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霧纏繞的石磐上,胡麗盤腿坐在上面,衣袂如煙飄舞,銀發如絲垂瀉,淡淡的水霧隱約在旁,揮之不去。雙目輕合,雙手平膝,一縷幽幽的熱氣盤旋在胡麗的頭頂,在噴薄的日光中發出淡淡的乍隱乍現的金色和淺淺的紅色,又偶爾折射出幾道銀光碧線,像嫵媚在天邊的彩虹輕拂而過。
漸漸的,胡麗周身的薄霧越來越淡,頭頂的熱氣卻越來越濃,衣袂生風的搖曳,發出斷斷續續的呼呼乍響,石磐周圍的氣息開始混亂。先是周圍的浮塵飛舞,枝葉亂蕩,再是數米以內的小草迎風勁舞,丈外的小樹像是接到了什麼信號,不安的扭動,最後,身外的天地萬物似乎都開始動蕩,像狂風卷過沙洲,亂了空間,迷了萬物。
一股強烈的靈氣籠罩著胡麗,像奔騰的萬馬想馳騁長空,卻又被銅牆鐵臂迷了方向,像重物滾落崖邊,卻被一棵小樹險險攔住,只一方,只一臂,便斗轉星移。紛亂之間巍然不動的那抹白影此刻卻已是香汗淋灕,手指微抖,嬌軀輕顫,身上仿若千萬只蟲蟻在噬咬著每一寸肌膚,又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撕扯著她的筋骨,快要破碎成片片殘體。凝脂般的臉上忽紅忽白,貝齒緊咬著嬌艷的櫻唇,痛,撕裂般的痛!
一旁的煙兒凝重的看著主子身上的變化,雙手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看到胡麗終于搖搖欲墜的那一剎那,煙兒伸開雙臂凌空掠了過去,還未觸及衣袖,一股強勁的靈氣將她彈了回來,令她心口一陣翻滾。
「王後,不可強破!」煙兒一聲驚呼,胡麗輕哼一聲,隨口噴出一口鮮血,軟軟的倒在了石磐上,四周突然靜了下來。
煙兒驚駭的沖過去扶起胡麗。連聲叫喊著︰「王後。王後,您怎麼了?您快醒醒!」
胡麗用力眨了眨沉重的眼皮,無力的說道︰「還、還是看不到尾巴是嗎?唉,又失敗了!」說完,頭一歪,沉沉的睡了過去。
煙兒慌了,真真正正的慌了!是她沒有听臨西護法的話,是她耐不住王後的軟磨硬泡把她帶到了萬森之源的地界進行修煉,她以為可以保護王後不受傷害,以為可以幫助王後克服修煉中的障礙。可是現在不對勁了,王後在破階的重要時刻她根本近不了身。現在完了。王後受了重傷,怎麼辦?怎麼辦?
管不了那麼多了,先帶王後回宮,狐王和祈南護法應該有辦法救她的。煙兒抱起胡麗剛剛轉身,一道閃電般的黑影咻的一聲從煙兒面前閃過,消失不見。
「啊!」萬森之源的入口地界處,一聲驚悚的女高音傳破九霄。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煙兒發出了有生以來的第一聲驚叫。
不見了!
王後不見了!!
抱在手里的王後不見了!!!
「王後,王後,王後……!」煙兒淒慘的叫聲回蕩在萬森之源,令人好不忍心,令林子里的巨獸滿地打滾。
這誰呀?這女人誰呀?這鬼哭狼嚎的女人是誰呀?
「煙兒,別吵!」羅帳內的女人打個滾,甩開玉臂咕噥了一聲,吸了吸精巧的鼻子。雙腿死死纏著錦被,頭埋在柔軟的枕間,尋了那周公去了。經過那麼一折騰,火山踫到清泉,瞌睡來了枕頭,我容易嗎我,我能不大睡特睡嗎。
被甩開頓在半空的那只手,像女人的手秀美如脂玉,平展的手指看不到指節的凹凸,卻也看不到一絲半點的,柔韌有力,光潔有余,那手指微動的白灼得令女人都垂首。♀
「呵,果然是個妙人,倒被他搶了先了!」男子站起身,拉開帷帳緩步走出。這一眼,無雙美玉的臉上蕩著春風般的淺笑,流光逐月的眸子如飛花燦爛,剛毅的鼻翼卻有流水般的線條,帶著點點朱漆潤紅的薄唇微微上揚,再一眼,那眸子卻如長空射月暗灑飛紅, 金冠下飛散的發絲卻是一半晶瑩如銀雪,一半殷紅如流血,黑緞裹體,青絲束腰,說不出的冷,邪,媚,狠!
環佩聲響,一隊丫環手捧銀盆如乳燕般輕柔裊裊的漫步而來,立在塌前垂首,一個抬眼,顧盼生風流。
「不用,下去吧!」男子無視那送過來的兩道淺淺飛流,揮了揮手。
兩個青衣白裙的丫環相視一愣,怔怔的退了下去。主子為床上的女人治了傷,為她擦了汗,還被她甩開手,可是主子居然沒有要求洗手,還特別強調不用洗手,這是要變天的節奏嗎?
