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九是打算一直待在這里等候嗎?」一陣死一般的寂靜後,蒼玉開口,轉了話題,原本有些凝重的氣氛也隨著話題的轉移而為之一輕。
墨九見此松了口氣,搖頭,道︰「只一年罷了,明年夏末便會啟程游歷大漢。
「正巧,我也有此打算,不如我們結伴而行如何?」蒼玉笑眯眯的,墨九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可,不過若中途未名樓有客登門,我會隨時折返。
蒼玉听此,笑著應是︰「這是應當。如今天色已晚,我便先回了,夏末之約,勿忘勿慢。
直到這時,墨九才發覺時間早已在兩人先前的相對無言中消磨了許多,天邊已不見了金烏,只余下滿幕的灰藍,以及西邊的一線橙黃。
「也好墨九點頭,結束了今天的對話。
接下去的日子里,兩人心照不宣地避開了對方,就算偶爾踫上了,也如同陌生人般點頭道好後便立即分開了。
歲月如同白駒過隙,眨眼間初秋轉入了冬季……
墨九愣愣地看著門外那忽然從天而降,稀疏潔白如同細碎花瓣的雪片出神,是真的很稀疏,若不是修真者目力極佳,墨九也不會看到空中這小小幾點白。
修真界若非極北雪原這些地方,都是沒有雪的,一年到頭,花團錦簇,四季如春,說是四季,也不過是取個名似罷了︰待繁花遍地,常年盛開。無盛夏之蔥蘢生機,無清秋之淡泊悠然,無嚴冬之荒涼無垠,只剩下暖春的嬌媚絢爛,誰又能分清四季呢?四季,早已沒了意義……
許久前,紫禁城內便張燈結彩,家家戶戶門上都掛上了大紅燈籠。所有人皆換上了喜慶的紅衣,墨九雖然有所預料,只是當現實到來時,還是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寥寥幾點蒼白慢慢變得密集,街道上不時有孩童望著飄落的未央花雀躍歡呼,不過都被自己的長輩給拉回了家里,深怕年幼體弱的孩子貪玩,淋了雪著涼。
飛雪並沒有給紫禁城帶來寂冷之色,反而是給過分熱鬧的喧雜添了一份清靜。紅白相間,格外的和諧。
這時,丹田內傳來動靜。墨九看到這些日子來一直安安靜靜仿若一顆顆水晶的虛蝶正在寬大的空間內飛舞。而看其身形又大了一圈,修為已經從最初的練氣期變成了築基期,原本晶瑩的紅色化為了橙色,更像黑夜中的星火了。
將儲物空間打開一個口子,虛蝶有致地一個個飛了出來,安靜地停棲在墨九的發上、衣衫上。沒一會兒,墨九身上不時有點點橙光閃爍。
將心中的驚訝壓下,一靈和上百只虛蝶一起安靜地看著門外清寂的飛雪,氣氛溫馨安寧。
墨九從未在古籍上看到過對虛蝶的描述,自然不知道。虛蝶一族除了擁有尋寶之能外,他們對天地間的美景有種直覺般的感應。
虛蝶。一向停駐在流光綺麗,雲霞蒸騰的絕美之地,它們一族並沒有強大的攻擊能力,但他們所停駐的地方,荒地化為沃土,枯木逢春,百草豐茂,任何寶物都能在他們蝶翼劃下的空間內安然生長,是太古寥寥幾支守護一族中,最令神物傾心的存在。
當然,墨九的虛蝶還只是最初的‘蟲’態,離破繭化蝶還有很遠的道路。
也許是因為下了雪,除了最開始熱鬧了些外,此時路上行人並沒有幾個,偶爾出現的幾個人,也是打著油傘,行動匆匆。
墨九見此情景,不禁起了出門的心思,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瘋長的藤蔓,眨眼間就佔據了內心的主導地位。
不知不覺中,雲蘿傘已經出現在手中,虛蝶們似乎也知道主人要出去了,紛紛投入墨九的華服中,圓溜溜,透明晶瑩仿佛水晶的蟲身卻化為了一片金色的蝴蝶繡紋,這些金色上,偶爾還流過幾道瑩潤的橙光。
虛蝶少說有上百只,就這樣化為了一片金色蝴蝶刺繡落在了衣服上,墨九的華服一瞬間就變得同蒼玉那身黑色,下擺處繡滿了血色曼珠沙華的華服般,衣擺處是無數精致小巧,仿佛下一秒就會活過來的紛飛的金橙色蝶群,霞光流轉,奢華之極。
看到虛蝶像是準備扎根在了自己衣服上,不打算離開的樣子,墨九無奈地幻化了一條玉白毛領紅綢錦緞披風,罩在了那身顯眼之極,不注意都難的華美衣衫上。
只是虛蝶像是跟墨九的衣服對上了一般,披風剛上身,下擺就出現了一片絢爛的金色蝴蝶繡紋,紅、金、白相互輝映,比先前金、白相映來的更加惹人注目。
墨九目光深沉地盯著披風上的金蝶繡紋看了許久,然後干脆地把傘一撐,無視一小片移到了傘面上的虛蝶,出門了。
剛踏出陣法,一陣寒風從身側吹來,披風和衣袂在風中翻飛著,獵獵作響。
墨九將被吹到臉上,遮擋了視線的長發捋到耳後,微微仰頭望著往日大氣巍峨的紫禁城,漫天飛雪中,竟是從未有過的蒼茫唯美,比起往日的暖意輝煌,現在的景象更令人覺得心清、心靜,似乎因身在紅塵沉浮掙扎,常年抑郁胸膛的濁氣都隨之散去,只余下滿心的寬和清靜。
