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日頭高了些,王老太從被窩里爬了出來,收拾干淨後,听到了孩子的啼哭聲,便進了大媳婦的屋子。
大丫頭寶花正換下了弟弟妹妹的尿布,寶宜拉了一大堆,此時正在哭鬧著要喝女乃,寶春倒安分,知道哭鬧也得先緊著寶宜,索性也不鬧了。
大丫頭滿眼嫌棄的拿了東西出去洗,臨出門撞上王老太,委屈的眨巴著大眼楮,那眼淚吧嗒吧嗒的掉,一扭身也出了門。
王老太換了笑臉,柔聲柔氣的道︰「秀兒啊,仔細別涼著身子。」
「娘。」黃氏抬頭看到是王老太,微笑著喚了句,然後繼續低了頭看孩子吃女乃。
王老太坐在床榻邊,待到寶宜吃飽了睡著,換到寶春吃的時候,女乃水已然沒多少了,黃氏換到另一邊,卻也沒多少,但懷里的寶春竟也不哭不鬧的,她不禁心疼的皺了皺眉。
「你女乃水不好,這寶宜又能吃,可是苦了你啊。」王老太附和道。
「娘,這事可別和守一說,他听著又會心疼自責,這些日子見他愁苦,我們這些事就別再煩他了。」
「可是也不能一天天都這樣啊,二丫頭每天吃不飽我看著也心疼啊。」王老太隨即說道。
王老太的話直戳黃氏心窩上,兩個孩子她雖然也傾向于兒子,畢竟那是老王家的根,她不敢怠慢,可是小女兒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若說不疼是假的,只是總有取舍,她也無奈的很。
王老太見黃氏低頭不語,眼見著時機成熟,這才悠悠道︰「今日你劉姨來了。」
「怎的沒見到。」黃氏道。
「你那會正好歇著,也沒叫醒你,看了看孩子便去我那屋說話了,給你拿了些雞蛋,算是一點心意。」
「那娘有空替我說聲謝謝了。」
「你劉姨年輕的時候就愛替我出頭,什麼事都替我想,我們可是多年的姐妹,如今見家里添了兩個人,日子便一下子苦起來,她也心疼守一啊,想從前,她也是看著守一長大的。」
王老太說到動情,自顧自的抹起眼淚,惹的黃氏也跟著傷心起來。
「快別流淚,坐月子流淚以後眼楮疼。」王老太見黃氏流淚,趕緊上前替她擦了擦。
「娘,如今的難處我也明白,我心里也著急可是又沒什麼辦法。」黃氏愁苦的嘆口氣道。
「其實……也不是沒辦法。」王老太突然低下頭冒出一句。
黃氏听的明白,眼楮發亮道︰「莫非娘有什麼好辦法,不妨說出來听听。」
「也不算什麼辦法,」王老太抬頭笑笑,「今天我和你劉姨閑話,說起了他們劉家村的一對夫婦,那夫婦日子殷實就是沒有孩子。」
「沒有孩子……」黃氏低低念叨,她心里大抵明白了幾分。
王老太見黃氏低頭不語,立馬上前道︰「娘和劉姨不是那個意思,我們是覺得吧,劉家村和我們花坊村不算遠,若是能找個好人家養寶春也是很好的一件事,畢竟嘛,這女兒長大了總是要嫁人的,即便我們強養了寶春,以後她也是要嫁出去的。」
王老太自顧自的說,黃氏有一搭沒一搭的听,待二人沉默了半響後,黃氏突然抬頭道︰「一切都听娘的吧。」
話音才落,只听才睡著的寶春突然哭了起來。
其實陸露根本就沒睡,只是嬰兒的機能讓她總是有意識無意識的閉上眼楮,穿越失去一切本來就夠慘了,現在還要被人家送人,她真心需要抗爭。
可是她能怎麼辦,她除了任人宰割她一點辦法都沒有,想想就覺得悲劇,出生在一個不富裕的家庭,上面還有個機靈乖巧會討家人歡心的姐姐,偏偏和自己一起出來的哥哥又是個男孩,自己倒好,最不討喜的老三位置,真是沒人疼沒人愛的尷尬處境啊。
所有的情緒化作滿腔的憤怒全部發泄出來,作為一個嬰兒,她能做的大概只有這些了吧。
黃氏一听孩子哭,也跟著難過,想孩子都是有靈性的,自是知道了自己將被送人的命運,黃氏不禁抱起孩子,心疼的蹭了蹭寶春瘦弱的臉。
王老太見狀怕黃氏反悔,立馬勸說道︰「我知道你心疼孩子,可是想想守一這麼拼死拼活的,家里多個嘴總是要辛苦的,你想想孩子送去了,那夫婦二人必定和自己親生一般疼,孩子也是享福的,你說是不是?」
其實王老太的話也不無道理,黃氏自己心里也是明白,可是她的心里還是沒來由的難過,半響後,她道︰「這事還得听听守一的意思。」
「這個自然,等他回來我和他說,你幫襯著在旁說說便是。」
黃昏將近,老王也趕著回來了,一身的疲倦在夕陽之下顯得有些彎曲。
天邊是遲暮過後的平靜與安詳,仿佛他此刻的心,那顆雖然疲憊卻思念的心,歸于家的港灣,滿心歡喜與期待。
不出王老太所料,王老太還未說完事情的始末,老王已經听明白了母親的意思,他筷子一摔,沒好氣的哼道︰「豈不是要我賣孩子!」
「你這個倔驢,這怎麼是賣孩子,頂多算是成人之美。」王老太解釋道。
「娘啊,您這樣做不是在打我的臉嘛,外人會怎麼說,會說我姓王的連孩子都養不起,我就算是餓死,也不會送孩子過去。」王守一堅持道。
王老太也急了,一拍桌子道︰「我知道你是愛孩子,可是咱家的情況你不是不知道,兩個孩子若真心看起來,並不容易,就算秀兒出了月子,能做些活了,可是孩子總要有人來看,你就忍心看秀兒又是孩子又是賺錢的辛苦嗎?做人要講良心沒錯,但總要為其他人想想吧,再說又不是讓寶春去死,只是送給人家夫婦養而已,劉家村不遠,我們也不會和孩子斷了聯系,有什麼不好的。」
「娘,話雖這樣說,可是我心里憋屈啊。」王守一無奈的說道。
「憋屈,你也知道憋屈嗎?你知道不知道秀兒的女乃水都不夠,眼下只夠一個孩子吃,二丫頭總是吃不好,早晚也是沒命,送出去也許還能過的好些,你若是她親爹,自是願意她過的好些不是?」
「什麼,秀兒的女乃水不夠吃嗎?怎麼她沒告訴我。」王守一不禁皺眉道。
「告訴你,你以為她不心疼你嗎?有些苦只有打碎了牙往肚里咽的。」王老太怒聲道。
王守一低頭不語,半晌他悶聲道︰「秀兒知道這事嗎?」
「已經知道了,她沒意見。」王老太見兒子軟了聲,知道這事能成,隨即說道。
王守一沒說話,重重的嘆了口氣,隨即摔門出去了。
王老太看著兒子的背影,隨即對大丫頭說︰「出去看著點你爹。」
「知道了女乃女乃。」寶花放了碗筷,了然的跟著出了門。
王老太看著二人漸漸消失的背影,眼里的淚終于止不住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