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地上跪著的佳麗們多在顫抖,崔小姐頭發披散,目光空洞,許久才緩過神,嚇得哇的一聲失聲痛哭,慌亂逃命時,她衣袖還被人扯斷了半截,露出一段雪白的臂膀,遮掩不及;封小姐一只繡鞋不知掉落何處,極力將一只赤足向裙擺內藏著。更有幾名閨秀瑟縮顫抖驚魂未定的,伏地嗚嗚哭啼不停,鮮有幾名安靜沉著的在其中。
忽然看到被砸破的那扇軒窗,皇上龍顏大怒地問︰「豎子無知放肆!可知這恆春殿是何所在!膽敢破窗?」
諸位佳麗一見皇上大怒,嚇得紛紛叩首辯解︰「皇上恕罪,這窗子不是臣女所破。臣女並不知情
更有佳麗驚哭,亂作一團。
「是,是謝流燻破的窗,似是她……」
「是她,一定是她,才光線進殿時,臣女分明見謝流燻去扯開窗幔崔小姐驚慌地指了謝流燻,目光掃向眾位佳麗,佳麗們忙眾口一詞的爭相說是謝流燻所為。
封鳳嬌跪地哭泣哀求︰「皇上,臣女雖是謝流燻的表親,可是謝流燻的繆行臣女並不知也未曾同謀,求皇上恕了臣女似乎生怕被被連坐治罪。
流燻心里無奈,想這也是眾生百相。
待眾人言語稍停,皇上問︰「誰是謝流燻?」
流燻忙低垂眉眼一副恭順的模樣上前請罪︰「臣女謝流燻魯莽破窗,望皇上、太後恕罪
皇上沉個臉佯怒︰「哦,那你倒是說說看,你因何砸窗,若說得出幾分道理,朕就赦了你的大罪
流燻透出幾分誠惶誠恐的樣子,言語卻是平靜︰「因殿堂黑暗,听聞外面大喊恆春殿走水,民女一時心急,想上天有好生之德,皇上和太後仁慈,定不會怪罪臣女因救人的魯莽,才取凳破窗自救
「哦?你就如此肯定,朕不會怪罪你?」皇上捻了胡須問,話音緩了幾分。
流燻平靜地答道︰「馬廄失火,孔聖人問人不問馬。孔夫子尚且都在馬棚失火時不顧馬匹只關心人的安危,更何況皇上是一代明君,定然體察臣女情急逃命的苦衷低頭時,她小聲嘀咕一句,「臣女愚鈍,哪里知道是皇上有意試探臣女
皇上一听忍不住捋了龍髯呵呵一笑,想這女孩子倒是乖覺,口舌伶俐。听她言語頗有幾分怨怪,又不想今日一兒戲般的試探落得謝閣老那迂腐的老夫人喋喋不休,就笑了說︰「時危,才見臣節。真金,不怕火煉!」
流燻心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做臣民的如螻蟻,也奈何不得。想月兌口而出,又強忍了。
「四下里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你是如何尋到窗子的?」一旁雍容端莊想必就是端貴妃,十二皇子景璨的生母。她接過話題溫和地問。流燻偷眼看一眼這位面容溫和的端貴妃娘娘,自來一股平易近人的親切。
原來她就是三皇子和十二皇子的娘親。可絲毫沒有三皇子的囂張跋扈,十二皇子的愚魯。見她雍容端莊,儀態萬方,笑容里透出幾分溫厚。一身冷冰冰的吉服大裝,頭插五尾鳳釵,冠上鏤金起樓,赫然當中嵌著一塊大紅寶石,東珠流蘇。朱緯上繡著赤金孔雀。縱知道她是貴妃娘娘,卻也不覺得高高在上的觀之可畏。
「回娘娘的話,臣女進了恆春殿,就發現殿內擺設有些異于尋常……」流燻答著。
「哦?說來听听端妃笑了。
「……殿堂似年久失修,但交椅蒲凳卻是尋常半新的,似是特地挪來一時擺設之用。還有那窗幔,高高懸掛在軒窗處,這里既非寢宮,用的寢宮內才有的窗幔,顯得不合時宜。臣女那時想,是否皇上和太後有意試探臣女等的舉動儀容,臣女還在猜想,會不會那帷幔後似有什麼……直到殿內火燭頓滅,一片黑暗,臣女也曾驚懼片刻。可是黑暗中忽然撲面飛來飛禽,地上還有帶毛的走獸,一切都像刻意為之……殿內一片驚叫聲未落,隨即殿外走水,臣女就覺得此事大有蹊蹺。若臣女沒有料錯,該是皇上和太後在考驗臣女等處變不驚的勇氣和絕處求生的機智。臣女想,既然殿外走水,殿門關閉,那救水的公公們也須破門而入救人,不如臣女助公公們一臂之力。臣女依稀記得身後有軒窗,更听到公公們喊聲的方向在身後,殿內漆黑,臣女身下唯有的就是蒲凳,所以才砸窗自救……」
殿內一時間極為肅靜,眾人屏息無語,都暗自偷窺皇上的龍顏天威。侍立兩旁的宮娥太監都各個垂頭,不敢作聲,只破開的軒窗外涼風凜凜,卷起那破裂的窗幔如半卷出轅門的大旗,嘩啦啦的飄展作響。
皇上的臉色漸緩,疾言厲色的質問換做了一抹淡然的笑意,似窗外冰雪壓枝的那顆老柘樹,雖然嚴寒未退,卻透出了春來大地的痕跡。許久,他徐徐開口吩咐︰「平身吧!」流燻心頭一喜,這是皇上恕了她的罪。
秉性端方的端貴妃不疾不徐地向前,伸手親自扶起流燻,打量流燻姿容端莊,絲毫沒有半分落魄驚惶的神色,適才她在琉璃屏風後清楚的看過這場大戲,那麼駭然的氣氛里,竟然這女子處變不驚,從容沉穩的應對,當屬難得。她贊一聲︰「難得你小小年紀,遭了如此驚變,進退談吐還能這麼一絲不亂的
流燻溫然一笑,道一句︰「娘娘謬贊,臣女是不敢當
余光忽然留意到立在皇上和太後身旁的兩名小太監,也正是一臉溫笑的望著她,神色間還頗有些頑皮。原本一路他二人那唯唯諾諾呆訥的模樣蕩然無存,流燻恍然大悟,果然不出她所料,這兩名太監也是皇上和太後有意安插在她們身邊觀察她們的一言一行的。想必來恆春殿一路上佳麗們爭執,她突發奇招解圍的事兒,也被太監們一一稟告給了皇上和太後。
一場驚變,有驚無險,流燻一顆心總算平靜。
(