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突然出現了一個藍色的光圈,光圈里的凌亂的咒文、象形的星月不停地旋轉著,驀地突如其來的光圈閃上一閃,一下子又消失了,人們瞪著從光圈上誕生的那個男子,干練的頭發,挺拔的腰板,嘴角上掛著的是邪氣的微笑,他沖他們笑了笑,然後頂著黑眼圈走到了教堂門口那個張貼榜文的地方。
星河想從這張安撫告示里讀出泉恆他們去了哪里。
這里的人們很小心,他們已經被嚇怕了,有一次暗黑騎士團換防,他們以為是帝國的援軍收復失地了,有些不謹慎的人開始歡呼雀躍,可是不一會兒就有人把他們帶走,帶走了就沒再回來。星河又沖他們笑了笑,徑直地向郡守府走去。
泉恆頂著和他同樣的黑眼圈,微笑地看著他說道︰「為什麼現在才來,不是叫你往來兩處互通消息的嗎?」
星河笑道︰「你不要雞蛋里挑骨頭了,我已經一宿沒合眼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昨天佯攻著佯攻著就把茂陵也給打下來了,持久戰打到今天早上,客串你的南靖玄身先士卒,中了流矢,不過已經沒有大礙。我們好不容易才把他們全部剿滅,最後還是茂陵城的人給我們打開了大門,暗黑騎士團阻擋不住他們的勢頭,他們一听說我們在外面跟暗黑騎士團打仗全都瘋了似的,都想為解放出一份力,所以我們內外夾擊,把屯有重兵的茂陵打了個措手不及,怎麼樣,這樣的戰果還對得起你嗎?」
泉恆點了點頭︰「這樣的戰果真是讓我喜出望外了,既然你這麼累了。在郡守府里睡一會吧,泉胤跟哈奴曼去安撫百姓了
星河擺了擺手︰「不了,我還得把這里也光復了的事情告訴鬼弦和南靖玄,我在那里睡一會吧!」說道南靖玄的玄字的時候,星河已經消失在了藍光之中,留下那個慵懶的聲音跟泉恆把自己的話說完。
泉恆坐在郡守府內府的椅子上,有些欣慰,更有些疲倦。安下心來的他再也沒有人能阻止他跟周公踫面了。
人啊,不要操心,操的心多了,人就老得快,爾虞我詐勾心斗角的,自始至終都是人們慢性自殺的利器。可是又是他們對于趨之若鶩的利益謀求的手段。有的時候,生活就是這樣,多想多煩惱。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彈指一揮間春去秋來,已經過了一年的時間,一年的時間里,因為整天行軍打仗,每天都要揮動大劍,泉胤已經長得跟父親一般高,雖然因為發育的實在太快了,讓他顯得有些營養不良瘦得離譜,可是強壯和結實的胸膛已經能頂起繁冗的軍務。開朗的他雖然在性格方面沒有什麼變化,可是現在的他已經完全能夠獨當一面。暗黑騎士團攻佔的城池,泉胤跟隨著泉恆一點一點的收復回來,雖然可能有些反復,但那些都是哈奴曼的計策,在全面撤退之後,讓敵軍佔一個空城。然後過不多久突然偷襲,得到他們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軍糧輜重。有了哈奴曼之後,泉胤更不喜歡動腦子,因為這本來就不是他的強項,他身先士卒,戰無不勝,深受手下的愛戴,這些都被泉恆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其他人都沒有什麼變化,成年人已經沒有了成長的余地,星河回到帝國繼續做他的王政顧問,代替他作為監軍的,是老道的長史仙尹,作為泉胤的外公他比泉恆更高興泉胤的成長,只是負責傳遞信息的人,不得不由那個有些看不出火候的天琪擔任。