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正文
第32節第十二章袁曹官渡決戰策瑜江東死別(4)
周瑜再一次從噩夢中驚醒,旁邊榻上的小橋也被驚動,看到周瑜不安的表情,小橋熟稔的走上來,從旁邊預備的水盆里擰了一塊布巾,遞給周瑜讓他擦擦臉︰「將軍,還是那個噩夢?」
周瑜點點頭,還是那個噩夢,連著做了一個多月了,每晚都夢見在一個荒廢的工廠/住宅樓里,她莫名其妙的被追殺,東躲**後,還是逃不月兌被發現的命運。
「不如請人來卜一卦,看主何吉凶?」小橋善意的建議。
「不必了周瑜好歹當年還是看過幾本心理學教科書的,知道這樣的夢意味著內心深處不可明言的憂慮,被人追殺,其實是被憂慮追殺罷了。
我為什麼憂慮呢?周瑜自問,現在天下大亂,形勢大好,江東基本平定,北方二雄相爭,咬誰一口都能吃到塊肉。
只要不出那件事。
只要。
周瑜抬頭看了看小橋︰「前些日子你回廬江,見到令姊和紹兒了?」
小橋熟練的回答︰「將軍怎麼忘了,我兩日前回來的時候就告訴將軍了,阿姊一切都好,紹公子也一切安好,阿姊照顧紹公子十分盡心,孫將軍和夫人不住的稱贊呢
「我讓你帶給孫將軍的話,你帶到了嗎?」周瑜有些不放心。
「帶到了,您說自從許貢死後,其豢養的門客等四散,這些人中可能有找孫將軍尋仇的,所以您要我告訴孫將軍千萬小心。孫將軍也答應了,他說他記得當初您叮囑他的話,一定不會輕騎冒進
「那就好,那就好周瑜喃喃自語。小橋溫言軟語的勸道︰「天還早,將軍再睡一會兒吧。明早妾自然會叫將軍起身,不會耽誤練兵的
「我不敢睡。睡著了又要做噩夢後續的噩夢里有時還會看到孫策,他站在紫檀木的牌位前破口大罵,那牌位上寫著他的名字,孫權低著頭就站在他面前。
「明日有水軍的例行陣列操演,將軍精力不足怎麼號令全軍呢小橋一邊說著,一邊體貼的輕輕抖了抖被單,重新幫周瑜蓋好。
周瑜到底還是睡了。
周瑜這幾天的心情不錯,從某一天開始,她不再做噩夢了,那憂慮不在夢里找她的麻煩了,她覺得輕松了很多。
自從孫策寫信說攻取廬陵之後,有很多天沒收到孫策的信了,眼看四月就要結束,周瑜寬慰的想︰魔咒就要打破了。
一時意氣風發,周瑜縱馬奔上江邊一座小丘,從人都跟隨著,俯瞰滔滔江水,回望部卒旗甲鮮明,周瑜只覺得豪情萬丈,這一刻曹操袁紹劉表似乎都可以不放在眼中。
這時,有部下遙指遠處︰「周將軍!有傳令兵至!」
周瑜一愣。
呂蒙看了看旗號︰「是廬陵來的,難道是主公派來的?什麼事這麼急,不能等到回營?」
周瑜還來不及多想,來人快馬已到近前,馬上的傳令兵腰纏麻布,頭上戴白,不及拜見已經翻身下馬哭倒于地︰「主公向日被許貢門客所害,臨終有命,請周將軍速歸廬江主持大計!」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然後直接霹靂了。
周瑜硬撐到寢帳後直接昏了過去,小橋也已經得到了消息,正在為大姊的苦命垂淚,見到周瑜昏倒,又急又怕,連聲命人去請軍醫。
軍醫還沒來,周瑜卻慢慢睜開了眼楮,她勉強認得眼前的人,模模糊糊叫了一聲「小橋」。
「是我!是我!將軍,您不要緊吧?待妾扶您去榻上休息,讓庖下取蜜水來您喝一口吧?」小橋見到周瑜醒來,露出欣喜的神色。
周瑜搖搖頭,抓住了小橋的手︰「收拾東西,我們回廬陵……奔喪最後兩個字似乎費了好大勁兒才說出來。
沒有時間留給周瑜繼續昏倒,甚至沒有時間留給她哭,她覺得眼淚這東西太不真實了,連帶著覺得什麼都不真實,她想孫策不是好好的嗎?怎麼會遇害呢?我不是提前告訴過他讓他小心了嗎?他怎麼會一意孤行呢?這不是有人在惡意造謠吧?