「主子,您閉關千年,不是說過不再理狐族之事嗎?銀狐也好,血狐也罷,您已置身事外,就且看看滿世界花開花謝吧!」一個聲音如黃鶯般的女子上前,掏出袖中的手絹遞給男子,男子卻像沒看見似的走到桌前坐下,單手撐著光潔如玉的下頜,遙遙望著帳內安睡的人兒。
「你不覺得,這世界的花已經不再新鮮了嗎?」男子指尖變戲法似的夾著一朵桃花,輕輕放在鼻下,再一彈指,桃花化作一抹淡紅的輕煙消散在空氣中。
女子面色微變,仍然香言軟語平靜的說道︰「您不該把她帶到這里,她是誰?狐王的?血尊的?」
男子劍眉微抬,聲音軟得出奇︰「藍綃,你問的太多了!」
女子微怔,胸口微微起伏,卻垂著眼退後兩步,淺言道︰「是,主子!」
男子起身,慢步行到庭前。
庭前,簇簇擁擁放眼一片異樣的景致。左邊,是一片郁郁的白色花海,右邊,卻是一片繽紛耀眼的紅色花海,真真是千樹萬樹梨花開,又是那滿園春色關不住哇!
「如斯美艷,又怎及那傾城之態?」寬大的黑絲錦繡衣袍輕輕一揮,滿園春色煙消雲散。
「王後,王後不見了!」煙兒渾身是血的沖過來,提著一口氣說完,虛弱的倒在了地上。
銀夜寒眸倏的掃向煙兒,一手將她拎起來,一掌拍在後肩,冷聲說道︰「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煙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借著銀夜的靈力,將萬森之源地界處發生的一幕告訴了銀夜。
「奴婢,奴婢使出全身解數也沒能看出搶走王後的人是誰,奴婢只是覺得,他不像血族的人。奴婢穿到了萬森之源的中心地帶,也沒有發現王後的蹤影,沒有找到那個人的蹤跡,奴婢只得回來稟告。奴婢、奴婢弄丟了王後,奴婢罪該化骨揚灰啊!」煙兒抬頭望天,絕望的哭喊著,凌亂的發絲半蓋住滿臉的血跡,身上的衣衫千瘡百孔,道道血痕觸目驚心,令人慘不忍睹。
「來人,送煙兒去休息,召祈南護法為煙兒治傷。銀火,傳長老進殿!」銀夜冷冷的揮揮手,背立著雙手往金聖宮走去。身後,留下一陣懾人的寒意。
滴溜溜的轉動著雙眼瞅了半天,最後確定這里不是她的寢宮,也不是銀夜的寢宮。這里沒有雲霄殿里那般奢華,但卻布置得極其精致。是女人的臥房嗎?這麼清雅,這麼芳香醉人,是什麼地方呢?糟糕,自己對雲霄殿本來就不熟悉,這會兒又是亂躥到什麼地方了?煙兒呢?
「煙兒,煙兒?煙兒你在不在外面?」胡麗掀開被子跳下床,穿上鞋子就往外跑。奇怪,怎麼一個人都沒有?不但煙兒沒看見,連個護衛也沒有。
這是什麼地方?自己怎麼會在這里?她記得她央著煙兒帶她到萬森之源的地界處去修煉,想突破體內的靈力,後來好像沒有成功,後來好像她受傷了,再後來……就到了這里了?胡麗隱隱的感到不安了。
「煙兒,煙兒,你在哪里?煙兒……胡麗焦急的在庭院里轉了起來,一邊走一邊喊。糟了,煙兒真的不在這里,她不在這里,留她一個對雲霄殿完全感到路痴的人在這個陌生的地方?
一陣強烈的恐懼感襲來,胡麗抱著胸看了看這個偌大的別院,像是古蘇州園林,卻又多了更多夢幻般的古典色彩。要死了,轉了這麼老半天,半個人影都沒看見,她連回房間的路都找不到了!
煙兒啊,銀夜啊,梟叔叔啊,南宮啊,你們可都在家里?你們可知道我失蹤了?快來找我吧,快來找我呀!胡麗心里不停的念叨著,抱著胳膊瑟瑟的沉著石徑小路往里走。
轉過一個彎,胡麗看到了一個花園,很美的花園,比起西莫的花園毫不遜色。她還看到了一個小湖,像是天然的,湖水清澈見底。可是她現在沒心情賞花賞水,她要回家,她迷路了!
咦,前面好像有人!一個穿著黑色錦袍的男人,背對著她,站在湖邊凝望著湖水出神呢!胡麗躡手躡腳的走過去,使勁搓手,屏住呼吸,擠出一個自以為是的善良小孩樣︰「那個,先生,請問這里是什麼地方?」
沒听到?在沉思?再l可一遍:"這位先生,請問這里是怎麼地方?我迷路了,找不到剛才的那個院子,也找不到我的丫環,能不能請你告訴我這是哪兒?噢噢,我會感謝你的,等我找到我的家人以後,我會給你很多錢的,很多!"
男子低低的淺笑一聲,慢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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