這個人確實有些冷淡,他不像諾亞,雖然沉默卻給人一種穩重沉著的感覺,泉胤說這個人跟小媳婦似的,不敢說話也不會說話!天琪得罪過泉恆,泉恆那喜怒無常的性格他是知道的,他不敢再惹泉恆,否則連星河都罩不住他,雖然名義上星河是泉恆的義兄,可是星河也不敢觸泉恆的霉頭。所以有時候他會盡量減少跟泉恆的踫面,有事他就找泉胤,讓泉胤轉告給太子,其實泉恆早就不記恨天琪了,反而他樂于做這樣一個交易——拿星河換天琪,因為泉胤需要這麼一個同齡人的陪伴,否則遲早會被仙尹這個老頭子耳濡目染成一個木訥的書呆子。鬼弦伽措在過去的一年里尋回了【胎光】,現在泉恆讓他駐守後方,管轄十一座城池,風頭也算是一時無兩。
軍營里忙忙碌碌的,泉胤穿著不太合身的純銀護甲(因為他的發育太快了,護甲已經來不及跟隨他的成長)到處游蕩穿梭,戰前的他一向都是最輕松的,下人的活由不著他干,大人的活又干不了,悠哉悠哉地把外公和母妃派來照顧自己的管家和書童支走,漫無目的地穿梭于人群之中,跟每一個認識的人打招呼,是一種莫大的樂趣。
「喂喂,小媳婦兒,嘿嘿,你怎麼又跟受了氣似的,怎麼被我老爹罵了?」
天琪回過頭,看著叼著牙簽的泉胤一臉興奮地奔向自己,有些害羞地避過他的勢頭,讓泉胤撲了個空。
「你會不會說話啊,你這個家伙!我不是說過你在管我叫,叫那個名字,我就不理你了嗎?!」
泉胤看著他羞澀的神情,越發覺得很好笑,只見他抱著肚子樂道︰「哎呦,你自己看,你現在越來越像一個姑娘了,還不讓我說你,我說你能不能像我一樣這麼男人!」泉胤用結實的臂膀摟住天琪,繼續說道︰「喂,好兄弟,你這又是怎麼了,一臉的官司啊
天琪說話很慢,很有磁性,像是初春剛剛開化的溪水劃過厚重的溪石︰「仙尹大人說我寫的檄文沒有感染力,文不對題,讓自己人看了沒有士氣,讓敵人看了捧月復大笑,總之是一無是處……」
「哈哈。這話是我外公說的?那個老頭都這麼說了,可見你寫的是有多女人了!」
天琪怒道︰「說誰女人呢?!讓你寫你還不會呢!」
「我外公說了‘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你的爵位是潺騎尉,一听就知道是個舞文弄墨的先生,我曾經是風騎尉,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像風一樣自由的男人!」
「你還是算了吧,你是像瘋子一樣自由的男人!」
「嗯?你這是不是在挑戰我的權威啊。想打架嗎,妹子?」泉胤勒住天琪的脖子,想把他撂倒,天琪雙手抓住他的臂膀,一扭蜂腰,就從泉胤的臂彎里閃了出來。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瀟灑飄逸,大有泉恆的風範。
「哎呀。長本事了!看我的厲害兩個年輕的小伙子經常在一起相撲角力,對對方的身法習慣了如指掌,天琪是星河親傳,雖然秉承泉熙一脈,卻有著泉哲武功中精巧的一部分,閃轉騰挪之間別有一種巧勁,泉胤所學甚雜,主要是帝泉哲一脈,而泉熙的的大開大闔,光明正大的套路。卻是更適合他,間或也有幾招或是從星河或是從天琪那里學來的小巧手法。另外哈奴曼的暗殺術也讓他融會貫通,雖然乍看起來不三不四,可是見招拆招,隨機應變的時候,往往能夠出奇制勝,所以兩個人各有所長。在不用冥勁的時候,都是還沒有分出勝負就作罷了。