東治城外那種不真切的感覺又回來了,宋夫人綠色的衣裙影影綽綽在眼前晃,一會兒又變成孫策的銀甲長槍。
小橋對這景況十分擔憂,因為周瑜得到這個消息之後就不睡覺了,每次勸就是三個字兒「睡不著」。小橋擔心周瑜這樣支持不到廬陵就先垮了,只能苦勸︰「將軍!主公遺命,要將軍速歸主持大計,倘若將軍玉體有隙,豈不有負主公重托!奈江東萬民何!」
「江東萬民」讓周瑜突然清醒了,像在一片混沌之中終于找到了目標,她立刻喚人︰「擊鼓聚將!商議回廬江之事!」
在眾將面前,周瑜細細盤問了報信人,然後做出了一個在場眾人吃驚不已的決定︰帶兵回廬江!
您這是要干什麼啊,不會是要……眾人不敢往下想了。只有呂蒙一句「唯」轉身就往外走,一氣呵成毫不拖泥帶水,他點兵去了。
「主公臨終遺命,由少主公主持江東,此時當為臨陣換帥之際,朝中眾人各懷心事,將兵而歸,是為保江東基業對于不理解的將官,周瑜還是很耐心的做了解釋。
四月底,周瑜帶兵回到廬江。
彼時,有無數雙眼楮都盯在二十六歲的周瑜身上,這其中除了孫權熱切的眼神外,尤以三個女人的為甚,有憂慮的,有泄憤的,也有嫉恨的。
周瑜一路風塵僕僕的趕回廬江,直接就去了靈堂,甚至急的來不及更衣,內襯細鎧,外罩斬,披麻戴孝。
如果說在之前周瑜多少總還有點僥幸的話,那麼看到靈堂里一片雪白加上對面那個刺目的黑漆桐油棺木和牌位後這微渺的希望就被徹底粉碎了。
周瑜踉蹌著撲通跪倒在靈前,眼淚終于奪眶而出︰「怎會如此……怎會如此……伯符,是我來遲了,竟不能見最後一面!」
言罷伏地,痛哭嚎啕。
靈堂中無數人同時被勾起傷心往事,一時悲聲大作。
新一任江東元首孫權就在旁邊跪著呢,想去勸慰幾句,他見不得周瑜這麼悲痛,但是他不知道說什麼,昨天那個家庭會議讓他不知道怎麼勸。他想起了父親,想起大哥,想起大哥身邊意氣風發的周瑜,一天之間所有的美好印象平靜生活都被打了個粉碎,他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這時,有從人越過孫權走向周瑜,孫權淚眼朦朧中認出那人是母親身邊的侍婢,他想攔住,張張嘴,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他就那麼眼睜睜的看著那個侍婢在周瑜耳邊輕聲說︰「周將軍,太夫人有請」,又眼睜睜看著周瑜隨著那個侍婢走向後堂。
周瑜強忍悲痛,擦了擦眼淚,來見吳夫人,她原本想的是一定不能哭,不能勾起吳夫人的傷心,但是這單純的願望在吳夫人一聲顫抖的「瑜兒」下灰飛煙滅,眼淚像斷線的珍珠一樣止不住,周瑜痛哭著倒在吳夫人懷里連聲叫「母親」,聲音顫抖而絕望,吳夫人也傷心的沒法說,只能輕撫著周瑜的頭發陪她一起哭。
很早以前周瑜就把吳夫人當成母親一樣侍奉了,東治屠城之後,已經沒了親眷斷了退路的周瑜更是把吳夫人當做親母。吳夫人也沒拿周瑜當外人,一直當親子女看的,孫紹出生後吳夫人是很生氣,罰孫策跪了半個時辰,那是因為孫策對母親隱瞞事實真相,但後來周瑜來拜見的時候,吳夫人對她依然一如從前,親愛而和善。所以,對周瑜來說,在這個天都要塌了時候,吳夫人的存在就是親生母親一般,值得信賴可以坦白,什麼情緒都可以發泄出來,什麼秘密都可以直說出來,這是周瑜心中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哭了不知多久,吳夫人斂起哀容,對周瑜說︰「瑜兒,此次你回到廬陵,可曾帶兵?」
周瑜老老實實的回答︰「帶了。五千精兵駐扎廬陵城外,我隨身只帶了程普呂蒙幾員大將進城
吳夫人吃了一驚︰「為何帶兵而來?」
周瑜沉默了幾秒,有些事並不是那麼好擺明了說的。「听聞仲謀新領江東,恐生變數,故將兵前來鎮之
「說的好听!」珠簾外突然傳來一聲嬌喝,一個十歲出頭,通身珠翠綾羅,腰懸短劍的貴族少女閃進簾內來,周瑜認得,這是孫策的妹妹,家中人都呼為「小妹」。
