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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只酒香,連菜色都格外好。

雨化田自從過上了不會再挨餓的日子,對飲食就漸次挑剔了起來。又因他現在的身份地位,已經到了就算在宮中,也基本隨時餓了都能吃到合意點心的地步,難免就越發隨心肆意,不樂意吃時甚少勉強自己。

往日如唐悠竹這樣女乃糊糊灑了一桌子的惡心,雨化田便是重新換了席面,也頂多少少吃上幾筷子,不想今日格外好心情,就著唐悠竹喝女乃的苦大仇深臉,硬是吃下去一碗半的碧粳米飯、一碟子胭脂鵝脯、一碗野雞崽子湯、一碗雜菌煲、幾筷子醋溜白菜……

甚至他平日不怎麼愛吃的點心,都吃了好幾塊,其中那女乃油松瓤卷酥、藕粉桂花糖糕更是格外吃了兩塊!

雨化田這一餐吃得痛快,打賞時也格外爽快,廚下服侍的,除了今天燈節賞賜的一個月月錢之外,每人還多得了半串銅錢到一個銀錁子不等的賞賜。

——只有真正的開胃良藥唐悠竹小朋友,那是什麼都沒撈著,連女乃糊糊都被收走了,換成了一小碗只夠他勉強吃個五分飽的馬女乃,還是沒加糖的!

唐悠竹忿忿不平,大好的日子,誰都得了好處,就他屁好處沒有,虧卻吃不少!

偏還不敢不吃,他先前看新席面真的只預備了他一碗馬女乃就要翻臉,不想雨化田淡淡一句︰「再鬧今兒就別想出去看燈了!」

實在想出去放放風的唐小朋友,也只得委委屈屈喝馬女乃了!

——剛喝時還挺香甜的,可喝了幾個月,再好喝的東西也沒滋沒味了!偏偏對面還有個喝一口酒要細品半晌、咬一口女乃油糖糕都要咀嚼七八下的家伙在炫耀!

唯一能保住唐悠竹嘴里那好不容易冒出頭來的兩顆小米粒、沒讓它們真給他磨沒了的動力是……

唐悠竹想著古時宦官為了長回那東西,連吃童子腦的事情都做得出來,便覺得等來日他刷出鳳凰蠱,有這家伙抓心撓肝求著他的時候!

——終有一日,定要讓他知道虐待外甥是大錯特錯的!

唐悠竹咬著牙,直到華燈初上,雨化田終于舍得放下杯箸帶他出去時,臉上的肉還是鼓得厲害。

雨化田戳著他的腮幫子,肉鼓鼓的很有手感,而且想到讓這丑女圭女圭這樣的是他自己,就更加成就感十足,一路從少監府門口戳到正陽門大街上還不停手!

唐悠竹此時卻懶得理他了,一雙眯縫眼努力睜大,左顧右盼十分稀罕。

明朝的宵禁在歷朝歷代里頭,都算是比較嚴格的,然而燈節前後,自太祖起就欽命「馳宵禁十日」,今天又是燈節正日子,街上格外熱鬧。

富戶門前固然彩燈如山,尋常人家也不吝嗇掛上那麼三兩盞,又有許多孩童提著燈籠嬉鬧,不拘是絲絹細纏白玉架、又或者簡簡單單的蘿卜燈橘子皮燈,甚至草紙糊的簡陋燈籠……

都足夠照亮一張張笑臉。

唐悠竹手里捏的兔子燈乍看很尋常,其實用料卻是罕見的珍貴,做工也精致,他本人在游花燈的孩童中也算是年幼的,然而他那張臉卻也是少見的嚴肅。

嗯,起碼唐悠竹自覺得自己現在的表情很嚴肅,卻不知道他那瞪得都快成了杏眼的原眯縫眼、和那總也安分不了幾個呼吸就左右扭擺的胖腦袋,早把他的內心出賣了。

雨化田看著這樣別別扭扭的丑女圭女圭,唇角不禁露出一抹笑,很淡,卻很溫柔。

姚璧遠遠地在人群里頭看了這一眼,心中一動,無端緣起,日後就是知道了這人其實乃是文官集團最為不屑的宦官權監,又听了許多西廠如何嚴酷殘暴之事,卻始終記得這人側首垂目,看著懷中幼童時,那一眼的溫柔。

是以終其一生,姚璧都不曾懷疑過雨化田對孝宗皇帝的忠誠與愛護。

然而現在的姚璧還不是日後的太子少保,他只是一個參加過兩次鄉試、這一次總算勉勉強強中了的小舉人,正帶著新婚妻子出來看燈刷好感度的小青年。

也是一個傻里傻氣的,枉費京城居十余年,居然還認不出當下宮中紅人、朝上也初現權勢滔天的雨化田,還傻乎乎地想著︰若是能與賢妻得兒有子,或許十年之後,他姚家子嗣也能如這對兄弟一般相攜看燈,兄長溫柔友愛,幼弟肥女敕福氣……

在這樣的心理驅動之下,當再一次偶遇時,姚璧看到那兄弟兩個為了能不能吃一碗芝麻糊而鬧得大的一臉寒霜、小的涕淚滿臉的,還挺友好地邀請他們一起︰

「夜風嚴寒,喝一碗芝麻糊暖暖身子也是不錯的,張老頭的芝麻糊也是遠近聞名,用料也干淨。公子若不介意,不妨一道用些

想想補一句︰「若公子不願意用他這兒碗碟,我良人自家備得有些,且待我取來

說著轉頭與車廂說了兩句,里頭有個溫柔的女聲應答兩句,一只素手遞出兩套頗為素雅的青花碗勺來,姚璧接過,笑著遞給那張老頭,又對雨化田道︰「這碗勺都是車中剛備的,此前並沒有人用過,公子就放心給你弟弟用些兒吧!」

雨化田打量了他好一會,此時也認出來了——這家伙可是日後致力于彈劾他西廠的主力之一,他夢中就算追擊趙懷安到龍門,也沒忘了布下網子收拾這群家伙呢!卻不想今生他還沒想好是不是把他們扼殺于微末未起之時,他倒先蹦到他跟前賣好兒來了!

說起來,這姚璧現下還是吏部尚書的公子,若不是他爹姚夔死得早,日後他也不能想拿捏就能拿捏他……

雨化田想著自己已經說通了萬貴妃,只待明年秋魯浙水患時,便能賣魯浙兩地好大一片人情——眼下,姚夔隱然還是浙地官員學子的首領人物……

琢磨一番,打定主意,雨化田也便順手推舟下了馬,對姚璧一拱手︰「如此,便多謝了!」又教訓唐悠竹︰「你晚膳時不愛惜糧食,將女乃糊灑了一桌子,我本待罰你十日只許喝乳汁,眼下雖饒過你,卻也只許喝小半碗——再弄灑了,一整個月都別想喝到乳汁以外的其他東西!」

唐悠竹在姚璧開口時就不抹眼淚了,此時听得雨化田這麼一句,歡喜地抱住他的脖頸︰「酥酥好好!」也不管雨化田措不及防之下,給他眼淚鼻涕糊了一領子加半個下巴之後,那驟然扭曲的臉,又對著姚璧賣萌︰「蟈蟈也好!」

姚璧眨了眨眼,也不知道怎麼的,雨化田那張臉扭曲得十分猙獰可怖,他卻忽然只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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