「子爵大人,子爵大人,你讓我好找啊!」泉胤回頭,見到自己的疏通伴讀元寶跑了過來,他今年也就是二十出頭,可是跟泉胤比起來還要矮上一些。
泉胤愁眉苦臉地望著他,說道︰「我不是讓你給我找找我那件上次他們從滿地金捎給我的水藍緞子嗎,我尋思送給你天琪小爺,給他做一身戰袍的,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元寶喜道︰「是啊,我正找著呢,突然想起來,您早就讓我給天琪少爺送去了,我尋思許是子爵大人您忘了呢,可是我一回頭你就沒影了,我就知道,您是借機偷跑出來,讓小人好找啊
天琪「噗嗤」一笑︰「你們主僕二個真有意思,每回都是尋一個理由,你給我的水藍緞兒都已經做好了,這邊還拿他當幌子,最厲害的是每回元寶還都上當!」
元寶搔了搔腦袋,腆著臉笑道︰「哎呀呀,還是天琪少爺聰明,小人腦子笨,總是記不住的。所以說泉胤少爺就不要騙小人了,夫人在家里……」
「時時掛念我們爺倆!」泉胤搖頭晃腦地接著元寶的話。
「她老人家……」
「讓你時時看顧著我些!」
「春天……」
「不要著急把夾襖月兌了!」
「夏天……」
「冰鎮的東西得放一會再吃!」
「秋天……」
「早早把單衣換下來,冬天得穿那件孔雀翎的大氅,一年四季單夾皮棉紗都得準備好,提防著變天,小心著著涼,在外公面前學得莊重點,替我媽好好照顧著他點,行軍打仗不要沖鋒在前,凡事跟外公和父王商量。元寶哥,你每天都是這一套,比我老爹和母妃都敬業,你不累嗎?!」泉胤可憐巴巴地看著元寶,用手拍了他一下肩膀。
元寶笑道︰「可這次啊,小人其實不是來跟您說這些的
「那你想說什麼快說好不好……」
「仙尹老爺叫您趕緊去他的帳下,對了天琪少爺也去,說是如果你倆在一起的話,也要叫您一起去
泉胤听說外公叫自己,立刻把頭耷拉了下來,仙尹可是比元寶更為絮叨的存在,每次听這個老人家之乎者也,泉胤感覺自己瞬間老了七八十歲。
天琪說道︰「這是怎麼話說的,我剛挨完他的訓,這會兒還要二進宮?元寶你速速回報,就說我沒跟你家子爵在一起
「嘿嘿,好兄弟,你還是跟我走吧,元寶那嘴皮子你是知道的,到時候他一緊張說成︰‘天琪少爺說了,他沒跟子爵大人在一起’,那你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于是兩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勾肩搭背,朝仙尹的營帳走去,一路上說說笑笑的,可是快到了的時候,兩個人立刻中規中矩。小步慢走,表情嚴肅。
「長史大人……」
「仙尹閣下……」兩個人朝仙尹磕個頭,等仙尹訓話,泉恆哈奴曼南靖玄一干人等都在旁邊站立,似笑非笑地站在那里。泉胤跪在地上偷偷跟南靖玄對嘴型︰「什麼事啊?」
南靖玄笑著回答︰「好事兒!」
仙尹咳嗽了一聲︰「你們兩個起來吧。天琪啊!」
「下官在
仙尹看著手里的羊皮紙,說道︰「剛才我想了想,檄文的事情也怨不得你,你天性純良。溫文爾雅,行文雖然不錯,可是少了武官的霸氣,前日我听說帝泉哲想讓你當右補闕,我是極力稱贊的,因為你和星河兩個。一個是王政顧問,一個是補闕,這是極好的。可是這討伐暗黑騎士團的檄文。我們還是要寫的,【暗黑天使部落】把自己在波茨公國的全部軍力集中到了我們蒼龍之國境內的聖弗朗西斯,當然這也是他們在蒼龍之國的最後一座城池,眼看大決戰來臨,沒有一個鼓舞士氣壓倒對方的檄文,這是絕對不行的……」