孫氏三步兩步走到近前,先向吳夫人行了禮,然後柳眉高挑地看了看周瑜,又轉向吳夫人,厲聲說道︰「母親,現在可知兒所料不錯!前日兒是如何說的?二哥識人不明,口口聲聲周公瑾絕無二心,必然不會帶兵前來,只有兒料定她必然將兵前來,陰有私意,如今皆已應驗!周瑜!我江東不曾虧負汝!何故生反意!」
周瑜錯愕了︰「小妹何出此言?我將兵前來,確為保江東。不然我何必命五千精兵駐守城外?既然江東平安無事,只要主公一聲令下,我即刻令人馬撤回巴丘!」
孫氏冷笑一聲︰「話雖如此,你的五千兵可是已經在城外了,只要你一聲令下,他們便能殺入城中,我孫氏三代基業便都屬你周瑜了
周瑜一點也沒有心情在這個日子跟人斗口,于是轉向吳夫人︰「既然如此,母親,待我去見過主公後,當眾申明肺腑,便即刻命人馬撤回巴丘
「瑜兒!」吳夫人急忙攔住周瑜︰「我知你必無二心,只是策兒新喪,江左之人多有不服權兒的,帶兵前來,未免令人生疑。況……策兒生前,將軍權盡付于你,此時難免有人以你為重別生歹意
「此事母親不必憂慮,瑜情願歸還兵權于主公,從此之後,不再領兵幾句話下來,周瑜有點看明白了︰橫豎自己是不能把心真掏出來給他們看,胡攪蠻纏又有什麼意思?她已經接受了孫策永遠離開了她的事實,她覺得心灰意冷了,兵權什麼的,是為了孫策才領的,既然伯符不在了,便交回去吧,圖個清淨。
但周瑜的許諾並不能令孫氏滿意,她勃然大怒︰「你這是拿不再領兵相威脅!」
「小妹住口!」吳夫人喝止孫氏。
周瑜也沒心去細細分辨孫家現如今誰的話是真心誰的話是歹意了,她急著走了,外面靈堂上孫策的尸體冷冰冰的躺在上等的棺木里,她要去守著,親眼看著孫策的後事有條不紊絕無敷衍的辦了,她才能覺得一絲安心︰「那,請小妹賜教,周瑜該如何做
「瑜兒,不要跟小妹一般見識,她也是憂慮江東,言語太甚,前幾日,張昭已經率眾文官扶保權兒,只有武官一路……你來時大約也見到了,有些人對權兒不甚恭敬吳夫人急忙解釋。
「明白了周瑜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母親少待她起身出去了,也不理會其他人的議論,徑直來到孫權近前,孫權剛要說什麼,周瑜已經舉手加額,躬身九十度,直起身來,手齊眉,雙膝跪倒,緩緩下拜了……
後面的文臣武將都看傻了,這是大禮,是最恭敬的禮節。
周瑜認認真真的把拜和興都做了一遍,然後跪著,鏗鏘有力的說︰「建威中郎將周瑜率部屬拜見主公。自今而後,當奉主公馬首是瞻,生死無悔,永固江東,若生異心,天地不容!」
周瑜話音剛落,呂蒙領餃,程普緊隨其後,武將們刷拉拉全部跪倒行禮,文官們跟著武將也跪倒一大片。
孫權急忙攙扶周瑜︰「公瑾請起,我尚年幼,還要仰仗諸位……」
周瑜抬起頭來看著孫權︰「主公以後不能這麼說了,您是江東之主,江東沒有人的地位能越過您
但孫權不敢直視周瑜的眼楮。
周瑜率領眾人宣了誓,便返回後堂見吳夫人︰「母親,周瑜已經率眾宣誓效忠主公,母親可無憂矣
出乎周瑜的意料,吳夫人並沒有任何欣慰的表示,她嘆了口氣。
「母親……還有什麼事?」
「你以為,帶幾個人宣誓,就完了?」孫氏一點也不買賬,依舊出言譏諷。
周瑜轉向孫氏︰「小妹有話直說吧,周瑜魯鈍,不解其中深意
孫氏站起身來︰「我大哥臨終明明白白留有遺命,令二哥提領江東。可是還有人別有圖謀,都只因為一人,你可知道是誰?」
「是誰?」
「就是你那好兒子孫紹!」
孫紹的名字提醒了周瑜︰「紹兒!」
「不錯!我大哥生平只有一子,就是孫紹。按照‘父以子繼’的規矩,是應該由孫紹繼任而不是我二哥。有人打算扶持孫紹的話,你能保證一定反對?別人不知道,我和母親可知道,他是你親生的兒子,你難道不想看著自己兒子提領江東?」
「紹兒年幼,不能擔此重任。先主公深謀遠慮,才令主公繼任,瑜對此並無意見
