季元熙沒好氣道︰「你想死我也不會允許你死的,這是給你養父母買的。」
這回,衛子陽真的愣住了,好半天沒回神,一張伶俐的嘴啞了炮,許久他才吞吞吐吐道︰「不用了吧……」
「不用?如果我獲得的信息沒有誤的話,他們火化後一直都沒有落葬,骨灰到現在都還寄放在殯儀館里吧?」
「這你都知道啊……」衛子陽訕笑。季爺,你才是真•情報人員啊。
「而且殯儀館的存放年限快到了吧?你沒地方落葬準備怎麼辦?」
心跳微微加速,有什麼柔軟的東西包裹著心髒,又輕柔又暖和,這股暖意流到了四肢百骸,卻又讓衛子陽有點承受不住。
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可是這年頭死不起啊,當年林叔林姨突然暴斃,連吃飯都成問題,哪里有錢買墓地?隨隨便便找地方埋了吧,又覺得不妥,只能暫時放在殯儀館。後來能賺錢了,也被林祥花個精光,根本就存不下來錢,這墓地的事就一直耽擱了。要是到了存放期限還沒有地方藏,怕是真的只能被當做垃圾一樣處理了。
可萬萬沒想到季元熙連這一點都會幫他想到。
鼻間有一點酸澀,衛子陽深深吸了一口氣,控制住情緒︰「你怎麼會……怎麼會……」
「你不是說你養父母對你好嗎?那找個地方好好安葬他們不是最基本的嗎?」
都還是昨晚剛剛說的話,季元熙的動作未免太迅速。
「你以前沒有能力也是沒有辦法,現在這事我幫你辦了,你就不用再擔心了,以後你就地方可以祭掃了。」
仿佛這事就這麼被定下來似的,季元熙說話不容人置喙,自有一股氣勢。
可是,衛子陽心中涌起強烈的不安。
這個世界上最不能欠的就是人情,他日,完成任務,離開他的身邊,這份情如何還?怎麼還?向誰換?
衛子陽心里亂糟糟的,充滿了惶恐和不安,按說他也算是個有經驗的情報人員了,理應敷衍應對,游刃有余,可現在他完全做不到,像個初出茅廬的新人一樣六神無主。
怎麼辦?這份人情,如何承?這份心意,如何受?以及在人情和心意背後那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感情,如何面對?訓練的時候教官沒有教過啊!
看到衛子陽蒼白的臉色,季元熙以為他是想起養父母傷心,于是安慰道︰「別難過了,人死不能復生,你給林祥做牛做馬那麼多年,有恩也還夠了。」
「這是兩碼事。」衛子陽哽咽道。
「反正就是別哭喪著臉了,我最看不得你擺出苦瓜臉了。」季元熙對江海道,「就這里了,你去把手續辦了。」
「是,季先生。」江海和園區負責人先行離去。
「我們也走吧。」季元熙對衛子陽道。
衛子陽看了看這塊墓地,又看了看季元熙,有點邁不開步子。
季元熙跨出幾步,看衛子陽沒跟上,一把抓起他的手︰「走啊。」
衛子陽的手冰冷冰冷,被冷風吹得像冰棍一樣。
「手怎麼冷成這樣?家里不是有手套嗎?怎麼不戴呢?」季元熙皺眉,把他另一只手也捧在掌心里,呵了口氣,搓了搓。
季元熙的手像暖爐一樣,溫暖著他冰涼的手。
「走吧,別呆在這里了,是太陰森了。」季元熙牽起他的手,塞在口袋里,就再也不放開了。
暖意通過掌心傳遞,衛子陽僵硬的身體慢慢放松。
「其實……」衛子陽低著頭,艱難地說,「你不用對我這麼好。」
衛子陽無法想象,一旦季元熙知道自己的身份,將會承受什麼樣的狂風暴雨,一想到這個問題,就冷到了骨頭里。
季元熙感到莫名其妙︰「你什麼說呢?我不對你好,你要誰對你好?林祥?他沒把你稱斤兩賣了已經很客氣了。」
衛子陽苦笑。
「難道周維嘉?他還在睡你弟弟呢?跟你弟弟搶人是不道德的?還有誰?孟易然?」
衛子陽哭笑不得,原來在這位爺心里豎了那麼多的假想敵。
「孟易然已經結婚了!你也別再痴心妄想了!你就死心吧!還有誰?你還有什麼相好?老實交代!」
默默地跟著他的步伐,衛子陽听著他那嗔怒的玩笑話,笑容愈發苦澀。
「所以!」季元熙總結道,「我不對你好就沒人對你好了!」
心頭一震,衛子陽握著的手,猛地收攏,緊緊抓住季元熙的手。
我不對你好就沒人對你好了!