偶爾有幾片飛雪落在縴長的睫毛上,卻並沒有融化成水,而是隨著微微震顫的睫毛落入了淺金色的琥珀瞳中,為眼眸添了一絲瀲灩水色。
看得正入迷,忽然感受到一道視線停駐在自己身上,只是他沉浸在這修真界難得一見的雪景中,不舍得移開眼,並未回頭,而那道視線的主人也在沒一會兒後便移開目光,眺望起遠方被飛雪鎖住的樓台。
出神中。時間總是過的飛快,雪也從一開始的稀疏越下越大,沒一會兒雲蘿傘上便堆了薄薄一層積雪,眼前的建築開始漸漸模糊起來,最後,只能看到一片紛亂的蒼白。
見是看不成雪景了,墨九便撤了傘回了未名樓。
在進樓的瞬間,墨九反射性看了看邊上的八號店鋪。只見其木門緊閉,像是封陳了幾年般,整棟小樓都帶著說不出的深幽,如同小樓的主人一樣,被遺忘在時間的長河一角。
將思緒斂入眼底,不再猶豫地進了店內,玉玲輕輕搖晃著,卻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幽藍色的輕煙從玉玲中飄起。繞店里店外一圈後慢慢消失。
躺在貴妃榻上,也許是下了雪的原因,墨九竟然覺得有種冬眠的困頓。揉著眉心。將披風化為薄被,輕眯著眼優雅地打了個哈欠,听從著難得的困倦進入了睡夢中。
修真無歲月,也許這句話該變成‘夢中無歲月’。
墨九是被陣法發出的動靜給吵醒的,迷迷糊糊地起身,錦被上的虛蝶隨著墨九的起身從錦被上飛出。化為一片金色刺繡落在華服下擺。
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腦袋,才算是看清了周圍的環境,店內依舊是原來的樣子,因為布置了避塵陣法,所以一塵不染。看不出過了多久。
來不及掐指算時間,從榻上起身。修長的手指幾個跳躍,將站在陣法外的蒼玉拉進店內,墨九問道︰「可是有什麼事?」。
蒼玉上下打量了一下墨九,在看到那白色華服下擺上的蝶群後頓了頓,似笑非笑道︰「墨九認為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他聞言一愣,難不成,這一覺已經睡到了第二年夏末?思及此,趕緊掐指算了算,結果發現,他是真的睡過了大半年。
有些抱歉地看著蒼玉,墨九也沒想到這一覺自己睡的那麼沉,而且那麼長時間,未名樓也沒有迎來第三個客人,雲開更是沒有捏碎那朵掌中花……
「既然如此,那麼是現在便出發還是待你收拾一番,明日再出發?」蒼玉收到墨九歉意的目光,輕笑著將這件事就此揭過。
「現在便出發吧墨九並沒有什麼好收拾的東西,他所有的東西都裝在儲物空間內,而且未名樓有陣法維持,並不用墨九操心,如果來了客人,也只需破開空間,下一秒就能回到樓內。
「也可蒼玉見此,點了點頭,率先出了未名樓,墨九緊隨其後。
紫禁城內已不復往日鵝毛飛雪的景色,金色、深黃、淺黃、紅黃色的梧桐葉從樹上飄落,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響聲,偶爾有幾片落在路人肩上,也旋即滑落。
此時,路過歸元街8、9號店鋪前的人都放慢了腳步,猶疑的看著忽然出現的蒼玉同墨九,目光不斷在兩人那奢華至極的衣衫上打轉,思索著放眼大漢朝,有什麼地方能夠制出如此華衣,所謂裁一寸五色雲霞,織一匹天宮錦衣也不過如此了。
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墨九站在青石板路上,望著眼前的景色,有種自己還身在去年秋季之時……似乎那場皇城雪景不過是一個夢……
將手放置眼前,墨九扯出一抹淺淡的笑容,讓一旁,一身黑色華服,與墨九站在一起仿若雙生子般的蒼玉驚鴻一瞥,此時此景,刻入輪回,再難忘卻。
所謂「昨日夢說禪,如今禪說夢;夢時夢如今說底,說時說昨日夢底;昨日合眼夢,如今開眼夢。諸人總在夢中听,雲門復說夢中夢」。
夢中說夢,何為夢,何為現實?也許再睜眼,眼前一切,也不過是一場夢……
眾生,都在夢中沉淪,不分晝夜……
自己所謂夢,倒是應了這佛語︰
眾生皆虛幻,萬事萬物不過空夢一場。
ps︰
作者的話︰結尾有些繞,作者也被繞暈了噗,果然佛語什麼的,很深奧很復雜…另外(咬手絹)百合什麼的……昨天好友也跟我說……百合算了……吾不禁感到森森壓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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