「別人未必這麼想,」孫氏瞟了周瑜一眼,「我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這麼想
「我可以將紹兒搬出東府,給他找個尋常地方生活,從今後再不許他過問江東之事
「沒用!只要他是孫紹,只要他是我大哥唯一的親子,只要你是他的親生母親,他就是江東穩定的最大威脅!總會有人打他的主意的,到時候,紹兒自己恐怕也難以保全!」
「那就請小妹告訴周瑜,如何做方能取信江東周瑜累了,連著幾天趕路不吃不喝不睡都不如今天這段對話累人。掌握兵權不行,辭去兵權也不行,扶保孫權不行,不扶保孫權也不行,孫紹爭權不行,不爭權也不行!這是生生截斷了所有的退路啊,再沒有比百口莫辯更無助的事情了。
孫氏笑了︰「公瑾欲取信江東?倒也不難。你與我大哥是自幼相識,情深意篤,我大哥信任你才對你委以重任。如今江東是我二哥執掌,你若要得到我二哥的信任,當日如何侍奉我大哥的,日後就依樣侍奉我二哥就是
周瑜慢慢抬起頭來看著孫氏,這話她覺得自己沒听懂,要不然就是自己听錯了︰「小妹能不能說的再清楚點?」
「簡單說吧,你若肯改嫁我二哥,我孫氏一門就信你絕無二心!」
周瑜想,我一定是听錯了。
她轉頭去看吳夫人,吳夫人別開了頭,用一塊手帕拭淚。
周瑜就這麼呆呆的坐著,坐了很長時間。
孫氏並不急于求成,她也坐下來,得意的看著周瑜茫然無措的表情,吳夫人先不忍了,周瑜那可憐的眼神她無法漠視,于是她握住了周瑜的手︰「瑜兒……」
「母親,小妹是……說笑吧?」周瑜這幾個字吐得很艱難。
「不是……」吳夫人回答得也很艱難,「公瑾,我們商議過了,為了江東的穩定,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母親,這不是真的,伯符尸骨未寒,不會的,對吧?」
吳夫人轉過頭去不回答,淚落如雨。
「周瑜,不要自矜身價!」孫氏的口氣里帶了點焦躁不耐,「我大哥對你自不必說,我二哥也早對你一片痴情,你跟了我二哥有什麼不好?橫豎我孫氏一門都不會虧待于你,你矯情給誰看?你若執意不肯听從,便是坐實了你擁立孫紹為禍江東的用心!「
「我並無此心!」
「口說無憑!其實說來說去,都是因為孫紹,你堅持不從,那還有一個辦法可確保江東無虞——殺了孫紹便可孫氏說著,從腰間緩緩抽出短劍來。
「不——」周瑜的表情瞬間變得驚恐。
「不殺他也行,紹兒是我的親佷子,我還舍不得動手呢,你答應了,就什麼都解決了,不是很好嗎?」孫氏將劍慢慢歸鞘,來到周瑜近前,彎下腰居高臨下的看著周瑜。
周瑜不再說話,只是搖頭。
「你不肯,那好,我只有忍痛滅親了,現在就殺了孫紹,令江東永絕後患!來人!」孫氏喝出一隊女兵,都是她日常的親信。刀劍齊備。
「小妹——」周瑜撲過去,抓住了孫氏的裙擺,哀哀的哭著,孫氏厭惡的甩開她,用力抽出了自己衣裳。
「母親——」周瑜只能抱著一絲希望,轉頭求助于吳夫人,希望她看在親孫兒的面上保全孫紹。
吳夫人抱住周瑜,只是哭泣。
「行之與否,公瑾請早發一言孫氏繼續進逼一步。
「今日天晚,公瑾又一路勞頓,先讓她回去休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吳夫人也許是看不下去了,止住了孫氏。
「也好,那就明日,我和母親二哥,在此听公瑾的回復了,公瑾可要想好了孫氏到此時,已經是惡狠狠地語氣。
周瑜不敢相信今天是這樣的收場,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告辭的。
「瑜兒——」
周瑜回頭,看見吳夫人淚流滿面的樣子︰「你要恨就恨娘,娘也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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