這句話就像魔咒一樣,在衛子陽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回響,被深深地震撼。
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人真的對衛子陽好?林家夫妻好,可他們已經死了,母親也還行,但她更愛自己更愛弟弟,蕭遠也不錯,可他更像天上的星星,遙不可及。
而眼前這個人,這個自己處心積慮勾引欺騙的人,竟然說要對自己好?
季元熙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停下腳步,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在口袋里緊緊地把他包裹住,另一只手輕撫他的面頰,溫和笑道︰「傻了啊?走吧。」
他放慢了步子,兩人如同散步一樣,在林蔭道上並肩而行。
藏在口袋里的手,緊握在一起,怎麼都不舍得放開,拇指輕輕摩挲著,掌心對掌心,用最親密的方式接觸著,暖意融融。
十指連心,但是最連心的是交握在一起的十指。
季元熙也微微低頭,不再拿些有的沒的逗弄他,腳步越來越慢。
一種異樣的感覺纏繞兩人心頭,甜甜的帶著少許的澀,有很多很多的喜悅,很多很多的滿足,天空也似乎晴朗了很多,仿佛就能這麼一直手牽手走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只希望,時間能在這一刻停止,不用去想任何俗世間的紛擾,不用去想那不可知的未來。
但是路終究是要走完的,走出墓園,江海已經完成購買手續,等在車邊了。看到他們舉止親昵地走出來,立刻扭過臉去避嫌,可下意識地皺了一下眉。
上了車,季元熙問道︰「你要不要回家拿幾張照片什麼的,我可以讓人把墓碑刻好?」
衛子陽想想順便把這事辦了也好,就答應了。
于是車開進市區,往衛子陽家開。
回到衛子陽家,他很快就拿好了照片出來,當他們正準備離開的時候,衛子陽忽然叫道︰「等一下,停車。」
車剛一停穩,衛子陽就打開車門跳了下去,往一片工地跑去。
「怎麼了?」季元熙也追了出來。
這是貧民窟邊上的那片垃圾廢墟,在停滯了那麼多年之後,居然又重新開工了,推土機挖掘機在那里開來開去。
能把這里清理掉固然是好事,可以這里為家的那群野狗怎麼辦?