「大人,我們行軍打仗都一年多了,哪次還用什麼檄文啊?我看這文縐縐的就免了吧南靖玄插口道。
「這怎麼可以呢,南靖玄你也算是名門之後,怎麼你家長輩的門風到你這里就停了呢?帝國以忠孝治天下。若不把敵軍惡行寫出來,怎麼能襯托我堂堂正義之師的威武雄壯呢?!」仙尹還待要再說。泉恆連忙制止︰「仙尹大人長話短說吧,我們明天就要跟敵方決戰了,無論怎樣都好,還是快些吧!」雖然仙尹事實上是泉恆的岳父、泉胤的外公,可是外界眾所周知的則是帝泉哲的國丈,所以泉恆泉胤在外人眼前。是不必跟仙尹論輩分的。
仙尹點了點頭,笑道︰「老糊涂了,險些忘了正事
「泉胤吶!」
「在!」泉胤後背一涼,連忙挺直腰板听他訓話。
仙尹說道︰「我想了又想,若說這檄文啊,讓我或者天琪寫,不是不可以,可是書生氣重,不堪使用,可是你這些行伍出身的前輩們呢,已經是許久未曾動筆,更是不通文墨,也是不好的,所以我思來想去,覺得你來寫這篇檄文最好,你是武將出身,又跟我學了幾個月的文章,想來文武之道,拿捏起來是極好的,所以我跟你父王,還有你這一幫前輩商量之後,決定這篇檄文由你來寫!」
泉胤早有預感,這次沒有好果子吃,可是大難臨頭,還是有些驚慌失措︰「外,不是,仙尹大人啊,末將文筆有限,若是讓我寫來,恐怕更加,更加不堪使用,我看還是讓天琪捉刀代筆,頂多我在旁邊指點指點
仙尹微笑著看著他,眼角的魚尾紋已經連到了鬢角,他和顏悅色的說︰「嗯,不錯,既然你能指點天琪了,想來筆墨最近又有長進,你就不要推辭了,趕緊來寫吧,茲事體大,容不得你推辭
泉胤听仙尹把話說到這份上,知道躲是躲不過去了,眼光一掃見到天琪南靖玄一撥人都在偷笑,心里更加懊惱,只見他走到書案前,盤龍紫石古硯上,早滿滿的盛好了用松煙香墨磨出的墨汁,泉胤明白仙尹這是要他用毛筆寫字,可他心里有自己小九九,于是假裝看不見,徑直取了用金翅大鵬鳥的尾羽做成的羽毛筆,蘸了墨汁就要寫……
「嗯?」仙尹在旁邊哪里容得下他這麼隨意,「老夫不是跟你說了嗎,這毛筆才是帝國正宗的規範筆,羽毛筆只是緊要關頭用來搪塞的物事,平時放在那里是準備不時之需的,你年紀小怎麼可以偷工減料?你要知道,毛筆才是我們的祖先傳給我們的,祖宗的東西是你這麼說放下就放下的嗎?只有用毛筆一筆一劃地寫,這個字才會好看!」
泉胤趕緊拿起毛筆,在仙尹旁征博引之前要趕緊封住他的嘴。他萬分渴望的看著厚實的羊皮紙,嘆了一口氣,鋪好宣紙,用鎮紙壓好,手里拿上瓖銀斑竹極品羊毫毛錐子,飽蘸了濃墨,屏氣凝神,提起筆來,卻又不知該如何下筆,咬著筆頭魂飛天外,一時間天馬行空就是沒有想好該如何寫。
忽的「啪嗒」一聲響,一大滴墨汁從筆上落了下來,在一張雪白的宣紙上留了一顆「大痣」,泉胤見狀,更是害怕听到仙尹說自己浪費了一張好紙,又怕他說自己隔了這麼久還不會掭筆,心里愈發緊張,連忙想把那個黑點改成一個字的筆畫,可是思來想去,還是無從下手,急切之間突然想起方才仙尹的一句「茲事體大」,連忙寫了一個「茲」字,起筆運筆頓筆收筆一氣呵成,巴掌大的一個「茲」字寫得「龍飛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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