走過無數遍的小路現在堆滿了石礫,衛子陽飛快地在上面奔跑,沖向狗窩。
季元熙被他甩在了後面,著急地喊道︰「慢點!你跑什麼!也不怕摔著!」
衛子陽一溜煙就跑得沒影了。
等季元熙追上去之後,就看到衛子陽蹲在倒得只剩牆根的屋子旁。
「你在干什麼!」季元熙嫌棄地看著這又髒又亂的環境。
那些聚集在這里的野狗都沒有了,怕是施工人員把它們趕走了,從縫隙里,季元熙看到里面躺了只死狗,頓時急著把他拉出來︰「你身上還有傷,別鑽這種髒地方!」
是黃毛,離上次喂過它也沒有很久,竟然就死了,看它身上骨頭奇異地扭曲著,可能是在工地跑動,被砸傷致死的。衛子陽惶惶然退後了幾步,悲傷地站著不動。
記憶里滿是它瘸著腿走過來,溫順地趴在自己腳邊,只是這樣簡簡單單就極為享受的樣子。
季元熙又瞥了一眼︰「你認識?」
「這是我的狗!」衛子陽說著,又上前要去拖動尸體。
「別踫!我說了別踫!你手上有傷,不能受污染!」季元熙吼道,把衛子陽攔在身後,自己上去拖黃毛。
因為天冷,再加沒死多久,所以幸好還沒開始腐爛。後面趕來的保鏢看到季元熙在做這種事,嚇得連忙上前把黃毛的尸體拖到外面。
「找個地方火化處理吧。」季元熙吩咐保鏢,又對衛子陽說,「你是不是要親眼看著?」
衛子陽搖了搖頭,既然他吩咐下去了,相信這些保鏢會處理好,雖然有點難過,但也不至于矯情到一定要親眼送行什麼的。
看到衛子陽失落的樣子,季元熙說︰「也沒听說你喜歡狗啊,一條野狗而已。」
一听他用這種口氣說野狗兩個字,衛子陽惱道︰「我就是喜歡養野狗,不行嗎?」
「行,你喜歡就喜歡,那回去我給你買一條串兒。我們先回去吧。」
衛子陽耷拉著腦袋往回走。
「衛先生。」江海還蹲在那里,指著牆角,「里面有小狗。」
衛子陽驚訝,幾步竄了回去,果然在昏暗的角落里,堆著幾件破爛衣服,里面好像裹著什麼東西,剛才因為被黃毛的尸體擋住了,所以沒有看見。
江海把破衣服鉤出來,果然有三只拳頭大小的狗崽,兩只已經死了,還有一只微張著眼楮,掙扎扭動著,身上胎毛是稀稀拉拉的黃色,有幾分像黃毛。
黃毛什麼時候弄來的崽兒,神不知鬼不覺的?其實衛子陽對狗一竅不通,根本不知道黃毛是只母狗,早就懷孕了,所以胃口不太好,又懶得動。
衛子陽扭頭看著季元熙︰「你剛說要買只串兒的,這里有現成的。」
季元熙皺著眉頭看著這只丑陋的狗崽。
衛子陽無視他的表情,伸手就要去抱狗。
「我再說一遍你手上有傷!不許踫髒東西!」季元熙大吼,揪住衛子陽衣領,不讓他靠近。因為衛子陽的傷口不宜包扎,是j□j在外的,看他這麼不小心的樣子,季元熙又氣又急。
一旁江海反應迅速,立刻把小狗抱起來,讓其他保鏢拿點東西來裹住︰「我抱著就行了,季先生,衛先生,你們先上車吧。」
因為季元熙原本就養狗,所以家里各種設施乃至專業的寵物保育員都有,回到金水港,立刻有人為狗崽檢查身體,精心地護理。
護理在原來黑毛的小屋這邊進行,衛子陽一方面因為擔心,一方面又因為好奇,所以跟在旁邊看,這可把季元熙氣得不行。
本來覺得去了趟墓園,氣氛挺好的,回來可以趁熱打鐵,在床上做一下運動什麼的,這回計劃全部泡湯了,都是為了這只連眼楮都睜不開的小狗。
好不容把狗洗干淨了,也喂過女乃了,衛子陽還眼巴巴地守在旁邊,怎麼勸都不肯進屋。
「喂!你不要太過分了!」季元熙怒道。
「怎麼啦?」衛子陽頭也不回地說,眼楮始終盯著小狗崽,那圓圓的腦袋,濕漉漉的鼻子,軟軟的身體,怎麼看都覺得可愛。
「跟我說話你還看著狗?還問我怎麼啦?出去了一天你不累嗎?」
「季爺,你累的話先回屋里去啊。」衛子陽漫不經心的,全副心思都在狗上。
季元熙最終無可奈何︰「抱進屋吧,真是受不了你。」
衛子陽回頭驚訝地看著季元熙︰「真的可以嗎?」
季元熙從不讓寵物進主屋,就連以前黑毛都不允許,沒想到這回破了例。
「難道你準備今晚睡狗窩嗎?」季元熙瞪著眼。
「季爺您真好啊。」衛子陽笑眯眯地拍馬屁。
「我警告你,只許看,不許踫!」
「好的好的,您說什麼就是什麼。」
臨時在沙發旁邊給狗崽放了個小狗床,吃過飯,衛子陽就趴在沙發上逗弄著。
季元熙一邊看報紙一邊用眼角瞥著他,感覺到自己作為一家之主被忽視了,用極為鄙視的眼神看著狗崽,打下評語︰「難看死了。」
「我覺得挺好看的。」衛子陽反駁。
「你的審美有問題。」
「你的審美才有問題呢!」
「是嗎?我認為你長得比它好看。」
衛子陽無語,這是該認可他審美呢還是否定他審美呢?認可的話就是打自己臉,否定的話就是說自己長得比狗丑,可是拿他跟狗比又是什麼比較級?
「你說我給它起什麼名字好?」衛子陽說。
「串串還要起名字?」季元熙不屑。
「你不要瞧不起中華田園犬!」
「那你說叫什麼?」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衛子陽說︰「黃小毛怎麼樣?」
衛子陽迎來了季元熙新一輪的鄙視。
「有點創意行不行?」
「狗不理?狗娘養的?狗頭人?」
「衛子陽,你能不能稍微有點品位?」
「就你給你的狗起名叫黑毛,你還敢貶低我的品位?那你起個高端洋氣的吧。」衛子陽把賜名大權交給了季元熙。
又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季元熙說︰「那還是叫黃小毛吧。」
衛子陽露出勝利的微笑,繼續逗弄小狗︰「黃小毛,你太可憐了,剛生出來就孤苦伶仃的了。」
季元熙受不了他對狗說人話︰「它有你養著,夠幸福了。」
「可我也是孤苦伶仃的啊。」
「你有我養著,還嫌不夠?」季元熙懶懶地說,「你對它的關注度已經超過對我的關注度了。」
衛子陽忽然想到,從今天開始,季元熙的假想敵是不是又多了一個?
「要是讓人看到我養這麼丑的串兒,肯定會笑死。」季元熙嘀咕著。
衛子陽淡淡地笑,他知道季元熙嘴上說的刻薄,實際上從安排護理人員到購置狗崽的用具,都是他在操辦,自己什麼都沒干就享受成果了。
「你會養著它嗎?」衛子陽認真地問道。
「養啊,誰讓你品位那麼差,喜歡這只狗呢。」
一些破碎的記憶涌入頭腦,蕭遠坐在他身後,抽著煙︰「你得給自己起個代號,以後行動和聯絡都用代號。」
衛子陽穿著軍裝,看著鏡子里陌生的自己,又透過鏡子看著身後的蕭遠︰「你的代號是什麼?」
「頭狼。」
「果然很適合你。」
「那你準備叫什麼?」
衛子陽模了模筆挺的衣領,眼神淡漠︰「就叫野狗好了。」
沒人管沒人養,靠自己生存在夾縫之中,吃著被人丟棄的食物,隨時隨地會有被人用棍棒打死的危險。
蕭遠在煙霧中抬起頭,冰冷的臉龐沒有一絲表情,久久說道︰「也挺適合你的。」
……
回過神來,衛子陽靠近季元熙︰「你不喜歡這只狗嗎?」
季元熙放下報紙,挑起他下巴,目光熾熱︰「野狗我喜歡一條就夠了。」
「你喜歡哪條?」
季元熙欺到他身前,把他壓在沙發上︰「喜歡我身下這條。」
吻隨著話音落下,深深地擁吻,炙熱而綿長。
季元熙抱起衛子陽往臥室走,沙啞著嗓子道︰「你今天踫過狗了,我要好好把你從里到外洗干淨。」他著重強調了「從里到外」四個字。
「我根本就沒踫好嗎?」衛子陽爭辯。
「你靠近過了。」
「你也靠近過了。」
「嗯,說得對。」季元熙點頭,「所以我們一起洗洗,你今天也要負責幫我洗。」
「你今天也要從里到外嗎?」
「我優待你,不用伺候我那麼高的待遇,你幫我洗外面就行了。」
「季爺,注意你的形象!」
作者有話要說︰又晚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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